大学社团里最可爱的学妹

作者：水栖虫

第一卷 消极的学长与积极的新生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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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牧村学长。」

当我结束自己隶属的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简称文执的工作，轻轻擦拭六月暑气带来的汗水，便被人从背后搭话。

会用「牧村学长」这个称呼叫我的人，只有小我一届的君冈美园一个人。当然了，就算不仰仗称呼，我也不可能会听错她的声音。那文静高雅的说话方式，以及可爱的声线听起来非常舒心。

「今天也请学长多多指教。」

这名有些娇小的学妹对着回过头的我嫣然一笑，以无异于平常的美丽身姿，礼数周到地对我低头致意。

「这是我要说的话。我很期待今天的晚餐喔。」

「我也非常期待。我会努力达成学长的期待。」

她腼腆地笑着并握紧双拳，放在胸前，做出非常可爱的打气姿势。她的外表如此标致，光做出这般举动，就会让人心跳加速。

「还有，我也想准备明天早餐，所以要是不会给你添麻烦，请问我能住下来吗？」

「咦？麻烦是不会啦……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照理说，我们只约好今天吃晚餐，然而她歪着头一脸不解地回应我的问题，并晃动她那头深棕色秀发。

「我会在家洗好澡，请学长不用担心。我会在四点拿行李过去拜访学长，到时候一起出门买东西吧。那么，我还有事情要先准备，就先失陪了。」

「啊……喂，美园。」

我当然明白字面上的意思，却完全搞不懂她说出这些话的用意。以她的为人来说很罕见，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这个时候我是这么想的。后来仔细想想，想必无法不逼自己这么想吧。

首次见到美园，是在四月。当时根本想都没想过会让她替我煮晚餐。更别说住在我家了，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 ◇ ◇

我的大学生活迎来第二次的四月。隶属的社团文执也来到迎接新生的季节。

我既担心自己身为学长，不知是否能树立榜样，当然也期待新生的到来。但我这么消极，到头来一定只会和学弟妹们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吧。

「哦，阿牧你看。那个女生在耶。」

今天是我刚才提到的文执的第二次全体开会日。我们把教室当成会议室，坐在我旁边的人是与我同届的实松（阿实），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戳着我的肩膀。

「喔，真的耶。」

我把视线投向不远处，也就是阿实所说「那个女生」身上。不远处坐着一名学妹，她有一头及肩的深棕色中长发，发尾稍微内弯，是很可爱的发型。

「她叫什么名字？」

「不就是君冈美园学妹吗？」

其实我压根儿没和她交谈过，却已经听见这个名字好几次了。

「对，没错。真亏你记住了耶。不过既然人家长得那么可爱，大家肯定是疯传到连你都有所耳闻吧。」

「不要把我讲得好像没朋友的边缘人。」

我的朋友的确不多啦。

「不过她真的很正耶。在我们学校内，我还真没看过这种等级的正妹。」

「是啊。」

细长美丽的眉线下，是长长的睫毛与线条清楚的双眼皮。突显了又大又圆的眼眸。

挺拔的鼻梁和脸颊到上腭的线条，都给人俐落的印象，而女性的柔软曲线却不突兀地与之共存，实在很神奇。

宛如白瓷般的肌肤以及色彩柔和的嘴唇，两者配合得恰到好处，不到美艳却也不单调，她的美有着绝妙的平衡。

身高应该稍低于平均，不过因为体格纤细，看起来显得更加娇小。这点与可人的相貌相辅相成，更添增她的可爱。

「而且胸部很大。」

「够啦，别再说这种话了。」

对方穿着清纯的连身洋装，胸部看起来也的确明显，虽然阿实压低了声音，但还是不该说这种话。阿实见我如此，笑着带过后，有些遗憾地叹口气。

「如果年纪比我大，就无可挑剔了。」

「你还是老样子耶。」

「我就是死性不改嘛。那你觉得她怎样？」

「嗯？当然是觉得很可爱啊。」

就算不问我，几乎全人类都会这么想吧。阿实刻意地耸了耸肩，然后又装模作样地撇了撇食指。有够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问你想不想跟人家交往，或是希望人家当你的女友啦。」

「那不是一样的意思吗……不过我想想……」

我的确没见过那么可爱的女生。可爱到一旦看向她，视线就会被夺走。但如果问我有没有阿实说的那种心思──

「我没那个意思耶。没跟人家讲过话，根本没办法思考这种事。而且以后也不会跟她有什么瓜葛吧。」

毕竟她有可能退出文执，就算没退出，我们文执虽然只有一、二年级，也是个快要一百人的集团。在谈论交往之前，我们可能连一句话都不会说，一年就过去了。

我在心中这么想，我的朋友却对我投以傻眼的目光。

然而数十分钟后──

「我看你们很有机会扯上关系嘛。」

文执分成三个部门。第一次全体会议进行各部门的说明会，然后让一年级新生填写志愿部门。今天第二次会议就以该问卷结果，决定一年级会分配到哪个部门，各部门再各自集合。而这位君冈学妹，也在我隶属的部门当中。

阿实不怀好意地笑着戳我的身体，而且正如他所说，既然我们隶属同一个部门，就不会完全毫无瓜葛。

「嗯……是啊。」

这位君冈学妹跟她旁边的一年级女生有说有笑。她不时遮着嘴角欢笑的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让人目不转睛。

因此就在这个时候，我和正好看向我的她四目相交。

原本很后悔不该直盯着人家看，然而尽管她瞪大眼睛好一阵子，最后还是露出柔和的微笑对我点头致意。

我又差点被那抹笑容夺去心神，但这么一来，可就分不清楚谁才是学长了。当我也急忙轻轻点头致意，部长一句「部门会议（部会）要开始了喔」救了我一条命。

由于这是第一次召开部会，首先进行自我介绍。因为是从二年级开始，很快就轮到我了，但我也只说一句：「我是牧村智贵，理学院生物系，请多指教。」

阿实在旁边要我再热络一点，所以我想他一定会来一段逗趣的自我介绍，没想到完全冷场了。好歹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啦。

二年级的自我介绍顺利结束后，轮到一年级。他们跟已经互相认识的二年级不同，接下来必须用心听，并尽可能记住谁是谁，所以我挺直腰杆集中精神。在我身旁的阿实也一样，而其他同届的人也是吧。当一年级介绍到一半──

「我是君冈美园，就读人文学院社会系。有人跟我说，上了大学之后会有很多开心的事，所以很努力准备大考。我想在这里创造许多美好回忆，请大家多多指教。」

她起身之后挺直腰杆，柔和的表情与不疾不徐的说话方式两相烘托，给人留下高雅的印象。想当然耳，结尾的鞠躬也非常流畅，是一连串宛如教科书的动作。

我本来就打算记住所有一年级的自我介绍，如果是脸和名字，应该几乎记住了。但偶尔不经意会想起的人，总是那名楚楚可怜的女孩。

◇ ◇ ◇

第二次全体会议的隔天是新生欢迎会，我们借用大学内的合宿馆二楼当作会场。像文执这么庞大的集团，若要集合所有成员只能借用这个场地。

委员长带头举杯后，过了二十分钟，正好来到太阳下山的时间，窗外的景色开始转暗。气氛并没有随之黯淡，不过场内的模样开始出现些许变化。刚开始大家是平均分成好几个团体，如今人数已经产生变动，慢慢集中在某些地方。

像这种场合，受欢迎的人身边总会聚集人群。以文执来说就是委员长和副委员长，以及健谈的二年级生。事实上，现在这些人的身边确实聚集着很多人。

不过今天最大集团的中心人物是一名新生女孩，有将近一半的男生聚在她身边。

「太猛了。」

「就是说呀。」

我下意识道出的自言自语，却有个人附和。我拿开原本要就口的纸杯往身旁一看，只见自己身边有个从活动刚开始，就跟我处在同一个圈圈的一年级女生。

她是跟我同部门的一年级生，记得是叫宫岛志保。她有一头黑色短发与修长的身形，算是个冰山美人，即使被人团团围住也一点都不奇怪，但之所以没有如此，或许是因为她的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戒指吧。

「啊，恕我失礼了。」

「不会，别介意。」

大概因为我一脸讶异，宫岛学妹轻轻低头致歉。没能机灵地回话，我才觉得愧疚。

「她平常在学生餐厅之类的地方也常常被人搭讪，不过一来到这种场合，果然更夸张了。」

「因为是聚会嘛。照你这么说，你跟她是朋友？」

我说完这句话才想起来，昨天开会时，在君冈学妹身边的人就是她。

「对。我们入学之后才认识，不过同系。都是人文学院社会系（人社）的学生。」

「这样啊。」

我又没能机灵回话，对话就这么中断。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跟着宫岛学妹把视线移向君冈学妹。她被以学长为主的男生包围，可爱的脸庞挂着笑容，但眉尾已微微下垂。

这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就是想帮她做点什么。原本想如果有纯女生的小圈圈，就诱导她过去，不过很可惜现场并没有那种圈子。

「学长，我可以叫她过来吗？」

「好啊，赞成。」

听到宫岛学妹这个适时的提案，一筹莫展的我欣然同意。

当君冈学妹听见「美园──！」这道响亮的呼唤，她抬起有些低垂的头，看见出声的人和挥动的手，随即露出一抹开朗的笑容。

随后，她不断对身边的人低头致意，离开那个圈子往这里走来。她的一举一动和抬头挺胸步行的姿态，果然非常高雅。

「对不起喔。小志，谢谢你。」

「没什么啦。来，坐这里。」

「谢……谢谢你。」

宫岛学妹在我和她之间让出一个人的空间，让君冈学妹坐在我们之间。我思考她为何要如此，后来马上明白她想拿我当挡箭牌。

刚才围着君冈学妹的男生们还面带遗憾地留在原地，她应该是想以防万一吧。

「牧村学长，恕我打扰了。」

如此说道的君冈学妹也对我恭敬地低头致意。她慢慢坐下的动作依旧带着高雅的气质，再加上微微的清甜香气，压着裙摆的举动，更让我心跳加速。

「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啊。」

这是我为了掩饰紧张而说出的话语，但君冈学妹不知为何开心地笑了。

「是啊，那当然。」

「当然？」

我自己说这种话可能很好笑，不过我的自我介绍完全不起眼。所以不禁疑惑，那是理所当然会记住的吗？

「呃……」

「顺便问一下，学长记得我们的名字吗？」

本想等待闪烁其词的君冈学妹再说些什么，宫岛学妹却跳出来发问。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微微探出身子的人并非提问的宫岛学妹，而是君冈学妹。她直盯着我看，感觉就像在等待我回答一样。

「你们是君冈美园和宫岛志保对吧？我记得喔。」

「原来学长记得我们呀。」

君冈学妹松了口气，浅浅笑道，那对美丽的唇瓣因此勾起小小的弧度。那副模样依旧可爱动人，让人有些害臊。

「没什么，这不值得开心喔。跟一年级相比，要记的人只有一半啊。」

「没有这回事啦。光是能让牧村学长记住，就很开心了。」

君冈学妹开心地眯起眼睛，她稍微歪头，深棕色发丝因此随之晃动。宫岛学妹轻触她那娇小的肩膀，面对我说道：

「学长叫我志保就行了喔。」

「了解。那么志保，你也能随意称呼我。大部分的人都叫我牧牧就是了。」

「那我叫你牧牧学长。」

志保是个和外表相反，不拘小节的人，对我真是绝佳的救赎。

「君冈学妹也是，你可以随意称呼我。」

「君冈学妹……」

我以为君冈学妹也会跟着叫我牧牧学长，但直到刚才还挂着笑脸的她，突然一脸失落。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啊……既然学长叫我志保，请你也用名字叫美园嘛。不然这样像在排挤她耶。」

「小志……」

在文执中，男女之间感情很好，以名字称呼彼此已是常态。即使如此，没有本人的许可就直呼刚认识的女孩子名字，实在令我却步。不过君冈学妹看着我的表情，好像在说希望我用名字叫她。大概吧。

「呃……美……美园。」

「有！」

我因为紧张而结巴，但美园还是喜形于色，以开朗的声音回答我。

「学长好像比叫我的时候，多想了一下耶。」

「因为这么郑重其事，让我很紧张啦。啊，看你要叫我牧牧还是什么都可以。」

我自觉的确想了很多，所以只好迅速转移话题。

（插图007）

「谢谢学长。不过，我可以暂时继续叫你牧村学长吗？」

刚才不是说我排挤人吗？

「其实她上大学才改头换面，所以别看她这样，还不习惯跟男生相处啦。」

「小志，别说了啦。」

「是喔。真想不到。」

毕竟她的外表非常可爱，穿着打扮也可以说很合乎本身的气质，完全感觉不出这是她不习惯的打扮。

我心里这么想并看向美园，她的视线正好从志保移到我身上，我们四目相交。她一脸腼腆，视线稍微和我错开后，又回到我身上。原本雪白的脸颊因此染上些许色彩。

「啊，抱歉。」

「哪里，我不觉得反感。」

我自知自己的视线很冒昧，但她有些慌乱地摇摇头，脸上再度浮现可爱的微笑。

「那就好。谢谢你。」

「不会，学长别这么说。」

她温柔地笑道并低头致意，虽然只是轻轻点个头，却有着十足诚意。

「不过如果是这样，去女生的圈子比较好吧。我去跟她们说一声。」

美园刚才待的圈子已经因为失去中心人物而瓦解，然而这样随便一看，还是能见到几个望着她的男人。要是那些人再多喝几杯黄汤，可能就会过来展开突击。一样的事假如一再重复，或许会让美园觉得不好受。人家难得参加迎新，我不喜欢这样。

「咦？就继续跟学长聊不好吗？」

志保以轻佻的语气要求维持现状，美园盯着我看，看得出她的脸上写着不安。大概是害怕打破现在这个平衡的状态，重蹈刚才的覆辙吧。

「放心吧。有个安全的地方。」

我看向不知不觉形成的一个女生圈子，却听见志保低喃着：「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太懂她的意思，但现在还是必须把人送去女生圈子才行。

「机会难得，你们女生就去聊聊吧。人家都说第一步最重要呢。」

「那个……」

「嗯？」

「以后还能跟学长聊聊吗？」

「若你不嫌弃，随时都行。」

美园的脸上还留着些许不安，所以我用力点头。我想她应该是在说客套话，但还是有礼地道谢并回以一个可爱的笑容，让我有些难为情。

后来，我把美园她们交给同一部门的二年级女生，自己则是混入阿实所在的圈子。我不时偷偷看向她那边，见到她的表情不像被男生包围时那么为难，也就放心了。

每当我查看状况时，几乎都会和她四目相交，她时而微笑，时而羞怯的模样，一再夺走我的目光。

在这样的状态下，迎新很快来到结束时间，众人即将一起离开会场。但无论是要去续摊的人，还是要回家的人，都迟迟不肯离开合宿馆。我也一样，大概是还沉浸在聚会的余韵当中，每次都这样。

「牧村学长。」

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我因为这声呼唤回头，只见美园就在那里。志保在她的后方和二年级女生们聊着天，所以美园一看到我，就离开她们来到我身边。

「怎么了吗？」

「牧村学长会去续摊吗？」

「我明天要打工，所以打算回家。」

「这样啊。啊！我也要回家，可以一起走一段路吗？」

她看起来开心得连笑容都多了些光彩。我还以为那句「以后还能跟学长聊聊吗？」是客套话，但她露出这副表情，连我也感到很开心。

「我是无所谓，可是你不跟她们去续摊吗？」

「对。小志因为要搭公车，没办法续摊，所以我也干脆回家好了。」

「毕竟今天是星期六嘛。」

这一带相较之下算偏僻，星期六公车的末班车是晚上十点多。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半，如果跟着去续摊，其实没什么时间享受乐趣。

「美园你走路吗？家在哪个方向？」

「正门出去走五分钟就到了。」

「那跟我方向一样。我们送志保去公车站，然后我再送你到半路。」

「可以吗？谢谢学长。」

离开大学校地后，路灯便会减少，如果她家只要走路五分钟，其实我想送她到家门口。可是就算她看起来再怎么开心，一定也不希望今天才刚认识的男人跟去家里吧。

「啊，那我去叫小志过来。」

「好，拜托你了。我不赶时间，你们慢慢打完招呼再离开喔。」

「好的，谢谢你，牧村学长。」

美园温柔地眯起眼睛，同样礼数周到地鞠躬后离开。她的一举一动实在美得让人着迷，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再次这么想道。

「让学长久等了。」

「久等了。」

部分要去续摊的人开始移动，当其他人也接连离开会场时，打完招呼的美园和志保来到我面前。

「不会，没等多久。那我们走吧。」

「好，麻烦学长了。」

只是回家的路一样而已，美园却不知道为什么开心地低头致意。

「既然志保搭公车上学，代表你住老家吗？」

当美园、志保和我三人并排走着时，我想身为学长，还是必须挑起一点话题，于是选了个安全的问题。

「是啊。我要先坐公车去车站，然后再搭电车。如果运气好不用等车，单程大概四十五分钟吧。」

「还真辛苦啊。」

「辛苦是辛苦，不过一个人住更辛苦吧？你说呢，美园？」

「嗯……不知道耶。因为我反而不晓得住老家通学会有多辛苦啊。」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要做家事，很辛苦吧？」

「会吗？我喜欢下厨，而且其他家事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呀。嗯，通学时间再加上早晚要挤尖峰时段的车，我倒觉得通学比较辛苦。」

回想起刚入学半个月时的自己，总有一股一个人住显得很全能的感觉，当时还觉得做家事有趣。如今已经成了习惯，是不觉得麻烦，但也没有乐在其中。

「学长听见了吗？她在强调自己是个贤慧的女人哟。」

「才不是！学长，我没有喔。」

美园急忙否认志保的揶揄，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对着我说。「我真的没有喔。」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提起视线盯着我看，她的视线与染红的脸颊交叠，就正面的含义来说，实在对心脏有害。

「放心，我知道啦。美园不是会耍这种心机的人。」

「牧村学长……谢谢你。」

安心的美园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心地眯起眼睛。虽然我们接触的时间尚短，但她表现出如此丰富的感情，让我强烈认为她是个好女孩。不认为她会说谎骗人，也不觉得她的个性会刻意强调这种事。而且在场的男人只有我，更没有必要这么做。

「所以到头来，美园是个天生贤慧的女人是吗？」

「就是这样吧。而且她感觉真的很会做家事。」

「没有啦，没这回事。」

她表现得很谦虚，表情却很开心，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擅长做家事。

之后，我们边走边聊迎新的话题，出了校门口后，来到一旁的公车站。若是平日白天，不管什么时候经过都会看到有学生在等车。不过似乎没有任何人在星期六晚上前往车站的方向。

「你要搭几点的公车？」

「现在这个时间……九点零二分吧。」

「还有十分钟左右呢。」

「啊，你们不用陪我等车也没关系喔。请学长用这段时间送美园回家吧。」

如果是美园和志保两个人，美园感觉会一起在公车站等车。而且虽然公车站周围很明亮，把一个女孩子留在这里实在让我过意不去。所以原本想留下来和她一起等车，志保却先下手为强。

「小志，这样不好啦。牧村学长，我也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好啦，就让人家送你回去嘛。牧牧学长也没问题吧？有十分钟时间，就可以从这里到美园家来回走一趟了。」

关于这点，我完全不介意，而且也不想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只不过如同刚才考虑的因素，我也有点忌讳跟去美园的家。

所以我用美园听不见的音量询问志保：「她不会讨厌我跟去她家吗？」结果志保傻眼地看着我，然后叹了口气，并把美园叫过去咬耳朵。

「我怎么可能讨厌！啊……」

「这是她说的，所以请学长送她回去吧。」

美园大声否认后，羞红了脸然后低着头。至于志保则是看着我，得意地笑了。

「好吧。那我送美园回家。可以吗？」

「谢……谢谢学长。」

「早该这么做了。」

「不过要先把你送上公车。美园也同意吧？」

「是的，那当然。」

现在轮到我得意了。志保也拿我们没辙，她比出举手投降的手势，露出苦笑。

直到公车抵达的这十分钟时间，我们继续聊着迎新的话题，很快就过去了。

「牧牧学长，谢谢你。美园就拜托你啰。那么美园，明天见。」

「嗯，小志，晚安。」

「回去路上小心啊。」

晚上九点零二分发车的公车晚了一分钟，从大学前公车站出发。志保和美园两人分别从公车内外互相挥手，我觉得有点难为情，所以只稍微举手示意。

「好了，我们走吧。走这条路吗？」

「是的。麻烦学长了。」

我指着公车行进的方向询问，美园点头后，又有礼地对我鞠躬致意。我想她的教养一定很好吧。

「今天还开心吗？」

照理来说，身为学长或许不该问这种问题。毕竟就算不开心，也无法老实说出来。不过从离开合宿馆到现在，美园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尽管刚开始有些为难，整体来说，应该还算开心才对。

「开心。刚才很开心，现在也很高兴。」

「那就好。」

说实话，我不太懂「现在也很高兴」是因为什么，不过迎新对她来说，似乎是个很好的回忆。笑容满面的美园这么回答，我也觉得非常开心。

「红绿灯那里要往哪边走？」

我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丁字路口问道。

「往左转，下一个红绿灯再往右转。」

「了解。」

我大概知道美园住哪里了。从校门口徒步五分钟的距离、这个方向，再加上她这身良好的教养。我想应该是大学附近据说租金最贵的房子吧。

「那个……牧村学长。」

「嗯？」

我们来到丁字路口，望向打破短暂沉默出声叫我的美园，就这么和仰望我的她四目相交。她以有些紧张的表情仰望我，可爱到犯规了。我强忍着想急忙别开视线的冲动。

「我是……想说，联络方式……就是……如果可以，请学长告诉我。」

她面红耳赤地错开视线，接着又对上，如此反覆把这句话说完。

「呃……」

我没能马上回答。停在红绿灯前，维持手指勾着口袋的姿势，就是无法笔直看着美园。但我的眼角余光还是看得见彷佛快被紧张压垮的她，所以基于罪恶感，我将手伸进口袋，取出手机，她这才露出明显安心的表情。

但是，我可以现在跟她互留联络资讯吗？这是束缚她的行为。要是跟我（学长）互留联络资讯，以后如果想退出文执，将会有难处。就算我搬出这个理由婉拒，她也不好说「那我不问了」。话虽如此，我也不想什么都不说就断然拒绝。

「牧村学长。」

当我犹豫该怎么抉择时，美园温柔地笑着呼唤我。

「难道学长在想『我可能会退出』吗？我不会退出喔。」

「为什么──」

你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我的反应，美园知道自己猜对了。她面带温柔的微笑继续说道：

「我听朋友提过。啊，不是小志喔。对方说要是一加入社团就跟学长姊互留联络方式，想退出的时候会变得很为难。牧村学长人很好，所以我想说，你一定是顾虑到这层原因。」

「实际上，真的会让你变得难以退出喔。」

我觉得文执的活动很有趣，但也知道不全都是有趣的事。

文化祭执行委员会必定会从各系或学程当中挑出成员，在名册上，一个学年的总人数轻轻松松就会超过一百人。可是当迎新结束，随着活动渐渐步上正轨，一年级的人数便不断减少。

我们每周开两次会，六日还有制作看板之类的工作，能留到十一月文化祭正式展开的人，根本不到一半。去年也是这样，所以今年毫无疑问也会如此。

「我不会退出喔。」

「就算你现在这么想──」

「不，我不会退出。其实我去年有来参加这所学校的文化祭。」

美园脸上保持微笑，抢在我前头把话说下去。她的声音静谧却又坚定。

「也看到执行委员们非常疲累的模样。即使如此，你们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很充实，感觉非常开心。所以我努力念书备考，心想一定要加入执行委员的行列。所以就算辛苦我也不会退出。」

美园果断地这么说，又有点害羞地补充：「但也不只这样啦。」

「美园……」

我知道她是个好人。可是每个人的时间有限。文执的工作并非义务，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当然会选择离开这里。无论那是念书、社团、打工，还是其他活动。

大学生的行动范围很广，因此我下意识觉得美园也是总有一天会离开的新生。这让我觉得无地自容。同时也觉得笔直地看着我的她，是那么耀眼。

「抱歉。我以为这是为了新生着想，却完全没替你想。」

「那么，请学长未来要多想想我的事喔。」

美园有些调皮地笑着这么说，接着补充：

「而且……都麻烦学长送我回家了，你不觉得区区联络方式，没什么大不了吗？」

「啊……的确。」

知道家住哪里更没办法脱身。美园遮着嘴呵呵笑道，深棕色的发丝也随之摇曳。

「那就没问题了。」

「嗯。」

我和带着灿烂笑容的美园互相留了联络方式之后，她将手机捧在胸前，轻声说了一句：「太好了。」

从她直盯着手机看，就能知道那句话并不是说给我听的，正因为如此，那满脸的喜悦才更令人心动。

「接下来我们的活动会愈来愈正式，要是有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我。」

「好。谢谢学长。请你要多多指导我喔。」

我随手举起手机示意，美园则是有些刻意地稍微歪头，开心又可爱地笑道。

她跟我不一样，个性外向，所以应该能马上打进学姊的圈子里，到时候我就功成身退了。只不过在那之前，我都想回应她这张笑脸。

之后我送她回去的地方，果然和料想的一样。那是一栋听说房租七万圆，附有自动锁的女学生专用高级公寓。以偏乡大学的学生住所来说算是很少见。顺带一提，我那间公寓的租金是四万五千圆。

「请学长改天来玩喔。」

「假如有机会吧。」

「太好了。我们说好啰？」

在文执当中，男女之间相处的距离很近。不是一对情侣的男女单独出去玩，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不过会去的地方基本上都是男方的住所，而且要来这种女生专用又有自动锁的地方打扰，难度其实很高。美园虽莫名开心，我的心脏却承受不起这样的挑战。

「好了，那我走了。」

「好。」

我们站在入口的自动门前，美园在一瞬间露出失落的表情，但又马上转为笑容仰望着我。

「谢谢学长送我回来。」

「你不用这么客气。这个方向其实离我住的地方很近。」

「即使如此，学长能送我回来，还是让我非常开心。学长在欢迎会上也帮我解围，而且……没事。总之，我今天之所以能满心幸福地回家，都是多亏牧村学长。」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既然你开心，那就好了。」

她直率的言语让我有些难为情，忍不住别开视线。

「是啊。我真的很开心……啊，不好意思，一直不让学长走。」

「不会，没差。反正我也不急。」

我是真的不赶时间，也不觉得她抓着我不放，反而觉得现在是我不让她走。

「不过我也该走了。再见啦。」

「好。牧村学长，晚安。回家路上请小心。」

「……好，晚安了，美园。」

我已经多久没跟人道晚安呢？至少自从上大学之后就不曾有过，而且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对家人以外的人道晚安。我想自己只是看到美园以美丽的姿势鞠躬，所以也想回应她罢了。

后来我回到家，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然后丢到床上，这才发现有一则讯息通知。

『牧村学长，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多亏了学长，我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未来也请学长多多指教。　君冈美园』

「这段文字还真有她的风格。」

毫不矫揉造作却礼数周到，看到这样的文字，我自然而然展露笑容。

『我才是，请你多多指教。　牧村智贵』

我烦恼了好一阵子该怎么回，最后还是只回一句简单的话并学她署名就传出去了。我是可以耍帅、装模作样，但由自己做这种事，只会变成反效果吧。

「未来也……是吗？」

我又看了一次美园传的讯息，想必没有深意的这个单字，却莫名残存在我心中。

◇ ◇ ◇

文执迎新会的隔天，我上午忙着打工。早上醒来一阵子，才看到美园传了『学长早安，工作请加油。』的讯息给我。因为这样我觉得今天工作的心情比平常还要舒爽。

而这么替我加油的美园，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正在我工作的家庭餐厅看着菜单。正确地说，是用菜单遮着脸的下半部，视线在我和菜单之间往来。志保则坐在美园对面，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向这边。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啊……」

我昨天的确说过「今天要打工」。说是说过，可是我又没说自己在哪里打工，她们也没问。我原本想应该是听别人说的，但自己是在迎新之后才跟美园说要打工。我不认为别人之前跟她聊天的时候，会提及这件事。

「不好意思～」

正当我思索着为什么时，其中一位当事人把我叫过去。好歹用服务铃叫人啊。

「两位决定好餐点了吗？」

「哎呀，这不是牧牧学长吗？你怎么在这里？打工吗？」

再刻意也该有个限度。我知道志保从刚才开始就看着我，还不怀好意地窃笑。至于美园，则是拿着菜单把自己的脸完全挡住。

「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耶。现在这样绝对比较好。美园也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叫好帅好帅，烦死了。」

「小志！」

美园猛然放下挡在面前的菜单，以羞红的脸庞对志保的发言投以抗议的视线，但当她和我对上视线，却又用菜单遮住自己的脸。

「不对吗？」

「…………是没错。」

我在打工时，有用发蜡固定头发。更进一步说明，我们整套制服是白衬衫配黑西装裤，腰上围着短围裙。给人的印象或许真的会因此改变。

只不过被人夸奖帅气让我觉得很是害臊，所以决定当作没听见。

「毕竟是餐饮业，还是要稍微上点发蜡固定才行。要是头发掉进餐点里就不好了。所以你们要点什么？」

「牧牧学长，你在害羞吗？」

「你少管。快点餐。」

现在时间不到十一点，虽然是星期日，客人却来得不多。现在是稍微有点闲暇可以陪她们聊，但要是跟两个外表姣好的女孩子聊得太久，等等回到后场时，不知道会被说些什么。

「那我要这个松饼跟饮料吧。美园，你呢？」

「请学长帮我点跟小志一样的。」

美园的脸还是藏在菜单的另一头。从旁可见的耳朵有点红。这只可爱的生物到底是什么啊？

「让两位久等了。这是您们的餐点。」

东西做好后，我随着这句制式说词一同上菜，并说明自助饮料的使用方式。

「奇怪？」

「我们没有点这个草莓慕斯耶。」

她们点的只有松饼和饮料。但此刻摆在她们眼前的餐点，除了上述两种，还各多了一杯草莓慕斯。我耍帅准备了这玩意儿是不要紧，然而一旦要当面告知，却又觉得难为情。尽管早已准备好「要是你们不喜欢草莓，那就抱歉了」这句说词，看来是没机会说出来了。

「这是明细，你们看吧。」

只要她们看过明细，就会明白我的用意了。拜托你们要看懂。志保接过只印有她们点的东西的明细，露出一抹微笑，接着她直接递给美园看。现在美园已经卸下菜单防护罩，正常露脸了。

「那个……我们会付钱的。」

「那就变成我强迫推销了，所以你们什么都别说，吃就对了。」

看到美园连忙拿出钱包，着急的人反而是我。这明明只是我自作主张，对着首次拥有的学妹耍帅，要是真让她付钱，那也太难堪了。

「就是说呀，美园。要是不让牧牧学长请客，他好不容易耍帅就变成耍笨了。」

志保使出掩护射击助攻，却连我也被打到。她绝对是故意的。

「所以你在这种时候呢，只要说一句：『牧村学长，谢谢你。我最喜欢你了。』就行了喔。来～」

「喂。」

「咦！那个……牧村学长，谢谢你……我最喜──」

「不用真的说！」

我在危险的单字即将蹦出来的前一刻出声阻止。虽然是玩笑，要是听到美园这种纯真的人继续说下去，我的平常心会崩毁。美园已经冷静下来，了解到自己刚才差点说了什么话，再度摊开菜单遮住羞红的脸。只不过她这次只遮下半边，水润灵动的眼眸还是看着我。

这让我有些后悔，早知道刚才就该不惜牺牲平常心，也要听她把话说完才对。

「啊，对了。姑且声明一下，今天说要来这里的人是我。美园很客气，她怕打扰到牧牧学长就不好了。还有，她脸很红喔。」

志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这么说，但我本来就觉得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尽管我和美园相处的时间还很短，却也不认为她会说出那种话，我反而觉得这就是志保会干的事。还有，最后那句话就免了。

「我本来就觉得是这样了。志保，你是听谁说我在这里的？」

「我的男朋友认识牧牧学长。」

「谁啊？」

「你猜猜？」

志保以挑衅的表情说道，但说实话，我只能投降。候补人选太多了。

「算了，总有一天会知道。」

「学长好干脆～」

「猜不出来的事，再怎么强求都没用。而且我也不能在这里聊太久。所以，你们慢慢坐吧。我走了。」

结果我离开之后，她们也没有再闹我，在中午前跟我点头致意后，便离开店里。

我在休息时间拿出手机来看，发现美园又传了一则有礼周到的道谢讯息。星期日的客人很多、很累人，但多亏了美园，我觉得自己下半场也能努力上工。实际上我一路工作到傍晚，也确实干劲十足。

我的班到傍晚结束，换完衣服后，发现手机又有新的讯息。是文执的朋友渡久地（渡久）传讯息给我和阿实，要我们买好饮料，晚上七点集合。

我在晚上七点前来到渡久住的公寓时，阿实已经在那里了。他手上的塑胶袋里，放着大量的罐装啤酒和下酒菜。这家伙在星期日晚上是想喝多醉啊？我才买两罐耶。

「嗨。对了，你说你今天打工嘛。」

「对啊。你有听渡久说要聊什么吗？」

阿实看着我的发型，举手致意，我也同样举手回礼。

「没耶。」

「算了，反正他不是你，聊的话题一定很有内涵。」

「就是啊。呃……喂。」

「我一直觉得这里的楼梯很可怕呢。」

「对啊。等等，不要直接带过啊。」

我无视阿实对自己的吐槽，走上发出「嘎吱」声响的公寓楼梯。我一直觉得这座楼梯总有一天会垮。

「哈啰。」

「我们来啰。」

打开门便看见渡久在套房里对我们招手。

「哦，进来，快进来。」

「你该不会已经开喝了吧？」

见渡久的兴致比平常高昂，阿实傻眼地问道。

「好啦，别管这么多。坐下，坐下吧。」

我和阿实面面相觑，以眼神交流，知道双方都想着「拿他没办法」之后，脱下鞋子来到茶几旁。阿实一股脑把自己买的那袋东西放在茶几上，我则是轻放。

「好了，你要聊什么？」

「好啦好啦，先来干杯嘛。」

「你已经在喝了吧？」

渡久的身边倒着两罐应该已经空了的啤酒罐。

「来，干杯──」

「干杯。」

「干杯。」

习性真是一种可悲的东西，当渡久一喊干杯，我们便急忙开罐，举杯回应他。

「好了，所以你们现在怎样？」

干杯之后，我小口啜饮，阿实则是大口灌着啤酒，此时抛出这句疑问的人是渡久。因为他这么问，我们这才明白他想聊什么。

这是文执的传统，当别人只问「怎么样？」、「如何啊？」、「最近怎样？」就等同于「我们来聊恋爱话题吧」。就算在场只有三个男人也一样。

「哎，我吗？还可以，就那样啊。」

「你就老老实实说自己毫无感情生活啦。」

「才不是没有！我有去联谊啊。」

那也只是「去」吧。要是因此跟哪个女生有戏，阿实绝对会马上说出来。

「看来阿实没有。阿牧你呢？」

「你觉得我会有吗？」

「不觉得。」

「对吧？」

渡久应该也很清楚。阿实和我──尤其是我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感情生活。即使如此他还是特意挑起这个话题，这代表他有什么话想说吧。综合他在我们来之前就开始灌酒来看──

「我懂了。你又被甩了啊？」

看来阿实也跟我得到同样的结论，他拍了拍渡久的肩膀说道。

「今天就喝吧。我明天第一节有课，不过还是会陪你啦。」

我明天早上第一节有课，但既然朋友失恋，就没有不安慰他的道理。然而见我们如此反应，渡久却以一副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做出胜利手势。

「才没有被甩。我交到女朋友了！」

当下，两道「去死」的声音重叠了。

「你们太没良心了吧！」

「去死这句话，在我老家那边是恭喜的意思。」

「我老家那边也是耶，阿牧。」

「你们老家根本不一样吧……」

已经干了两罐气泡调酒的渡久落到被我们讥讽的下场，早已没有平常意气风发的模样。我无可奈何，只好催他进入主题。

「好啦，玩笑就先放一边。对方是谁？」

「游泳社的学妹。」

「我才想说你最近都不来文执，原来在把妹啊。」

「不是，我才没有！不对……其实也没错啦。你们看嘛，游泳社的学长姊人数比文执还少啊，所以像迎新之类的活动很需要人手。」

这番死命辩解的说词应该不是胡诌，不过这位女朋友想必也占了很大的因素吧。阿实也想着同一件事，他看着我，露出苦笑摇头。

「现在已经没那么忙，所以我以后会乖乖去文执啦。然后啊……」

我们想问的事都问完了，渡久便展开以介绍女友为名的炫耀。说她娇小可爱、圆脸可爱、跑步可爱、呼唤他的声音可爱等等。我听了五分钟之久，开始没心情喝酒了。

「人家是学妹，所以你们四月认识，然后今天才开始交往吧？真亏你有办法这么滔滔不绝耶。」

我带着一半敬佩、一半傻眼的心情询问，渡久却一脸欠打地回答：

「因为我有考虑到结婚啊。」

「呜哇，好沉重。」

我下意识道出真心话，他却不怎么介意。我看了看阿实，他也是有些退避三舍。

「阿牧啊，你谈了恋爱也会懂啦。对吧，阿实？」

今天的渡久实在有够烦。

「对……对啊。不过我上一任女朋友，已经是高中时期的事了，当时也没考虑到结婚……吧？」

话题落到阿实身上，他显得很为难，让人有点同情。

「不过身为一个大学生，我这样很正常啦。」

「就算交到女朋友，我也不会突然变成考虑结婚，还在交往第一天就大谈心上人的优点五分钟的可悲男人。」

但我交不到女朋友就是了──我说完上头这句话，渡久竟以看糟糕东西的眼神看着我。糟糕的人是你啊。

「对了，阿牧跟那些女孩子后来怎样了？」

当渡久稍微冷静下来，阿实把话题抛到我身上，大概是不想再听渡久放闪吧。

「那些女孩子？」

「昨天迎新的时候，在你过来找我之前待在一起的女孩子。叫美园跟……志保吗？她们都很可爱耶。我听说你后来送她们回去了。」

「你还是老样子，消息真灵通。不过我真的只是送她们一程，没发生什么事。」

「你主动送人？这可能吗？」

「不可能啊。」

昨天的确不是我主动要送她们，但阿实如此信赖我消极的一面，一点也不开心。

「又不是我主动说要送她们。对方说不去续摊要回家，然后问我要不要一起走一段路，我才顺势送她回去而已。」

「啥！拜托，人家那是对你有意思吧！」

「没有吧？」

「处男就是这么少根筋。对吧，渡久？」

「咦？啊、嗯，她对你有意思吧？」

渡久，你也是处男吧？大概啦。再说了，遇到这种事就马上误会人家对自己有意思才更像处男吧？

「追根究柢，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讲话耶。我们第一次见面，而我有什么让人喜欢上的要素吗？当时康太也在场耶。」

我自己这么说都觉得有点悲伤，但自己并没有说错。

在文执二年级男生当中，最受青睐的人毫无疑问是副委员长康太。理由之一是他身为副委员长的身分，此外无论外貌还是谈吐都无可挑剔。在这样的条件下，不可能会有人特意对我一见钟情吧。

「经你这么一说，是这样没错。难道不是人家妥协，屈就你吗？」

「……美园可爱到完全没有必要屈就我，而且她也不是这种人。」

我当然知道阿实没有恶意，若是平常，这就是一句听听即可的玩笑，现在我却不知为何无法忽略。

「啊……抱歉。不过……你说呢？」

「嗯，真是意外呢。」

阿实有些尴尬地向我道歉，下一秒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渡久。渡久也以相同的表情回看阿实。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不爽的模样。」

「嗯嗯。」

「是吗？」

「是啊。而且我一开始明明提到两个人的名字，你却只提其中一个人。」

阿实一脸邪笑并拍着我的肩，我这才惊觉确实如此。但就算是下意识，只要动脑思考，就有办法解释个中理由。

「这没什么，毕竟我送到家的是美园，而且志保有男朋友了，只是排除她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

「嗯嗯。」

就逻辑来说，我觉得这很正确，但连我自己都不认为真的就是如此。于是我一口气喝光第一罐酒，把手伸向第二罐，彷佛要逃离自己这样的思绪，以及笑得不怀好意的朋友们。

结果之后我还是继续灌酒，到了隔天星期一第一节课，我自主休息（跷课）了。

◇ ◇ ◇

宫岛志保和君冈美园在大学入学典礼前两天的新生训练认识。

新生一开始来到学生会馆参加说明会，之后依学院前往下一个会场──就在志保他们人文学院移动到第二学生餐厅之后，她发现一名非常引人注目的同学。

志保对自己的外表也很有自信，但那位同学和自己的类型不同。用不好的方式来形容，就是感觉很受男人喜爱的做作可爱型。染成深色调的头发长到肩膀之下，发尾稍微烫弯，配上自然妆感的淡妆，更突显她本身的美丽光彩。

其实这对已经有男友的志保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然而对凡事都要竞争的其他女孩子来说，一定会成为嫉妒的对象吧。

当她这么想时，那个女孩突然开始左顾右盼。志保本以为她是在寻找高中的同学，她的视线却几乎落在正忙着准备活动的在校生集团。难道她在寻找的人是学长姊吗？

后来有好几个男人靠近她。这让志保想起她的男友笑着说过：「人文学院的男人都很轻浮，你要小心喔。」

（那种类型的女生对打发男生的方式应该得心应手吧。）

不知道她会怎么打发人，又或者会委婉地留下一丝机会呢？当志保带着看好戏的视线观望，那个女孩却颠覆志保的预料，一看就知道她很不知所措。

如果那是演出来的，那可真有一套。志保这么想的同时，身体也动起来了。

「唉，你跟我去那边坐坐吧。」

「呃？我……」

志保靠近他们，不由分说就拉着女孩的手，把人带走。可以听见男人们在后头抱怨的声音，但志保完全无视他们，回到原本的座位。还牵着另一个女孩子的手。如果自己是个男的，那她觉得这样的情景就像恋爱剧中的一个桥段。

「那个……谢谢你。」

这名女孩战战兢兢地道谢，志保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于是急忙松手。

「啊，对不起喔。我叫宫岛志保。是社会系。」

「我是君冈美园。也是社会系。」

「叫我志保就好啦。我也可以叫你美园吗？」

「可以。志保……同学。」

两人稍微聊了一下后，志保这才知道君冈美园的老家在隔壁县市，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外面。她一直到高中都没化过妆，现在是以上大学为契机，改戴隐形眼镜、染头发，并请姊姊教她怎么打扮。

「你怎么会想在大学改头换面？」

志保虽然提问，却没想过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既然她的底子这么好，当然会想活用一番吧。志保只是想多个话题才问出口，然而──

「在大学改头换面……姊姊也说了同样的话。我是……想要改变自己。」

想要改变自己──这个回答和志保料想的几乎一样，但隐约从话中感觉到的含糊暧昧，让志保产生「应该不只这个理由」的想法。综合她刚才在寻找学长姊的视线来看，答案显而易见。

「难道你是追着学长来这所学校的吗？」

「你怎么会知道！」

「女人的直觉。」

哼哼──志保得意地哼了两声。她早就想说一次这句话了，没想到几乎让人上瘾，非常舒爽。美园则是以打从心底敬佩的表情看着她。

「但你没找到那个人。」

「嗯……虽然我早就觉得他不会在这里了。」

「对方是人文学院的学生吗？如果不是，当然不会在这里啊。」

新生训练是由新生欢迎委员会筹办。而且这里是给人文学院使用的会场，负责迎新的也只有人文学院的学生。当志保这么解释，美园遗憾地笑了。

「其实我不知道对方是哪个学院的人。但既然这是新生欢迎委员会主办的活动，那个人不可能会在呢……」

志保听到美园的说法，不禁冒出问号。她本以为美园是追着高中的学长而来，但若是如此，连对方就读的学院都不知道就太奇怪了。可是美园又认为对方不可能是新生欢迎委员会的人。

「那个人不是你的高中学长啊？」

「嗯……我在去年文化祭上碰到他，他是执行委员会的人。」

「这样啊。那你要加入文执吗？」

「嗯。」

志保不喜欢也不讨厌「命中注定」这个词，她却觉得现在这场邂逅充满命中注定。对美园来说更是如此吧。

「我也会加入喔。我的男朋友是文执的老学长，要不要帮你打听？」

「拜托你了！」

见到美园释出今天最快的反应，志保只能苦笑。如果可以，她希望美园也多放一些注意力在「我也会加入喔」这句话上。

「唉，阿航。现在的文执里，有个姓牧村的学长吗？」

迎新活动结束后，志保在搭公车回家之前造访男友住的公寓。成岛航一，这个人大志保两岁，是她高中一年级时开始交往的男朋友。他住的公寓地段很好，从大学校门前公车站徒步只要两分钟。

航一今年春天升上三年级。他去年便从文执引退，但想必一定知道美园去年在文化祭上见到的委员吧。

「牧牧？有啊。现在的二年级生嘛。」

航一在询问「突然问这个干嘛？」的同时说出答案，这对志保而言是个近乎满分的回答。如果对方不是已经隐退的三年级生，而是还在文执当中的二年级生，那美园就能和他一起做事。同时，志保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问清楚。

「他是什么样的人？有女朋友吗？」

「我想应该没有。咦？干嘛？你不会是要劈腿吧？」

女友接二连三询问另一个男人的事，让航一开始心急，于是志保回答：「怎么可能啊。」并将头靠上坐在身旁的男友肩上。航一摸了摸她的头，露出放心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想干嘛，不过若你想见他，我可以把人叫来喔。他跟我一样住这里。就在隔壁的隔壁。」

这对志保来说，等同获得她期望中超越满分的成果。看来美园备受命运疼爱。

「听说牧村学长没有女朋友。」

前几天打听完，志保就传讯息告诉美园，表示牧村现在二年级仍然是文执的成员。顺带一提，后来她收到美园传来一封有礼的道谢讯息。因此她在新生导览这天，首先告诉美园的消息就是这件。其实她也能在昨天一起告知，但就是败给想直接说出口，以便观察反应的欲望了。

「谢……这样……啊。不过我没有……那种心思啦。」

美园确实从未明说她对牧村有好感。可是从她昨天说的话和态度来看，这件事再明显不过。而且她刚才差点笑着说出谢谢，现在又一副压抑不住傻笑的模样，这样的说词实在很牵强。

「既然这样，我就去追牧村学长──」

「不行！」

美园下意识大叫，再加上她的外貌本来就吸引人，这下招来更多视线。志保明明有男朋友，美园想必是心急到忘记这件事了吧。

「如果你不想被人捷足先登，就要积极一点喔。」

「……嗯。」

受到旁人注目，与对牧村的心意曝光──虽然本来就没藏住──这样的双重羞耻，让美园低着头，尽管如此，她的回答小声却强而有力。

「我有问男朋友关于牧村学长的事，你想先听什么？」

「这个……谢谢你。不过我自己跟他熟稔之后再问吧。」

「这样啊。」

志保认为想在情场获得胜利，其实可以多耍点心机，但像这样认真、率直的一面就是美园的优点，这让志保更想支持她。

新生导览后过了十天，美园引颈期盼的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第一场集会──社团说明会终于到来。

美园对志保的称呼已经不知不觉变成「小志」，这天她只对着一个方向送出闪亮的视线。她完全不把前来攀谈的同届男生放在眼里，志保见他们可怜，只好以一句「她已经被预定了」打发那些人。

志保追着美园的视线，看到前方有个应该是学长的男生。志保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不起眼。身高只比平均再高一点，那张好好先生的脸蛋是不丑，但服装和发型都很土，不是很引人注目。

（不过看起来竞争率不高，只要美园积极行动，应该一下子就能搞定吧。）

看来这名让志保决定出一份力的恋爱少女，意外地能快速修成正果。

这个时候的志保还如此乐观地想着。

第一卷 消极的学长与积极的新生 第二章

我自主休息第一节课的隔天──也就是星期二──举行了第三次文执全体会议。在五月的连休前，这是最后一次全体会议。

我们借了大学的教室开会，主要说明连休之后的全体活动行程，之后会让一年级生加入通讯软体的文执群组。

「牧村学长，你好。」

「喔，你好。」

全体会议结束后，我们还要开部门会议，在移动到别间教室的途中，美园过来跟我打招呼，我也回了同一句话。上次的「晚安」也是，我已经多久没听到别人这么跟我问好了啊？至少自从我上大学，除了「早安」之外也只会说「辛苦（你）了」，旁人对我也是如此。

「嗨，美园……我能这么叫你吧？」

「可以。学长好。呃……是实松学长和……」

「原来你记住我啦。然后这个人应该是你第一次见到，他叫渡久地。」

「是第一次见面没错。辛苦你啦，请多指教。」

「好的。请多多指教，渡久地学长。」

你们两个也给我问好──正当我心里这么想时，渡久开始多嘴。

「她就是阿牧前天提到的女生？」

「对对对。好了，阿牧，我们先走了。」

「啊……喂。」

他们只说了这些，就顶着同一张诡谲的笑脸，分别拍拍我的左右肩膀，然后先行跑着离去。其实也要归咎于我上次推托其词，他们似乎还抱着奇怪的误会。

「学长，『前天提到的』是指……」

「啊……那不重要，你不用在意喔。」

「我果然给你添麻烦了吗？」

「麻烦？什么意思？」

我不懂美园为何要一脸不安地仰望着我。毕竟自己从未觉得她是什么麻烦。

「我想说……去打工的地方找你，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喔，跟那个没关系啦，我也完全不介意，所以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喔。」

经她这么说，我才发现前天是美园（和志保）来打工地点找我的日子。美园不知道我之后去渡久家聊了什么，站在她的角度来看，大概是误会我跟人抱怨有学妹来打工的地方，很伤脑筋吧。或许我打肿脸充胖子请她们吃甜点，反倒助长了美园的罪恶感。

「呃……其实我之前都没玩过社团，没有认识什么学弟妹。」

把自己的心情诉诸言语，可真是难为情。尤其我是个鲜少做这种事的人。但与其让眼前的学妹一脸不安，我觉得自己还有那种能耐吞下这一点羞耻。

「所以……学妹来打工的地方找我……我也觉得挺高兴的。」

「这样啊……承蒙学长这么说，我很庆幸自己有去找你。」

见美园脸上的不安已经消失，转为腼腆的笑容，我补说一句「不过要是太常来，我也很伤脑筋啦」，但她想必知道我是在掩饰害羞吧。只见她用手遮着嘴角端庄地笑了。

「牧牧，你好慢！」

「对不起。」

当我走进部门会议的会场，和美园分开之后，等着我的是与我同届的岛内香，一看到我就开口骂人。

我和美园在走廊停下来说话，之后在部门会议开始前抵达会场。换句话说并没有迟到，但只有一年级的美园是如此。我身为二年级，唯有今天情况不太一样。

文执这个团体分成三个部门，各部门内部又分成好几个各司其职的组别。这次的部门会议就是要对一年级生介绍每个组别。所以本来说好要早点前往会场，跟同一组的香商讨流程，我却迟到了。

「好了啦，香。阿牧刚才在走廊建构两人世界，就放过他吧。」

「两人世界？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香看着一脸邪笑面对我的阿实和渡久点点头，接受他们的说词。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建构出那种东西，但要是跟他们杠上感觉不会有好事，所以选择沉默。

「唉，算了。牧牧生性认真，一定记得要讲什么内容。」

「嗯，我没问题。但还是跟你道个歉。」

我们早已事先决定好要怎么做介绍，今天只是要做最后确认。话虽如此，迟到确实让我心生愧疚，于是乖乖低头道歉。

「不过既然是跟学妹聊天，确实不好说出自己在赶时间呢。因为是你嘛。」

「……是啊。」

就算不是我，别人也会这样吧。

「嗯。这是难得的聊天机会，要是以赶时间为由把人丢下，那太没品了。」

香甩甩手，要我别太在意。

「你这么说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对了，说到帮忙，迎新的时候，谢谢你收留美园和志保。」

香非常可靠，像个大姊姊一样会照顾人。所以我才放心把人送到当时以她为中心的小圈子。

「我觉得我才应该跟你道谢耶。她们都很乖，跟我在一起的人也很开心啊。」

香说到这里，故意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话说回来，虽然是学妹，我没想到牧牧你会这么照顾女孩子耶。恋爱学分有进展了吗？」

「……好了，部门会议要开始了。」

「呜哇，落跑了。」

部长宣布会议开始是事实，我只是照做。正因为如此，尽管香心有不满，并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隶属的部门是文执当中的展演企画部，主要工作是管理并协助以社团为首，所有参加文化祭的团体。

部门内又分成「第一舞台组」、「第二舞台组」、「第三舞台组」、「摊贩组」、「校舍内活动组」、「户外表演组」、「跳蚤市场组」共七个组别，今天也会照这个顺序逐一介绍。我和香属于第二舞台组，所以是第二个上台，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其实只是照事前拟好的说词介绍，但看到聚集在前方的新生都盯着自己，依旧很紧张。即使如此，还是不能让学弟妹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模样。尤其是被一边做笔记，一边认真望着我的学弟妹看到。

各组介绍完毕后，部长宣布连假后的行程，部门会议就到此结束。今天虽然介绍了各个组别，却会在五月的第三个星期才实际调查每个人希望加入哪一组，所以其实还很久。这段期间一年级生可以互相讨论，或询问二年级学长姊，算是给他们时间收集情报以便做出选择。

「牧牧学长，今天也可以一起走吗？」

正当我打算和朋友一起回家时，志保带着过剩的笑容叫住我。美园也跟在她身后。

「原来你在啊？在部门会议前没跟美园一起，我还以为你没来。」

「我在啦！刚才在讲电话。」

「阿实、渡久，你们也看到了，再见。」

我举起手和两名朋友道别，结果他们同时带着诡谲的笑容，竖起大拇指。所以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麻烦学长啦。」

「牧村学长，谢谢你。今天不用送到家没关系──」

「那边离我家也没有很远，你如果不反感，就让我送到家吧。」

「我怎么可能会反感。谢谢学长，麻烦你了。」

美园鞠躬道谢，志保则是在一旁竖起大拇指。连你也来这套吗？

「那我们走吧。」

全体会议在晚餐后举行，后来又开了部门会议，即使没有拖延，时间也已经很晚。研究栋还亮着灯光，校舍中也还有夜间部的课程，不过被路灯照亮的校舍内几乎没有人影。我就带着两名学妹，走在这样静谧的路上。

「你们有稍微思考过要加入哪个组别吗？」

「我已经决定好了喔。」

「我也是。」

「真意外。」

我随意抛出话题，结果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自己也老实说出感想。

「这很意外吗？」

「为什么？」

「这个时期的一年级生会做好决定很稀奇，这是我听说的。」

事实上我就是如此，而且回想去年，其他人也大多是这样。所以才会间隔一段与人商讨的缓冲期。

「每个人都是觉得文化祭好像很好玩才会加入社团，可是根本还不懂我们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吧？所以我们才会隔出一段让人见习的时间。」

「经学长这么说，的确是如此。」

「可是离问卷调查有三个星期，只凭这段时间，应该也搞不懂要做什么吧？」

「嗯，是啊。」

像第一舞台这种社团招牌或是摊贩等组别，因为广为人知，也就很受欢迎。这些组别也想招很多人，双方都是如愿以偿。不过其他组别就不是这样了。

说到一年级生会以什么样的标准做选择，最大的因素就是隶属该组别的二年级生。在公关宣传部和活动企画部里，各分成两个大组别，所以情况不太一样，但我们展演企画部分成七个组别，因此分组问卷调查其实也是另类的学长姊人气投票。然而去年的我并非以此当成选择基准就是了。

「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会跟各组的二年级生谈过之后再做决定。」

「感觉好像人气投票喔。」

「实际上也很类似啦。不过志保你还真清楚耶。」

「美园就是这样决定的啊。再综合牧牧学长的说词，我就觉得大概是这样。」

「你就这样讲出来吗！」

听完志保的推论，美园一脸佩服，却被突如其来的流弹杀得措手不及，涨红了脸。我是很想问她要去哪一组，但感觉很像在问她「看上哪个学长？」所以问不出口。而且冷静地思考，也很有可能是学姊啊。

「顺带一提，我想去第一舞台组。学长想知道美园会去哪一组吗？」

「……算了，不用──」

「是第二舞台组。」

这道盖过我发言的声音，完全出乎意料，让我直盯着说话的人。当自己和依旧红着脸的美园四目相交，她又清楚地说了一次：「我想去第二舞台组。」她想去的是我隶属的组别。

「……这样啊，因为香吧。」

仔细想想，和美园关系最密切的学长姊，是迎新跟她一起的香吧。更进一步说明，在迎新会场上，她也知道我是相较之下算无害的人。就某个层面来说，这个选择或许理所当然。

「牧牧学长，你真的很那个耶。」

我了然于心说出自己的结论，但不知为何美园一脸失落，志保也发出傻眼的声音和视线。实在无法接受。

「那小志，我们明天见。晚安。」

「回去路上小心喔。」

抵达校门前的公车站后，公车也几乎同时进站，我们开口向志保道别──

「我今天还不会上车喔。」

志保表示她有事要继续往前走，就这么往我和美园要前进的方向走去。我和美园面面相觑一会儿，才追上志保的脚步。

「她要去你住的地方吗？」

美园才刚跟志保道晚安，我觉得应该没这回事，但还是询问走在身边的美园。

「不知道。我也以为她刚才会上车。虽然我是完全不介意她来我家啦。」

「还是要去男朋友家啊？」

「啊，有可能喔。」

「好了好了，请你们不要进入两人世界。我也在耶。」

「两人世界……」

走在前头的志保回头这么说，我的心中却浮现疑问──现在流行这种说法吗？而走在我旁边的美园则是反刍她的话语，然后低下头。

「还不都怪你这家伙自己走在前面。」

我有点傻眼地开口抱怨，结果志保和美园一脸意外地看着我。

「学长刚才说了『你这家伙』？」

「啊，抱歉。我不小心脱口……」

如果是对男性友人，我的确会这么叫，也很偶尔会这么叫香，但除此之外从未这么叫过女孩子。

「不会不会。我一点也不在意啦。牧牧学长也开始不再那么客套了嘛。」

虽然志保笑着这么说，我却觉得有些尴尬。她为人随和似乎使我不小心卸下心防。

「真好。」

「咦？」

「啊……」

我和志保望向这道低喃的源头，出声的人却别过脸，快步往前走。

「什么东西『真好』？」

「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哟。」

我又收到一道傻眼的视线。是因为我刚才用「你这家伙」叫她吗？我觉得世上没有一个女孩子喜欢人家这么叫她。美园想必也不可能是什么特殊案例。

「好了，我就到这里，请学长让她停下来吧。稍微强势点抱住她，她就会停了。」

「这难度也太高了吧。你用正常的方式叫她停啦。」

「学长真是胆小。喂，美园──我到了，你快停下！」

志保对着走在十公尺前方的美园大喊，美园这才停下来，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我们这边。她的表情显得有点尴尬，却也是新的面貌，很可爱。

她正好停在路灯下，彷佛沐浴在聚光灯下，看起来如诗如画。美得让我产生奇怪的想法──要是抱紧她，看起来或许就像连续剧当中的一幕。

「就是这里。」

志保在几秒后追上美园，因为她这么说，我环视四周，这才发现马路的另一边，有一栋对我而言非常熟悉的建筑物。同时心中的几个疑惑也有了解答。

「我懂了。是阿成学长啊。」

「答对了。我本来还想看到更吃惊的表情耶。」

「阿成……学长？」

现在美园站着的地方，以及志保表明「就是这里」的两层楼建筑，是我住的公寓。志保就是要来这里。时间这么晚了，因此可以推测这里恐怕是男友的居所。而她的男友跟我认识，所以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住在这里的成岛航一。他是大我一届的文执学长，去年引退了。我们都叫他阿成学长。他是志保的男朋友吧？」

「啊。我有听说小志的男朋友是执行委员的老学长。」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都叫他阿航啦。」

我和阿成学长组别不同，不过都是展演企画部，而且又住在同一个地方，所以他很照顾我。难怪志保会对我瞭若指掌。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要叫他阿航以示报复。大概会被骂就是了。

「那我就到这里。美园，再见。牧牧学长，谢谢你了。」

「好。再见了。」

「小志，晚安。」

我们轻轻挥手道别，志保就这么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上公寓的楼梯。

「这下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走了。」

「……是想告诉我们她的男友是谁吗？」

「那是原因之一吧。其实这里也是我住的地方啦。」

「什么！原来这里就是牧村学长住的地方啊。」

「二○五号室。就那间。」

美园睁大了原本就水汪汪的大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视线移向公寓。因为她吃惊的模样实在太可爱，我忍不住报出房间号码。

美园嘴里喃喃念着「二○五号室」并仰望公寓，一会儿后，她的视线回到我身上，有些不解地歪着头。这个举动也很可爱。

「我看房间只有四间，却有五号室吗？」

「因为没有一○四和二○四。听说不吉利。」

其实不只这里是这样，有很多公寓不会设让人联想到死亡的四号室。

「我的房间号码就是二○四……」

「……总之我先道歉。」

我见美园又显得有些失落，于是老实道歉，她却呵呵地笑了。

「不过我们都住二楼第四间房间呢。」

「的确是……不过……」

美园稍微眯起眼睛，开心地露出微笑，让我差点看呆，但身为学长有一件事必须告诉她。

「安全起见，还是别把自己的情报告诉别人比较好喔。尤其你又是女孩子。」

刚才或许是因为我先说自己住的地方，她才会跟着说出来，但即使这样也不行。女孩子一个人住，要小心的地方比男生多。尤其美园又比别人可爱，因此更让人担心。

然而美园却诧异地眨了一回那双大大的眼眸。

「谢谢学长替我担心。不过我不会随便告诉别人喔。」

接着稍微放松脸颊的肌肉。

「如果是学长，完全没有问题。」

「是喔……我该……谢你吗？」

「不客气。」

她的意思应该是我人畜无害，不过能获得她的信任还是让人开心。配上那抹纯真的笑容，顿时让我陷入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错觉当中，因此在美园的视线之外悄悄握紧拳头。我告诉自己，不要太往自己脸上贴金，然后延续与带着笑容的她对话。多亏五月的连休近在眼前，不愁没话题。

「对了，美园连假会回老家吗？」

「我还在考虑。牧村学长你呢？」

「我不会回家喔。还要打工，而且就算回家也没事可做。」

「……决定了。我要留在这里。」

美园本来还说她尚未决定，结果听了我的回答后，稍微思索一会儿，接着轻轻点头仰望我。

「为什么你也要留在这里？」

「我本来想说可以回老家放松，但这么一来，下星期一和星期五的课必须请假。所以才会犹豫不决。」

她说到这里，微微错开仰望我的视线。然后再次提起视线看我，以腼腆的表情开口发出「呃──」的思索声。

「牧村学长打工的日子是哪几天呢？」

「…………啊，我想想……」

我之所以无法及时反应，也叫不出脑中的记忆，有一半是因为看美园看得入迷，另一半则是想说的话突然四散，只好拿出手机打开日历程式。

「是三十号、三号、四号，还有七号。」

「那个，既然如此……」

美园可爱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僵硬，现在的气氛跟她上周问我联络方式时有点像。不同的是这次她的目光并未错开。被染红的脸颊和水灵的眼眸有着惊人的破坏力，反而是我差点别开视线。

「能不能在牧村学长方便的日子，一起吃个饭？」

「如果只是吃个饭，我很乐意。」

「真的吗！」

美园一改紧张的模样，像盛开的花朵一样毫无阴霾，看到我点头，她便露出灿烂的笑容。其实我本来就打定主意，不管她说什么──反正本来就觉得美园的要求一定不会太过分──都会答应。

「刚才我说的那几天不太方便，除此之外都可以。」

「好！牧村学长想约午餐吗？还是晚餐？请问你喜欢吃什么？」

美园的兴致莫名高涨，不断向我提问，但很可惜时间到了。

「啊，到了……」

「距离连假还有一点时间，我们慢慢讨论吧。」

她情绪上的落差实在太有趣，我哈哈笑了两声并举起手机示意，她这才笑着道出我的名字。

「好的，牧村学长。晚安。」

「好，晚安了，美园。」

如果今天面对的是别人，我一定会因为害羞而无法这么坦荡。然而我在这个女孩面前，却能自然而然说出「你好」、「晚安」这些词。这让我没来由觉得非常舒心。

◇ ◇ ◇

这天是四月的最后一个平常日。假如是平常，我结束打工后一定会快速更衣然后回家。但这天没有更衣，而是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沉吟。

在彼此往来将近十次讯息后，我和美园总算讲好吃饭的日子。我们约好去车站附近的日本料理店吃午餐，接着按照她的希望，前往离车站有点距离的城址公园。

这个行程是没差，我也很期待。但问题是当天该穿什么赴约？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美园压倒性地可爱，所以既然我们要一同上街，即使这不是约会，走在她旁边的我总不能跟平常没两样。要是不做某种程度的打扮，或许连美园都会被人看不起，重要的是自己会坐立难安。我看着镜子，思索该怎么办才好。

发型就像现在（打工时）这样，再做点润饰就行。而且当初包含制服在内，也获得美园的夸赞。当我想起当时的事，不禁觉得脸颊有些燥热，连忙甩了甩头。我还得思考服装才行，快冷静下来。毕竟再怎么样也不能穿这身制服去，既然如此，干脆西装……那也太夸张了。

关于这种事，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最好找阿实商量，但还是觉得难以启齿。按照他的个性，是会认真帮我搭配服饰，却免不了问东问西。

「一件一件搭配看看吧。」

烦恼到最后得到这个结论便离开更衣室，结果被大家捉弄，说我顶着一张怪脸站在镜子前。我决定把这个当成无可奈何的代价。

◇ ◇ ◇

到了约定当天，当我来到约好的大学校门前公车站的下一站，和平常没两样的美园已经先到了。她身上穿的连身洋装是我从未见过的款式，依旧很可爱，不过整体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刻意的感觉。当然了，以外貌等级来说，平常的美园都比我用心打扮后的等级还高。我本来就没资格对人品头论足，也没有那个打算。

只不过我明知这不是约会，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想像美园会以什么打扮来赴约。当我发现自己如此冲昏头，不禁感到沮丧。然后对擅自期待又擅自沮丧的自己感到生气。原本应该是如此──

「牧村学长，你好。今天麻烦你照顾了。」

「美园，你好啊。」

看到发现我而鞠躬行礼的美园，我也开口回应。自己的心情只因为这点小事就一扫阴霾，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个……我觉得……今天的牧村学长很帅气。」

「谢、谢谢你……」

美园带着微红的脸庞以及腼腆的笑容，称赞「今天的」我，让我感到自己的脸一阵热，并向她道谢。幸好有打扮。自己可真是现实。

「其实自从跟学长约好，我便一直很期待今天到来。」

「也对。我没去过那间餐厅，不过大家都说好吃，我也很期待。」

「不，我是说……说得也是呢。」

我们接下来要去的那家店，价钱对学生的钱包不是很友善，然而大家的评语都很不错。看美园也很期待，真是太好了。她明明说期待，却又用有些遗憾的眼神看着我。

「这是我第三次坐这个路线的公车。」

当我们坐在连接大学和车站的公车上，美园开心地这么说道。

「而且三次都是很美好的回忆。」

与其说开心，更像是细细品尝幸福滋味的表情，让人觉得很耀眼。

「你说三次，是今天、考试的时候？还有……去年来参加文化祭的时候吗？」

「对。坐在往车站方向行驶的公车上，每次都是很美好的回忆。包括今天也是。」

「考试的时候也是吗？」

我是明白文化祭的回程，还有一直期待的今天会很开心，但既然考完试回家也是美好的回忆，就代表──

「代表考得很好吧？你一定很认真准备。」

「是的。这都是多亏牧村学长你。」

「我？」

美园带着满面的笑容向我道谢，我对她的大考有什么贡献吗？

「啊……其实我……是因为来参加文化祭，才会想努力准备大考。」

美园一瞬间露出为难的神情，但又马上转为遮掩害羞的笑容，开始述说理由。

「我抱着『明年要来这所学校成为执行委员』的想法努力念书。所以是牧村学长你的功劳。」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你太抬举我了。」

「才没有这种事。就是牧村学长让我看见那幅景色的呀。」

遮羞的笑容消失，一道认真的视线贯穿我。这个学妹为什么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

「不好意思。我突然说这种事，学长也很困扰吧？」

美园收起认真的面容，慵懒地笑了。

「不会。不觉得困扰，我应该谢你……对吗？」

「对。」

现在轮到我用笑容掩饰害羞。美园见我如此，便眯起眼睛笑了。

之后，我们彼此谈论大学新生活，聊着聊着，公车抵达目的地。

想当然耳，我根本没有和女性一同出游、当护花使者的经验。包括美园在内，我是送过好几个女孩子回家，但那不叫护花使者吧？所以一旦下了公车，将会步入未知的领域。总之我现在该做的就是在走路时，千万不能忘记配合她的步伐。

「那我们走吧。」

「好，麻烦学长了。」

毕竟适逢五月连假，车站前的行人比平常多很多。虽然不至于被人潮淹没，但一个不小心，也可能会和人撞在一起。

「要是出意外就麻烦了。」

如果是恋爱戏剧，这时候是我潇洒牵起美园手的场景，但我们只是单纯的学长、学妹关系，自然不能牵手。而且就算我们是一对情侣，也没办法突然说牵手就牵手。

「我们慢慢走吧。」

「……好。」

美园微微低着头，她的手似乎动了那么一下，应该是为了不走散，就这么跟我缩短半步的距离。我们没有并肩走着，但只要一有大动作，手大概就会彼此碰在一起。在这样的距离之下，有些害臊地仰望我的美园实在很可爱，让我心跳加速。

只不过是距离稍微拉近，我就这么紧张，看来全世界的情侣都常态性地做着非常厉害的事。我在这个杂念和紧张感中，配合着美园的步调前往目的地。

「我姓牧村，有预约。」

我们造访的日本料理店位于从车站徒步两分钟的饭店十楼。店内的装潢大概是一种称作和风摩登的风格，全体样式属于现代风，但也有拉门和纸门这种日式装潢，也有美丽的木纹桌椅，两者搭配得毫无冲突。店里似乎有纯和风的榻榻米包厢，不过包厢费很贵，只能作罢。

「这间店的气氛真不错。好棒。」

美园看起来也很喜欢，这我就放心了。我们约好要吃饭时，本来想让她自己挑要吃什么，她却要我以自己的想法为优先，完全不肯退让。说到跟女孩子一起吃饭的餐厅，不外乎就是义式餐厅或法式餐厅，但我们又不是约会，这样未免太刻意，所以才改变主意，选了日式料理。然而实际来到现场，我发现这里也是一间很刻意的店。

「来，菜单。」

我们跟着服务生来到座位，我让美园坐在靠窗的位子后，将菜单递给她。

「谢谢学长。怎么了吗？」

「我想起你来家庭餐厅时的事。一看到菜单，就忍不住想起来。」

我想起当时的事，然后发出轻笑，美园见状觉得不解，于是出声询问，却没想到我想起的竟然就是她。回想起满脸羞红地用菜单挡住自己的美园，再跟现在眼前的状况做比较，不禁让我笑了出来。

「请你忘了吧……牧村学长欺负人。」

「你当时太可爱，忘不了啦……啊。」

闹别扭的美园太可爱，我下意识说出真心话，回过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我们瞬间陷入尴尬，但当时的事再度在眼前上演，我顿时觉得滑稽，因而又笑了出来。

「啊……呜呜……」

美园也察觉现在的状况。她拿开菜单，顶着红润的脸，对我投以抗议的视线。

「抱歉抱歉，我不会闹你了，快看要点什么吧。」

「好……」

我尽力佯装冷静，但脱口说她「可爱」后，又被她以那种视线盯着看，我的脸都热了。成功将她的视线诱导到菜单上，真是松了一口气。

至于美园，她似乎已经事先锁定菜单的品项，很快就看好并抬起头。看起来软嫩的脸颊上，还留有些许温暖的色彩。

后来我们点的是只提供到五月的春季限定午间套餐。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吃日本料理的套餐。」

第一道菜是名为卯之花的豆腐渣小菜，之后还陆续上了九道菜。这和怀石料理好像有点不同，但凭我临阵磨枪的知识根本不懂哪里不同，只好老实这么说。再说了，我连卯之花是什么都不是很清楚。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我的荣幸。」

「荣幸？为什么？」

「第一次的经验才会留下印象不是吗？被学长选为这样的对象，我很荣幸。」

「这……还请你手下留情。」

「好。」

美园呵呵笑着这么说道。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但我想自己的确不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

「开动吧。」

「好。我要开动了。」

「我要开动了。」

我觉得她的优点果然就在这里。阿实说过：「会说『开动』的女生都是刻意做作，你要小心一点。」但只要看着美园，便能知道她并没有那种心思。她的「开动」宛如行云流水一样自然且高雅。

「真好吃。」

「嗯，太好了。」

说实话，听她这么说，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幸好这家店真如大家所说的美味。

「牧村学长也不用这么担心啊，只要是你选的店家，我都不会挑剔喔。」

「……有这么明显吗？」

「只有一点点喔。」

「我还以为藏得很好。败给你了。」

「因为我看得很仔细呀。」

美园这么说完，有些得意地笑了。

接在第二道菜之后上菜的第三道是放有豆皮的汤品。我从没吃过豆皮，只听说味道像豆浆一样，所以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品尝，没想到意外地合胃口。

「这是我第一次吃豆皮，没想到很有嚼劲耶。」

「是啊。这个豆皮有一点厚度，所以口感更好呢。」

如此听来，美园吃过豆皮吧。其实纯粹是我没吃过，所以别人吃过并非是什么稀奇事，但如我所想，她很习惯这种场合。她大概吃过昂贵的怀石料理吧。优美的行为举止也是如此，不像我会心慌犹豫。

「学长又一脸复杂了。」

「啊……你觉得这次我在想什么？」

美园有些伤脑筋地笑了。我为了藏起些许劣等感造成的烦躁，也为了不让她误会自己跟她相处很不快乐，便以调皮的口吻这么问道。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哟。」

她似乎也了解我的用意，在苦笑的同时以开心的语调回答。

「啊，牧村学长要点酒吗？应该差不多要上很下酒的料理了。」

她的家人大概会喝酒，所以也知道这种场合该在什么时候喝酒。

「这是个诱人的提议，不过先算了。我已决定在生日之前，尽量不在外面喝酒。」

然而我也不是不会喝，所以没办法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学长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九月喔。」

「我也是九月！是几日？」

「十八日。你呢？」

「我是三十日。那么……」

「嗯？」

「没事，没什么。」

得知双方的生日后，美园眼睛一亮，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把话吞回肚子里。其实我有点在意，但思路还是往「九月三十日时，该送什么礼物给她」的方向前进。我还真是性急。

继生鱼片、烤鱼、炖菜、炸物、日式杂煮饭与腌菜之后，现在摆在眼前的是甜点。是一口大小的樱饼、草莓大福，和杏仁豆腐三种。在我的一般常识中，女孩子都喜欢甜品，美园似乎也不例外，她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甜点。

「我最喜欢吃草莓了。」

经她这么说，我又想起那天在打工餐厅的事。我招待美园（和志保）的东西就是草莓慕斯。虽然是家庭餐厅的廉价甜点，我依旧选对了东西，觉得很高兴。既然她这么喜欢，我本来想把自己的份也给她，但这么一来，美园或许会因为我的体贴而心生愧疚，所以作罢。真不知道这种时候怎么做才正确。

「你喜欢就好。」

「当初有下定决心约学长，真是太好了。」

美园的视线从装有甜点的精致和风器皿移到我身上，然后眯起眼睛，露出温柔的微笑。今天有来这里，真的是太好了。这是我第几次这么想呢？

吃完午餐，我们离开这家店，一起搭乘饭店的电梯下楼，准备前往下一个地点。美园从要离开店家时，就一直以不满的表情看着我。她的这种表情也好可爱。

在她开口前，我首先扪心思考，却完全不懂她为何露出这种表情。那家店的气氛和料理都很好，她自己也这么说。我既让她坐在窗边的位子，也在她没看到的时候结帐。实在找不到自己哪里做错。我陷入名为错觉的现实逃避，觉得自己意外地做得很完美。

「牧村学长，谢谢你的招待。」

我们一出饭店，美园随着端正的鞠躬向我道谢。但当她抬起头，脸上依旧留着些许不满的色彩。她的言行举止和表情根本不一致，不过当我看见她从挂在肩上的白色小包包中拿出钱包，这才明白为什么。

「我不收你钱喔。」

「可是！」

她就是这种人。美园连几百圆的草莓慕斯都想付我钱了，在她看来，刚才的午餐钱由我支付，她肯定很不满──应该说是过意不去。

「总之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

尽管我开口要她往前，她的脚步却显得沉重，表情也很阴沉。这跟不满的表情不太一样，现在这样不能算可爱。不对，脸蛋本身还是很可爱啦。

「你真的不用在意这么多。」

「不行。毕竟说要一起吃饭的人是我──」

「选那家店的人是我。」

「可是……」

我觉得她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孩。如果把她当成标准，我总有一天会因为女性关系吃到苦头。不对，应该是不至于啦。

「可是……如果一直让学长付钱，不就没办法拜托你下次再一起出来玩了吗？」

「咦？」

正当我的思绪往无聊的事情偏离，这句始料未及的言语传进耳里。

「呃……这……这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我可以把这句话解读成你还想跟我一起出来玩，是吗？」

「对，没错…………啊。」

美园本来笔直看着我坚定地这么说，后来却别开视线。从那张缓缓染上色彩的工整脸蛋来看，可以很清楚知道那句话是她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听到她说得这么直接肯定，喜悦和羞赧已逐渐在我的内心膨胀。

「这个……该怎么说呢……谢谢你？」

「请学长忘了吧……拜托你。」

「抱歉，不太可能忘记呢。」

美园的脸彷佛要喷出火来，我跟她就这么不发一语地走了一阵子。我想自己的脸也跟她差不少吧。

「牧村学长。」

我们的沉默长达体感三分钟，美园首先开口：

「我还是觉得一直让你请客不太好。所以……下次可以不要……」

当美园说到后面，好不容易才退却的热能，又在她的脸上抹上红晕。循规蹈矩的美园这副模样非常可爱，我得忍着快露出傻笑的冲动。

「好啦。只不过很抱歉，今天就当作给我面子，忍耐一下吧。下次我们……呃……一起想想该怎么做吧。」

其实这本来就是美园先开口表示，但我实在没想到刚认识两个星期的女孩子，会主动跟我约下次见面。话虽如此，我也不能让学妹请客，所以含糊其词，表示双方一起思考。以我来说，算是很精采的表现了。

「学长用这种说法好狡猾。下次轮到我请客喔。一定哟？」

美园红着脸露出别扭的表情，然后笑着伸出小指。

「呃……这该不会是那个意思？」

「应该就是学长心里想的那个。」

也就是所谓的打勾勾。美园伸出小指，她的脸还是很红。

「如果你很难为情，就别──」

「不行。要是不确实约好，牧村学长又会找理由请我。一定会这样。」

完全被她看透了。我有这么好懂吗？

「好吧……我跟你约好。」

「好。说好了喔？下次换我挑餐厅哟。」

当我们的右手小指碰在一起的瞬间，美园有些心痒地眯起眼睛，腼腆地仰望我。美园纤细的小指看起来好像一用力，就会被我折断，但出奇地柔软，再加上她的视线让我的心跳急遽加速。

徒步前往车站北边的城址公园，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我边走边跟美园说说大学内部和附近的好康情报，公园便来到视线可及的场所。

「人比想像还多耶。」

因为适逢五月连假，不是家族出游就是情侣约会，我本来便觉得人会很多，但以为至少有空间可以悠闲散步。然而一看到眼前的人群，我开始觉得不太可能了。

「里面好像有美食展。我应该先调查清楚。不好意思。」

「啊……我也一样没调查啊，你别介意。」

我光顾着拼命找餐厅，以为之后只要随便散个步就行，自己也有不对。

「难得来了，就去看看吧。如果有可以当零食吃的东西也好，没有的话，就走走看看当散步吧。」

「好。谢谢学长。」

说是这么说，今天举办的美食展都是分量很多的摊位，几乎没有刚吃饱午餐的我们能吃的东西。更进一步说，即使想散步，人却多到险些与美园走散；即使想休息，别说长椅，甚至没有树荫可坐。最后我们只好死心，往公园外面移动。

「真是不好意思。学长你都带我去那么棒的餐厅吃东西了，我却搞砸……」

美园本来就想来城址公园，因此深感自责。面对这样的她，我很烦恼该说些什么。如果她是我说一句「别在意」就真的不会在意的人，也不会如此自责吧。因此与其胡乱安慰，不如用不同的方式鼓励她。

「不然作为交换条件，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计较。」

当我竖起食指，美园便将整个身体凑上来。太近了。

「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句极具魅力的言语诱惑，彷佛要吹飞当初所说的话一样袭向我。没事的，我很冷静。没事没事。

「我要你别放在心上。」

只见美园眨了眨她的大眼，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你不是说，第一次的经验才会留下印象吗？我不希望让自己体会到第一次的对象一脸沮丧。所以你笑一笑吧。」

我借用美园说过的话语，抢先开口。说完之后，我用左右两只食指提起自己的嘴角给她看。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定会深刻地留在记忆当中。无论是美园的笑容、闹别扭的表情，还是不满地看着我的视线全都会留下。但我不想在记忆中留下这张沮丧的脸。

「牧村学长……」

美园低声呢喃我的名字后，遮住嘴角轻轻地笑了。虽然还有些不自在，现在这张表情却是我想留在记忆中的模样。

「我果然还是觉得牧村学长……」

「我怎样？」

「……秘密。」

美园腼腆地将食指放在嘴边，我不知道她原本想说些什么。只不过这张表情，一定也会留在我今天的记忆中吧。

之后，我依照美园的希望，从小路慢慢走回车站。她说这是代替没能在公园做到的散步。只不过我在前往公园的过程就很快乐，所以这不是「代替」，反倒比较像追加获得的乐趣。

到车站后，我们比原订计画早了一些坐上公车，搭回大学的方向。我把美园送回家后，自己也回家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已经稍微冷静下来，想起自己今天的发言，只觉得想死，于是决定喝酒逃避。

◇ ◇ ◇

五月连假前的某个平日晚上，君冈家的餐桌围绕着一股微妙的气氛。原因是前往外县市就读大学的君冈家次女──美园收回了在连假回老家的计画。

她的双亲（尤其是父亲）很担心在外独居的女儿，本来想看看她的模样，而美园的妹妹乃乃香原本也很期待从趁着上大学改头换面的美园口中，听听大学生活如何，因此他们三人都感到很可惜。

「我本来想回家好好休息，可是这样就得跟学校请假，而且也想多适应一下一个人的生活。」

美园取消回家计画的理由非常正当，但看在知情的姊姊花波眼里，很明显是谎话连篇。既然在距离连假只剩不到一个星期的这个时候取消计画，不难想像是因为美园和她的心上人「牧村同学」有什么进展了。相较于其他觉得可惜的三个人，花波倒是很期待听妹妹说说这方面的事。

花波吃完气氛阴沉的晚餐回到房间，发现手机有一则新讯息。传讯息的人是美园。内容是──

『拜托姊姊救救我。』

「什么意思？」

花波见到这一行不平稳的文字，不解地歪头，然后找出妹妹的手机号码拨号。美园就像抓着手机等待一样，响两声就接了。

「你怎么──」

『姊姊……』

上次是什么时候听见妹妹如此哭哭啼啼的声音呢？说不定是她跟牧村的约定告吹了。当花波思索着该如何安慰时，美园说她想切换成视讯通话。花波同意后，电话改为视讯通话。当她看见妹妹在萤幕另一头的样子，就什么都懂了。

「总之你先去把妆卸掉吧。」

萤幕另一头的妹妹不发一语地点点头。花波等了几分钟后，视讯通话再度展开。

「所以呢？你为了替自己和牧村同学的约会做准备，练习怎么化妆，结果就变成那样？」

『嗯……』

这是在梳妆打扮上很常见的事例，小孩子擅自拿母亲的化妆用品来用，结果催生出一只妖怪──美园虽然没有那么惨，不过就浪费卓越的素材来说，已非常绰绰有余。

「刚才那样绝对不行喔。」

『我不会再那样了。』

「你们什么时候约会？是连假对吧？」

『五月五日。』

「你放弃化妆，照平常的样子去吧。」

『我不要。』

经过一阵兴奋与失落，妹妹的精神年龄也跟着退化，花波见状，在内心叹气的同时继续说服她：

「你现在开始学也来不及啦。」

『可是！我希望牧村学长喜欢。』

「那我问你，你知道人家喜欢的类型吗？」

『……不知道。』

「既然这样，与其往错误的方向努力，不如照你平常的样子最好。」

这是胡诌。先不提美园刚才那种一看就知道行不通的妆容，世上的男人看到女方约会时改变气质都会开心──这是花波的主张。而且既然是第一次约会，那更是如此。即使平常的模样是好球带，看到女友为了自己努力梳妆打扮，男人都会开心。

但这次实在没有足够的时间。花波自己也有事要忙，无法一直教美园化妆到当天。牧村或许会有些失望，这样远比让妹妹丑态百出要好得多。

「另外，高跟鞋也不能穿太高喔。反正你一定还没穿习惯吧？」

『……』

萤幕另一头的妹妹很明显一脸不满。

「要是你穿着穿不惯的鞋子，走到脚痛怎么办？」

『我可以忍嘛。』

「你都在忍痛了，牧村同学不会发现吗？他是呆头鹅吗？」

『才不是！牧村学长一定会发现……不过他的确有点呆啦。』

结果还是呆吗？重点好像偏了，不过花波总算钓出她想听的话。

「那鞋子就跟平常一样吧。」

『……知道了。』

「化妆在下次约会之前练习就好。你可能没办法在家好好休息，不过约会之后的六日回家一趟。」

『牧村学长愿意再跟我约会吗？』

「那来订定策略，让他有那个意思吧。」

就花波听美园形容的牧村，只要美园主动开口邀约，肯定会有下一场约会。她对此有近乎确信的想法，但为了缓解美园的紧张，她刻意不这么说。绝对不是因为觉得很有趣，绝对不是。

「目前你们只约好要吃饭嘛。要约中午还是晚上？」

『什么时候比较好啊？』

根据美园所说，他们昨天才约好要一起讨论，细节都还没决定。

「你想要时间长一点的约会吧？」

『嗯！』

「那选中午比较好。」

『就这么办。』

美园当然不必说，不过花波认为牧村恐怕也不习惯跟女生约会。对他们两人来说，晚餐之后的延长赛太苛刻。话虽如此，就算是约晚餐前，对两个不习惯约会的人来说，也只会过度在意即将到来的时间，无法玩得尽兴吧。

「你有想过吃完午餐后，要做什么吗？」

『这个……看电影之类的？』

「驳回。」

『为什么？』

「你知道牧村同学想看的电影或喜欢的电影种类吗？再说要是人家不喜欢看电影，你要怎么办？而且如果去看电影，那段时间你都没办法跟他说话耶。」

『呜呜……』

假如第一次约会从午餐开始，约再久也会在傍晚前结束吧。这跟看电影约会之后，互相讨论感想的情况不同，他们可没有悠闲到把宝贵的时间用在看电影上。

「如果是你，我建议散步约会吧。」

『散步？光散步就行了吗？』

「首先，你要拉长跟牧村同学聊天的时间──」

『就选散步。』

美园秒答。花波不禁苦笑，看来也不用一一说明散步的优点了。

『午餐要吃的餐厅该怎么选啊？』

「你请牧村同学选就行了吧？」

『是我约他吃饭的，这样好吗？』

说实话，花波觉得要是让美园挑选，以她的干劲感觉会往错误的方向发展，结果吓跑牧村。但她把这个理由藏在心里，说出一个煞有其事的理由。

「牧村也是男人，要是凡事都让你决定，他会很尴尬吧？」

『经姊姊这么一说，好像也是。那我就拜托他选餐厅。』

后来姊妹俩商量了很多，美园也觉得很值得，满足程度大大提升。

『姊姊，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小心不要努力错方向喔。还有，我刚才也说了，连假结束的那个六日，记得回来一趟喔。」

『嗯。那先讲到这里，对不起，拖得这么久。谢谢姊姊，晚安。』

「别介意那么多啦，晚安。」

虽然说了那么多，其实花波认为，只要美园表现得与平常一样，约会就不会搞砸。美园不只可爱，为人老实而且温柔，是她引以为傲的妹妹。反正也讲好要回家，就在稍远的天空下，祈祷妹妹第一次约会成功吧。

然后明天早上把美园要回家的事告诉那三个觉得遗憾的家人吧。

「他们应该会很高兴吧。」

要是说溜嘴，爆出美园要去约会，爸爸说不定会哭就是了。

◇ ◇ ◇

文执的全体会议基本上都在星期二和星期五举行。但连假后的第一个星期二不会举行，就当作从连假模式回到学生生活模式的转换期。上次开会是在四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二，所以下次全体会议等于间隔了两周以上的时间。

话虽如此，反正大家都念同一所大学，即使在一个学年超过两千人的学生中，就算不刻意约，也理所当然会意外碰上行动范围相近的文执成员。

我念的这所大学有教育、人文、理学、工学与农学五个学院。每个学院有自己专属的○○学院大楼群──以理学院来说，就是理学院A栋～E栋──再加上通识科目和语言类课程所使用的共同栋，总共有六个建筑群。

我隶属的理学院离校门很近，周围是共同栋和工学院大楼。换言之，在我的正常大学生活中，会遇见的人主要是同为理学院的学生、工学院学生，还有去共同栋上语言或通识课的一年级学生。

因此我在连假结束的那个星期一，已经遇见数名文执一、二年级的成员。我遇见的一年级几乎都是没说过话的人，所以比起「遇见」，说是「看到」更贴切。

「哎呀，这不是牧牧吗？好久不见。我可以坐这里吗？」

然后到了星期四。每个星期四是社团活动日，所以学校课程只到中午。当我在第一学生餐厅吃午餐时，遇见一个不常见的人和一个常见的人一起走来。

「阿航。」

我叫出前来找自己攀谈的人的名字，结果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瞬间喷笑。然后我的头就被对方不发一语地赏了一拳。

「你也变得很敢说了嘛。」

这名笑着坐在我对面位子上的人，是文执的老学长──成岛航一。

「反射性就叫出来了。话说回来，阿成学长，你大嘴巴把我的个资全告诉旁边的那家伙了吧？」

「学长用这种方式叫我，会不会太过分啦？」

坐在阿成学长隔壁座位上的人，是他的女朋友──宫岛志保，她正以现在进行式对我发出抗议。

「不过阿成学长竟然会来这里，还真是稀奇。就算是有社团活动的日子，你都是在第二学生餐厅（二学餐）吃吧？」

阿成学长是教育学院的学生，因此平常都在距离教育学院栋较近的第二学生餐厅吃午餐。

「我今天要去合作社，顺路来这里。你才是，星期四难得会在一学餐吃饭耶？」

合作社和第一学生餐厅设在一起，但平日除了来买午餐的学生，有很多人不喜欢来这里人挤人。而且星期四也有很多学生下午就会回家，餐厅相较之下空位较多。

「会不会太过分啦？」

志保还在抗议，但我无视她，回答阿成学长的问题。

「是啊。我今天真的是突发奇想来的。」

「会不会太过分啦？」

「啊──好啦。抱歉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学长一点诚意也没有，算了，我原谅你。」

因为志保实在太吵，我无奈之下道了歉，结果她不可一世地挺起胸膛。

「你对待别人女友的态度会不会太随便啦？人家明明这么可爱。」

阿成学长说着，露出温柔的笑容摸摸志保的头。志保也开心地眯起眼睛。与其他下午还有课的日子相比，现在餐厅内的学生没那么多，但应该也有一百人。可是这一对笨蛋情侣眼里彷佛只有彼此，于是我射出冷若冰霜的视线。与此同时，心里也很惊讶，因为他们两人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幸福。

「毕竟牧牧学长眼里根本容不下我嘛。」

志保被摸头了好一阵子，大概是心满意足了，便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志保没有魅力吗？」

「请把我对阿成学长的印象还来，我说真的。」

阿成学长不是口若悬河的领头羊，不过是个会默默帮忙大家的可靠学长。绝对不是这种笨蛋情侣的其中一员。再说要是我眼里有志保，他刚才绝对已经破口大骂了。

「因为她是阿成学长的女朋友啊。我才不会用那种眼光看她。」

「就算我不是人家的女朋友，学长也早就看上美园了嘛。」

我吞下原本想说的话语，想以无伤大雅的回答敷衍了事，结果志保依旧顶着那张邪笑，这么说道。

「美园？」

「是我的朋友。跟我同系，也是文执的人哟。」

「噢，你之前提过的女生啊？所以牧牧看上人家了。」

「对。因为她超可爱。在学餐之类的地方真的常常被搭讪呢。」

「哦。」

我想也是。但我开始担心美园能不能顺利应对搭讪的人。

「学长，你一脸厌恶耶～」

「真的耶。」

眼前两个人顶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和冷冷的视线面对这样的我。

「才没有。我只是担心美园会不会很伤脑筋。」

「是喔～」

听到我这么说，阿成学长睁着比平常还大的眼睛看我。

「干嘛？」

「没有啦，我只是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看样子，说你看上人家其实也不假嘛。」

「我本来就没说谎！」

志保的发言受到质疑，气得发出微词，但当阿成学长口头道歉并摸摸她的头后，气焰马上就消失无踪。可恶的笨蛋情侣。

「看上人家啊……」

我重复志保与阿成学长说的话。从刚认识美园到今天，大约二十天，这段期间我送她回家三次。假日两人单独外出吃饭一次。至于互传的讯息，虽然也包括商量出游的场所，但就算加上脚趾，双方传讯息的次数也已经不够数。

说到美园以外的学妹，我也只送过志保去公车站和阿成学长（跟我）住的公寓，其他则是零。此外如果只限定展演企画部，我大概没跟几个学弟妹说过话。自己本来就不擅长拓展交友圈，与学弟妹的交流也就这样。

在这样的状况下，若客观比较我对待美园的态度，那她毫无疑问是我中意的对象。即使以主观来说，我也……对她有好感。

「学长一句话都不说的意思，是有所自觉吗？」

「好了，志保，你就放过他吧。」

见志保的态度还是没收敛，阿成学长开口稍作劝诫。我这才重新了解到，虽然堕落成笨蛋情侣，这个人依旧是自己认识的阿成学长。

「像他这种人啊，不要捉弄，在一旁默默守候才最好玩。」

「你说得对呢。」

我要撤回前言。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玩耶。」

我耸了耸肩，这么回话，不过对笨蛋情侣来说，根本是耳边风。

「那我该去合唱团（社团）了。下次再来我家吧。我们久违喝一杯。」

「好。学长辛苦了。」

「牧牧学长，下次见啦。」

「好，下次见。」

吃完午餐，他们两人便前往文化社团栋。我前几天已经听美园说过，志保和阿成学长一样都是合唱团的成员。我还听说他们是在同一所高中的合唱团认识，后来志保告白才开始交往。

「恋人啊……」

我看着逐渐远去的他们，自然而然低声呢喃。像哥哥一样可靠的学长，还有活泼好动的学妹，他们在心爱的人面前竟然会露出那种表情，这实在让我意外得不得了。

当我有了──假设真的──交到女朋友，也会像他们那样吗？

当我设想如果自己有女朋友，脑海里浮现一名学妹的脸庞。

光是和美园打招呼，我的内心某处就暖呼呼的。我对她高雅的举止很有好感。也被她可爱的脸蛋和丰富的感情所吸引。

「就是那么回事吧……大概……」

我在人潮已经少了很多的学餐里，如字面所述抱头苦思，思索着下次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美园。

第一卷 消极的学长与积极的新生 第三章

上次举行文执的全体会议已隔了二十天之久，现在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大约五分钟。去年连假结束后也是如此，一年级的出席率果然降低了。在习惯新生活的过程中，难免会把重心分散在社团活动、打工、男女朋友和交友关系上，虽然是无可奈何的事，我还是感到不舍。

「人果然会变少呢。」

「这也没办法啊。」

坐在我旁边的阿实和渡久也想着同一件事，他们的声音显得有些消沉。阿实与渡久之前也常和一年级生混在一起，或许他们比谁都要舍不得吧。当我以眼角余光看他们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若是学长方便，今天回家时也能一起走吗？』

就我的感觉，自己是在震动停止前，就把手机拿出来看了。只见美园随着这样的讯息，还传了一个不断挥动手臂的企鹅贴图。

自从我们一起出去之后，美园开始以大概两天一次的频率传讯息给我。她的文字还是一样彬彬有礼，不过有很高的机率会一起传企鹅贴图给我。那看起来就像和睦的证明，不管看几次，都会让人忍不住傻笑。

『了解。如果之后只有二年级要留下来，你就先走吧。』

『我会等你。』

我的讯息传出去大约过了二十秒，一则讯息同样随着企鹅贴图传来，不过这次这只企鹅挥舞的手是另一只。

「阿牧，你很开心喔？」

「女人吗？」

「你们觉得是吗？」

其实阿实和渡久没说错，但现在连我自己的心情都不由自主，所以我仿照过去的自己会用的说词，开口反问他们。

「不是。」

「完全不是。」

「朋友这么相信我，真是高兴呢。」

当我和渡久、阿实互相耍着嘴皮子，委员长一之宫仁首先说了一句前置词：「虽然时间还有点早……」并宣布会议开始。

今天的全体会议要说明明天即将进行的全体作业，并发下将今后委员会活动的行程书面化的资料。文化祭是在十一月，但文执从五月下旬开始展开正式活动，因此仁的说明也着重在这里。

部门会议紧接着全体会议之后展开，我们简易说明了展演企画部未来的活动行程。发下将投影片印成纸本的书面资料后，绫辻隆部长便开始逐一说明，不过──

「为什么是企鹅？」

「不是挺可爱吗？」

「比火柴人好多了。」

这些声音主要从二年级生的口中传出。发下来的资料只是用去年的资料做微调，几乎没变，不过表示参展团体和委员会的火柴人变成企鹅了。

除了隆以外的人都不知道，其实做这份资料的人是我。隆在四月底时来找我，说在可以拜托的人当中属我最闲。自己便因为这句极度提不起劲的话语接下委托，并稍微修改去年的资料。因为大家都说火柴人乏味无趣，一开始还改成熊猫，但连假结束时，突发奇想改成企鹅。

相较于只要用圆形和椭圆形组成的熊猫，企鹅还要用三角形的图形物件组合，比较难做，但当我开始动手做，就愈做愈开心，明知要印成纸本使用，却还是设定让企鹅跨步行走的动画。一想到只有隆看见我的成品，就有点……不对，是相当空虚。

「──因此参展团体是九月开始报名，呃……各组会在五月中接到工作分配，六月开始会跟公关一起制作募集参展团体的文宣。以上是概要说明。有人有问题吗？」

结束说明的隆环视所有人这么询问，但没有人提问。对二年级生来说，内容几乎跟去年一样，不会有疑问。至于一年级生则是还没进入状况，而且心想着或许看资料就会明白，所以没有举手。

「那么──」

「我有问题。」

「请说，若叶。」

举手的人是二年级生，隶属第一舞台组，是个不像关西人的关西人──岩佐若叶。

「我想大家都很好奇，那只企鹅是啥啊？」

她以既非标准语也非此地的口音提问，坐在若叶附近的二年级女生听到这个问题，也「嗯嗯」地直点头。

「牧牧，你说呢？」

我以为隆会聪明地敷衍过去，没想到他轻轻松松就让我期待落空，还直接把问题丢给我。

「这是牧牧做的？」

「嗯。我四月底拜托他的。」

「是喔。」

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到我身上。对一年级生来说，应该有人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吧，但在这些视线交会处感到尴尬的人，大概是我。

「就突发奇想吧。」

我会选择企鹅的理由很明确，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牧村学长，让你久等了。」

「不会，我根本没等多久。应该说，感觉好像是我在催你，抱歉。」

我解释完之后，隆又宣布下周六要举办展演企画部的新生欢迎会，然后部门会议就解散了。我们二年级不必额外集合，接下来便能回家。

美园当时与坐在附近的朋友们聊天，不过也马上脱身。听到她向我道歉，我心想其实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不过这样的做法也很有她的风格。虽然对不起她，我的心头还是涌现喜悦。

「这怎么行。毕竟是我开口拜托学长的。」

「反正我之后也没有约，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们也不会讲太久，下次你不用赶没关系。」

「谢谢学长。你说『下次』对吧？」

美园瞬间稍稍眯起圆圆的大眼，柔和地改变表情。明明是一抹温柔、温暖的微笑，却很伤心脏。其中很大的原因在于几天前才刚有自觉的感情，但我必须保持冷静。

「那我们走吧。」

「好。」

于是我们再度走在无人的大学内。

「对了，企鹅很可爱喔。」

「我姑且跟你说声谢谢吧。」

说实话，我会把熊猫改成企鹅，完全是受美园影响，所以我本来就打算不跟任何人提起。因此完全没料到会像现在这样听到本人的感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喜欢企鹅吗？」

「对！我最喜欢企鹅。」

我也想转移话题，所以询问之前就有些好奇的事，结果她的回答如我所料。看到那张满面的笑容，我察觉自己开始思索县内哪些地方可以看到企鹅，便马上甩甩头。这也太得意忘形了吧。我明明时时注意要保持平静，却很难做到。

「怎么了吗？」

「没有，没事。对了，志保呢？」

当我敷衍自己甩头的理由，这才发现志保不在。当我看到校门口的公车站，才想起这件事。

「学长不喜欢小志不在吗？」

我知道她这张表情是刻意为之，但不满的表情配上仰望的视线实在太有破坏力，让我忍不住语塞。

「我开玩笑的。」

美园放松脸部肌肉，呵呵笑道。虽然这样对不起志保，不过我实在没有任何不满。

「她今天会住成岛学长那里，所以约在合作社前碰面。」

「要住下来啊……」

我没有那方面的经验，所以在印象中，情侣留宿就等于那档事。其实就算是留宿，也不一定会做那种事，但或许因为这句话从美园口中说出，我才会往下流的方向想。

「话说，你做好明天的准备了吗？」

就对话的脉络来说，这样的转换非常牵强，但我想在自己的邪念膨胀之前先转移话题。总觉得今天一直在模糊焦点和转移话题。

「做好了。我昨天跟朋友一起去买二手衣。」

明天是第一次作业，其实这次还不要紧，但之后实际作业会经常使用颜料，所以穿弄脏也无妨的衣服比较理想。再进一步说明，就我所知，美园几乎都穿裙长过膝的连身洋装。这副打扮明显不适合进行活动身体的作业，因此本来还有点担心，现在听她这么说，就放心了。我不知道她们总共几个人去买衣服，不过总不会所有人都买裙子吧。

「除了服装，还有需要注意的事吗？」

「这个嘛……男生会搬重物，有工作用的棉纱手套会比较好，至于女生我就不太清楚了。」

话虽如此，难得美园依靠我，要是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就太逊了。我绞尽脑汁，试着唤醒记忆，这才想到一件女生要注意的事。

「还有，这跟明天没什么关系，不过头发绑起来比较好。或是准备绑头发的发圈之类的。」

在我记忆中的女生们，尤其是长头发的女生都绑着头发。这是为了不让颜料或黏着剂沾到头发吧。给出一个建议的我松了一口气，但相较之下，美园的反应很僵硬。

「谢谢学长的建议。这样啊……」

「抱歉。你已经知道了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

「怎么了吗？」

「其实我不太会绑头发。」

美园有些尴尬地说着，但绑头发只是为了避免干扰，并防止颜料等物沾到头发，随便绑就行了吧。当我这么开口询问──

「女孩子得考虑很多事。」

她这么回答我。一搬出这个理由，我身为男人也只能闭嘴。

后来我再度改变话题，听着美园说她的姊妹，然后送她到家，今天就这么分开。

「牧村学长，晚安。明天见。」

「好，晚安。明天见。」

我们互道晚安的瞬间，总让我感到非常舒心。自己的视线就是无法从她美丽弯腰的模样移开。

这下子错不了──我重新有这样的自觉。

◇ ◇ ◇

现在是今年已来到第五十九届的文化祭执行委员会，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全体作业的早上。作业开始时间是九点，所以我八点三十分就打开自家大门。接着下一秒便关上。大约十秒后，随着一阵「叩叩叩」的敲门声，我的门铃也遭人狂按。

「会吵到邻居，别闹了。」

我慢慢打开大门，只见刚才跟我同时从隔壁的隔壁房间走出来的女孩子──宫岛志保正不满地站在门口。她一头短发所以没有绑，不过身上的衣服比平常还要宽松。

「学长为什么要缩回家里？」

「反射动作？」

我这么应付她，不过一大早就撞见在男友家过夜的女性朋友，任谁都会多少感到尴尬吧。话虽如此，一看到对方就逃走，这对志保来说肯定不好受。

「抱歉啦。下意识就躲回家了。」

「学长一大早见到可爱的学妹，觉得很难为情是吧？」

「不，并没有。」

我不否认她长得很标致啦。

「牧牧学长，你知道有个词叫作『客套话』吗？」

我一边敷衍心生不满的志保，一边走下楼梯，结果楼梯下又见到一个熟悉的人。一大早就碰上的这名可爱学妹一看到我，便喜形于色有礼貌地低头问好。

「啊！牧村学长，小志。你们早。」

「美园，早啊。」

既然你跟美园约好了，就早说啊。

「美园，早啊。我一走出家门，就看到志保。」

「牧牧学长这话好像在替偷腥找借口一样。」

「真的耶。」

志保若无其事这么说道，美园则是露出苦笑。两名女孩子意见相同。实际说出口的我也有同感，虽然自己没偷过腥。而且追根究柢，连正宫都没有过。

「绝对不是。好了，走吧。」

「好的。」

「在走之前……」

「嗯？」

美园点点头，就要走到我的身旁，却被志保抓住双肩往回拉。美园歪着头，喊了一声：「小志？」但最后还是没有抵抗，移动到志保的斜前方。

「牧牧学长，两个打扮跟平常不一样的女孩子站在面前，你没有任何表示吗？」

说出这句话的志保穿着七分袖和牛仔裤，其实与平常的打扮相去不远，但跟我刚才想的一样，比平常稍微宽松休闲。相较之下，美园平常都穿着连身洋装款式的衣服，不过今天是长版衬衫配牛仔裤，鞋子是布鞋。尽管头发没有绑起来，给人的印象却大大改变。志保坦坦荡荡地看着我，美园则是闪烁着眼神看我，她们都无言地要求我快点说出感想。

照理来说，面对打扮跟平常不同的女性，称赞服装会给人留下好印象，我就心情上也想这么做，尤其是对美园。只不过自己从未做过这种事，所以很艰难。而且她们都是穿著作业用的衣服，一想到平常的打扮是她们身为女孩子的用心，随口称赞感觉也有待商榷。

「……看起来很好活动呢。」

「这个人没救了。对吧，美园？」

「呃……但这是作业用的衣服，便于活动很重要啊。」

「……谢谢你。」

美园替不机灵的我找台阶下，她的眉尾却失落地往下垂。

（插图008）

文执的委员会办公室位于离正门较近的共同G栋二楼。这里在共同栋群当中，算是比较偏僻的位置，几乎只有夜间部的课程安排在此，因此平时鲜少有学生出入，假如是星期六、日根本不会有人来。所以就算作业要用的范围很大，也不太会妨碍到人，对文执来说是个非常理想的地方。

我带着美园和志保慢慢走在路上，时间来到八点四十分。用来集合同时也是作业场所的G栋前广场，已经聚集快二十几个人了。

「嗨，阿牧。你们结伴过来啊？」

不起眼的二年级生带着两个可爱的学妹登场。阿实代表所有看见的人提出疑问。我想他是察言观色后，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笨蛋。只是刚好在半路遇到啦。」

我没有说谎。只是把「半路」的定义稍微拉宽了点，我们既没有约好，碰巧遇见也是事实。我在开口的同时离开美园和志保，往阿实和渡久他们那边走去，接着一年级生不问男女，都往她们两人身边聚集，开始谈话。

「你今天的打扮也很好看。」

我听到后头有男生说了这句，不禁佩服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如果还有机会就这么说吧。然而，我虽然好奇美园听到这样的称赞会有什么反应，却无法回头确认。

随着集合时间逼近，人也愈来愈多。担任副委员长的康太说明今天的作业内容，并大致分摊工作后，我们便开始作业。今天要做的是维修去年使用的板子。文执用的看板大略分成两种──纸制和木制。纸制看板用完就会报废，木制则是每年重复利用，所以必须修补。

「呃……好大！」

为了维修木制看板，首先要从保管场所搬出来，当一年级生看到仓库内的板子，发出惊愕的声音。看板有好几种规格，不过最大的一块尺寸约长二点五公尺，宽两公尺。第一次看到都会吓到吧。

「这个搬得动吗？」

「大概三个人就能搬，没有看起来那么重啦。」

「真的假的？啊……真的耶。」

论形状实在没办法一个人搬，但论重量，一个人便绰绰有余。跟我一起搬的学弟因此发出预想落空的声音。

「这个搬完之后，可以去跟女生一起作业吧？」

「噢，可以啊。」

木制看板以木板为基底，在上头贴模造纸使用。然而现在板子上还留着去年贴的东西，为了今年再拿来使用，要把木板上的东西拆下来，这项作业会以女孩子为主的组别进行。由于数量繁多，是一项意外耗费时间的作业，但气氛也因此比较和乐，不管怎么看都比只有男生的搬运组还开心。

「那我们快点搬一搬吧。」

「安全第一啊。」

「好喔。」

这是一年级生的首次作业，当然会由二年级生教导作业内容。这位小泉雄一是跟我同为展演企画部的学弟，大概是因为我们迎新聊天时，他知道我跟他同学院、同科系，所以才选我来带他进行作业，这对我来说也是帮了个大忙。

「男生果然都负责要出力的工作耶。」

「是啊。这东西很轻，其实女孩子也搬得动，不过既然有男丁，她们也就选别的事做了。」

小泉雄一是个健谈的人，我们来回搬了好几趟，对话却没中断过，这方面也是帮了我大忙。

「是为了表现给人看吧。」

「一半一半啦。」

我认为另一半是自尊心和耍帅。就算撕破嘴也不想要求女孩子搬重物，更不打算这么说。这应该是全体男生的共识。

「对了，牧牧学长。」

「嗯？」

「你今天跟那两个人一起来，实际情形到底是怎样？」

「没怎样啊，我说过了，真的是刚好在路上碰到。」

我并没有说谎，学弟却不怀好意的笑着「咦？」了一声，似乎还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然而──

「啊，我也想问这个。」

「我也是，我也是。」

一旁的五、六个一年级生也加入我们的对话。大概也是因为看板都搬得差不多，开始没事做了。即使如此，附近的人也几乎都聚集过来。到底有多好奇啊？

「学长今早在哪一带遇见君冈同学？」

「你们真的是碰巧遇见吗？」

「既然宫岛同学也在一起，是在公车站附近吗？」

「不知道君冈同学住在哪里耶。」

「她好可爱喔。」

在我回答问题前，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

「关于个资，我只能说──拜托去问本人。」

「可是她防得很严啊。」

「宫岛同学也会替她防。」

她那么可爱，要是不防得严实一点肯定没办法生活。身为她愿意亲近的人，我自觉有些抱歉，即使如此，依旧不打算回答关于美园的问题。当然了，毕竟那是个资，不过除此之外的问题我之所以还是选择装傻，说来幼稚，因为就是不想说吧。

我随便应付接踵而来的问题，继续搬看板，当我们全部搬完，便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之后二年级男生要负责修补损坏的看板，这是一件稍大的工程，一年级男生则是加入女生的行列帮忙──但有很多人没有休息直接过去帮忙。

我当然选择休息，自己坐在有阴影的地方寻找在拆卸组中的美园，马上就找到了。她正拿着抹刀，把残留在木制看板上的模造纸撕下来，但似乎陷入苦战。我去年撕的时候也很费力。

「话说回来，她比想像中还要受欢迎耶。」

该说果不其然吗？美园周边的人口密度感觉有点高。今天女生的比例比较高，但还是混杂着些许男人。尽管状况如此，或许是因为身边有志保与香陪伴，美园看起来并不困扰，虽然作业陷入苦战却开心地笑着。看到她那张笑脸，连我也觉得很开心。然而我的胸口传来微微的痛楚。

◇ ◇ ◇

隔周星期二举行全体会议时，首先从慰劳众人在第一次全体作业的辛劳开始，接着说明这个星期日计划好的第二次作业。担任委员长的仁很认真讲解，但听的人相较之下有些温差。毕竟无论对一年级还是二年级来说，今天的重点都是会后展开的部门会议，注意力因此涣散也无可厚非。

会后的部门会议中，各个部门举行了分组的问卷调查。可以写三个志愿，部长和七名组长会以问卷结果为基础，决定最后的分组。

「我确实写上『想去第二舞台』了。」

志保说要跟其他一年级说说话再走，所以只有我和美园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当我们走出校门，她抛出这句话。

「原来你之前说的是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我很早就决定好要参加第二舞台组了。」

我清楚记得她以前说过的话。实际上也很期待，当一年级生在写问卷的时候，我的心里也是想着「不知道美园会不会来」，在意得不得了。顺带一提，我一直到刚才都烦恼着该怎么开口问这件事。然而一旦她当面对我说出这番话，从我嘴里蹦出来的却是装傻。美园不知是否已洞悉我的内心，收起闹别扭的表情嫣然一笑。

「这样啊。所以我该谢谢你吗？」

「可是会按照我的意愿分发吗？」

我压抑内心的喜悦，佯装冷静道谢，接着美园有些不安地这么询问。

「第二舞台应该不要紧吧──我是很想这么说啦。毕竟今年的组长是香啊。说不定有很多人都像你一样冲着她来喔。」

「不，我……如果是这样，那还真伤脑筋呢。」

一年级生加入已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在我看得到的范围内，香在学妹之间很受欢迎。根本无法预测实际上会有几个人想来第二舞台。

「总之先向神明祈祷吧。」

「学长肯帮我祈祷吗？太好了。」

「……是不是应该等祈祷成功了再开心啊？」

我脱口而出的话语，她竟也可以如此开心。面对这样的她，我依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因为要是不这么做，自己傻笑的模样将会被她看见。

「牧村学长为了我祈祷，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美园面对我，一字一句地强调并笑道。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是在为谁祈祷呢？我确实觉得要是美园能进入她想要的组别就好了，这点绝对不假。只不过现在得知她将会与自己同组，我祈祷的理由就不只如此。应该说，刚才提到的理由只占了一小部分。

「学长怎么了吗？」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美园便从下方窥视我，忧心地这么问道。回过神来，已经来到我住的公寓旁边。

「啊。今天就到这里──」

「我送你到家。」

我伫足的地方实在不太好，可能让她误会我想回家。让她一瞬间露出难受的表情，实在是很没出息。

「抱歉。我只是稍微发呆，会停在这里真的是巧合。」

我并没有说谎，但美园依旧有些顾虑地看着我。

「在你拒绝我，或是交到男朋友之前，都让我送你到家吧。」

我这次之所以用轻佻的语气，并不是要遮掩害羞，而是为了博君一笑。只不过虽然内容毫无虚假，我却深深不希望刚才说的话变成现实。

「我才不可能拒绝学长！而且我……我也交不到男朋友。」

我们站在路灯下，看得见美园的脸颊染上红晕。刚才还在她心中的愧疚应该是消失了。

「如果是你，只要有那个意思，我想明天就能交到男朋友了喔。」

别说「我想」，根本是毫无疑问交得到吧。这是我绝不希望发生、却发自真心的话语，但跟我一起迈步向前的美园看似有所不满。

「学长不说『今天』啊。」

「今天……已经不可能了吧？」

毕竟就这样回家后，也不会跟别人见面。现在时间是快要晚上八点，如果美园要约人出来见面，应该叫得动十几二十个人，所以倘若她真的想交男朋友，绝非不可能。但她不会做这种事。

「这样啊……」

「你也不用沮丧，假如是你──」

「不，没关系。我并不是想要男朋友，而是想跟喜欢的人交往。」

美园抬起原本低着的头，坚定地这么断言。

「所以牧村学长，我或许要花一点时间，才交得到男朋友喔。」

美园带着调皮的笑容这么说，让人看了心跳加速。她说「花时间」是什么意思？现在还没有喜欢的人，所以要花时间找。或是其实有喜欢的人，但要花时间让对方有那个意思。是哪一个呢？从我住的地方到美园住的地方，徒步大约三分钟，自己终究没能问出这个问题。

「那个……牧村学长。」

「嗯？」

距离设有自动锁的大厅入口，只剩一点点路程。只要走到那里，就剩跟平常一样互道晚安，然后分开。我是觉得依依不舍，却也仅只于此，倒是美园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很想洞悉她的心，无奈没有那种技能，因此一句话都没问。这时候，走在我左侧的美园停下脚步。

就在我也要跟着她止步时，一股小小的重量压在我的左手手肘上。为了不让手肘上的重量消失，我只转动脖子看向左后方，只见美园低着头抓着我的衣服。她接着往前跨出一步来到我身旁，然后抬头。有些红润的脸庞、水润的双眸、被揪着不放的衣服。光遇上其中一样，就有十足的破坏力，一旦三样同时袭来，便澈底超出我的负荷能力。

「牧村学长。」

然而接下来的这句话，比这三样（三种神器）同时袭来有着更高的攻击力。

「可以请你进来坐坐吗？」

进去哪里──这连我快要停止运转的头脑也能理解。

「学长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我不记得之后自己是怎么回答美园了。但既然我现在在这里，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答应她了。

「那就红茶。」

「好。我这就来烧开水，请学长稍等一下喔。」

「谢谢你这么费心。」

「哪里。」

美园住的地方是大学周边的学生套房，听说是房租最贵的一栋高级公寓。因为是女性专用，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里面的模样，是个跟建筑外观一样又新又大的家。格局是一房一厅附厨房，用餐区和厨房的空间很大，设备也很好。

客厅部分的装潢是纯白的壁纸配上水蓝色的窗帘。床铺、靠枕和沙发的颜色都跟窗帘一样，地毯也是水蓝色，并有着以白色为主的花样。书架、置物架、书桌和茶几统一都是白色，可以想像她就是喜欢这两种颜色。若要再进一步说说其他物品，可以看到置物架、地毯，甚至床上都放着几个尺寸不同的企鹅玩偶，让人会心一笑。

「请学长别看得太仔细，我觉得很难为情。」

「啊，抱歉。但我觉得这个房间很有美园的格调。」

其实今天也是，美园大多穿着暖色系的衣服。毕竟是个女孩子，所以我原本擅自想像会是个以粉色系为主的布置。实际进来看过之后，这个兼具高雅和可爱的空间，也只能说很有她的格调。

「谢谢。能听到牧村学长这么说，虽然很难为情，我非常开心。」

我因紧张而颤抖的手总算恢复，相较之下，美园从头到尾都顶着一张笑脸──应该吧。一开始她邀我进来时的记忆还是很暧昧。

「我今天请学长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美园从餐桌走来，手里拿着几张纸。上头印的是看起来很美味的料理和文字，一看就知道是从餐厅的网站直接列印下来的。

「学长还记得吗？」

美园说完，羞怯地伸出右手小指。我当然不可能忘记。

「下次吃饭的餐厅，就从这些当中挑选如何？」

见我点头，美园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说出我们约好的下次外出计画。

「我看看……」

她摊开放在白色茶几上的纸各夹着两个可爱的夹子，总共有三间餐厅。两间法式餐厅，一间义式餐厅，大概是因为我之前选了日式料理，她这次打算换成西餐吧。

「那个……请恕我坐在你旁边喔。」

当我烦恼该说些什么时，美园说了这么一句话并坐在我的右侧。不知道是地点还是距离的关系，又或者因为自己的心意，看她压着自己的裙摆，我的心跳瞬间加快。飘荡在空气中的淡淡甜香，也催化着心跳的速度。

「学长觉得这间如何？」

美园露出开心的微笑，把部分资料拿到我的手边。我们的距离还不至于近到会碰到肩膀，但她从旁窥视我的模样，又让人为之悸动。

「上次我们是吃午餐，下次我在想要不要约晚餐。」

我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挪开。她的侧脸也非常端正，但我想一直看着她的理由不只如此。美园翻过一页后发出的雀跃语调，让人也跟着感到开心。

「牧村学长？」

「……啊，抱歉。如果要约晚餐，就不用介意要约星期几，不错啊。」

我隐瞒自己看得入迷的事实，看看纸张内容。我只在亲戚的婚礼上吃过法式料理，理所当然看不懂印在上头的料理正式名称。顺带一提，我连这家店的名字都不会念。即使如此，还是如同先前所述，看起来非常美味。美园笑着说了声：「是啊，没错。」同意我刚才的说词，害我必须把差点被吸过去的视线拼死固定在纸上。然而──

「餐点好像也很好吃。」

「听到学长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美园生性认真，这些候选店家一定都选得很认真。因此我才难以启齿。但我必须说出口。

「可是每间餐厅都不行。」

「咦……」

「不对！我说错话了。它们不是不好，都是很好的餐厅。刚才也说过，我很期待再跟美园你出去吃饭，正因为这样──」

见美园讶异地睁大眼睛，我急忙滔滔不绝地解释，就怕她误会。她却遮着嘴角，发出嘻嘻笑声。

「啊，对不起。知道牧村学长也很期待，我实在很开心。」

「那就好……」

要是我能更机伶一点就好了，但就结果来说，美园并没有误会，也没有因此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原来学长这么期待啊。」

「嗯……」

美园开心地眯起眼睛，稍微放松脸颊的肌肉，然后看向桌上的纸张，最后又将视线移回我身上。看到那张端正容颜上的可爱羞涩笑容，就能知道她也很期待。让我产生错觉──这只约定时互勾的小指，彷佛发出一点热度。

「牧村学长。」

美园以温柔的声音呼唤我，并面带微笑看着我，当自己苦恼该怎么回应时，厨房传出一道电子声响。看来被电热水壶救了一命。

（插图009）

「真好喝。」

她泡给我的红茶很好喝。随着一句「家里只有这个」而端出来配茶的日式甜馒头，也跟红茶很搭。

「有合学长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美园重新坐在我的对面，她说出这句话后，在茶杯中加了半包糖，然后拿起茶杯就口。顺带一提，我喝的是无糖红茶。喝了一口后，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加糖，但甜馒头是甜的，便不需要加。

「甜馒头也很好吃。虽然可爱得让人舍不得吃就是了。」

美园拿来的甜馒头只有一口大小，外型设计成Q版动物，当中也有她喜欢的企鹅。要把叉子插进可爱的动物体内，实在有点于心不忍，所以我直接用手抓着吃。

「这是我老家那边的土产。我看这个很可爱就买了。可是后来想想，如果要送给学长，这个好像太可爱，所以没能交给你。今天能让你吃到真是太好了。」

美园面带苦笑说着。换句话说，她为了我这个人，买了土产要送我。自己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原来你回老家啦？」

「对。我本来没有回去的打算，但后来有事。」

「这样啊。那回到我们刚才的话题吧。」

美园说得有点含糊。或许是跟老家有关的事，于是我改变话题。

「没错。为什么不行呢？学长很期待跟我约……一起出去对吧？」

美园回想起刚才而闹别扭的模样也好可爱。她重新这么问，我实在很难肯定，但既然刚才已经说「我很期待」了，也只能点头。

「我是很期待啦，可是这些餐厅都太贵了。」

我之前被迫与她约好，下次吃饭要让她付钱。因为上次餐费是我付的，不过就算是礼尚往来，我还是有点抗拒让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请客。

话虽如此，就算我以此为由拒绝，美园想必也不会接受吧，而且我本来以为她会折衷，找一间两个人加起来两千圆左右的餐厅。可是她挑选的这些餐厅，每一间都比我上次挑的那间餐厅还贵两到三倍。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让她负担两人份的餐费。

「我想不到其他办法可以还学长上次给我的幸福了。而且我想跟牧村学长一起在这种餐厅……」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不行就是不行。这种餐厅光是一人份，就能抵我一个月的电费和瓦斯费喔。」

「可是……」

「如果不是你一个人付钱，要选这家也没差啦。」

「这不行。」

美园嘟嘴表达不满，看起来显得比平常还要幼小。看到她新的可爱面貌，确实让人欣慰，但我可不能因此退让。

「再说，要是这次同意你选这间餐厅，下次我不就没得选了吗？要我下次拿出比这间厉害的……你怎么了？」

「没……没有。因为……」

我话还没说完，美园不满的表情便瞬间消散。我觉得不解，因此开口询问，结果她却支支吾吾的。不一会儿后，她又呵呵笑，显得很开心。

「状况跟之前完全相反耶。」

「嗯？之前？相反？」

美园听了，再度遮着嘴呵呵笑着。

「该怎么说呢？谢谢学长的邀请。」

「……啊。啊啊！」

她说得这么明白，这才发现这次是我自爆。而且不只下次，我还希望再有下次，以自爆的程度来说，规模比上次的美园还大。

「请你忘了吧，拜托你。」

「虽然这不是别人，是牧村学长的请求，但还是有点难耶。」

这次脸快喷出火来的人是我。无法直视露出温柔笑容的美园，于是把手伸向红茶和甜馒头。

「下次还有下次的下次，我都可以好好期待吗？」

「倘若你不嫌弃……」

「我怎么可能嫌弃呢？」

美园温柔地微笑着，将她纤细的手从茶几对面伸来，然后伸出小指。柔软的脸颊染上一点红晕，为了弥补我们的身高差，她稍微仰望我。她静待我的反应，那张表情上显现的情绪，应该是些许的羞涩。

「我跟你约好就是了。」

「好的。我们约好了。」

这是我们第二次打勾勾。美园看起来已经没有上次那么紧张。反倒是我，显得比上次还紧张。

◇ ◇ ◇

这个星期五没有文执的全体会议。所以我和美园下次见面，将是展演企画部在星期六举行的新生欢迎会──我本来是这么想的。正因为我这么以为，昨天才会说「星期六见」，然后离开她住的地方啊──

「啊。」

当我前往第一餐厅的排队队伍最后面时，在半路上发现身在队伍中的美园。说「发现」或许不太正确。因为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醒目，根本用不着去发现。

「牧村学长，你好。」

「你好啊，美园。」

美园原本在看手机，大概是听到我不小心发出的声音，她抬起头露出开朗的笑容。

「学长也来吃午餐吗？」

「嗯。你平常会来第一学生餐厅（这里）？」

「对。除了星期五，都在第一学生餐厅。」

「这样啊。那我也要去排队了。再见。」

机会难得，其实我还想再跟她多说几句话，但又不能插队，而且也不是要跟她一起排，要是我跟着她，她也很为难吧。

「我也要重新排队，可以跟学长一起排吗？」

「我当然没意见，可是没关系吗？」

「对。当然没关系。」

美园嫣然一笑，说时迟那时快，她马上离开队伍。我见状说了一句「那好吧」便和她一起来到最尾端排队。这时她轻声发出「啊」的一声。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没事。眉毛都往下垂了，一对上视线也马上错开。而且我们的距离比平时还远。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办？不用顾虑我没关系。」

虽然让她离开很可惜，但我更不想勉强她。只见美园还是吞吞吐吐。

「不，我没有事情要办……」

美园一看我，又马上错开视线，「呜呜」地发出小小的可爱低吟。

「呃……其实我的上一节课是体育……有流一点汗，所以……」

我才在想她拿着一个平常不会拿的包包，原来是替换的衣物和鞋子啊。

「原来如此。」

美园红着脸，依旧把理由告诉我，看起来非常尴尬，不过我稍微懂她的心情。我身为男人，要是夏天激烈运动之后，也会在意这点。只不过今天天气相较之下算凉爽，我也不认为大学的体育课能流多少汗。但她还是会在意，果然是个女孩子呢──我带着这个想法会心一笑。

「学长为什么要笑……」

「没有啦，因为我完全不会介意啊。」

「真的吗？」

「真的啦。」

排队的队伍一直延伸到餐厅外，所以难以察觉，不过我跟美园走出来的时候，在一瞬间闻到平常的清甜香气。当然完全没闻到汗味。但说出口就太恶心了，所以我没说。

「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啦。」

美园稍稍嘟着嘴，说了声「那就……」和我缩短了半步的距离。但就算缩短，也比平常还远一些，总觉得有点落寞。我笑着说声「安啦」之后，她小心翼翼提起视线，这才一边观察我，一边拉近距离。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在意啊。」

「当然在意！要是牧村学长觉得我满身汗臭味，我会活不下去。」

「夸张耶。」

这样很有她的作风，但我看到那副认真的模样，不禁苦笑。才不夸张──美园说出这句话，再度嘟嘴。她身为女孩子，或许有什么坚持吧。

「不过，你一定没想到上了大学还要上体育课吧？」

「我是听姊姊提起才知道的，但还是吓了一跳。」

体育在我们这所大学里，是一年级上学期的必修课程。换句话说，无论在其他课程得到多么优秀的成绩，要是没有拿到体育学分就无法毕业。我当初知道这件事时，吓了好大一跳，不过看来美园也跟我一样，这不禁让人苦笑。

「不过幸好跟休闲活动差不多。其实我不擅长跑步。」

「是喔。」

她看起来确实不太适合跑步，但我马上提起一瞬间放在她身上的猥琐视线，并甩了甩头。

「怎么了吗？」

「没有，没事。话说回来，你的体育选什么项目？」

知道视线没有败露，我松了口气。毕竟常听人说女生都会察觉这样的视线。

「我选网球。牧村学长去年是选什么呢？」

「我也是网球。如果要进体育馆上课，必须买鞋子，而五人制足球感觉要一直跑，我就放弃了。」

「我的理由跟学长一样。而且小志也说她要选网球，有人陪也正好。」

「怪了，既然你们上同一堂体育课，那她人呢？」

「她说今天跟成岛学长有约。」

「这样啊。」

感谢上苍给我这个偶然。我自然也想和美园在一起，但主要是听说她在学餐常被人搭讪。这样正好能在志保不在的日子充当她的挡人墙。

「牧村学长平常都来第一餐厅吗？」

「基本上是。因为第一餐厅（一餐）离理学院栋比较近。」

「可是就算这样，我们不常遇见耶。」

「是啊。因为来的人很多嘛。」

随着队伍前进，我们正好进入餐厅内，开始闻到些微食物的香气，我同时回过头观望后方。我们大概排了三、四分钟，但现在队伍的尾端，比我们刚才排的时候还后面。因此自己要是再晚个几分钟来，或许连碰面都很难。

我移动视线看向身旁，只见美园在我的影响下也转头回望。那稍微踮脚的模样实在很可爱。

「对了，牧村学长平常都吃些什么呢？」

「就白饭、汤与主菜，沙拉看心情。然后偶尔会吃盖饭。你呢？」

我们学校的餐厅并没有固定样式的套餐，而是自己挑选放在眼前的菜色。根据主菜不同，价钱也不尽相同，但与一般的学生餐厅一样，大概四百圆就能便宜吃一餐，已经很划算了。

「我也跟学长差不多。」

「女孩子基本上果然都是这样吧。」

「我身边的朋友也是如此。也有人会用小菜代替主菜。」

「喔，如果是女孩子，果然有些人会这样。我看有很多女生都是点小碗的饭。」

「是啊。我也是点小碗。对了，关于配菜，牧村学长通常选肉还是鱼当主菜呢？」

「其实也要看当天有什么菜，不过比较常选肉。」

「那味噌汤喜欢什么配料呢？」

总觉得话题已经偏离学餐的菜单，但是看美园一脸认真，我也开始认真思考。

「最常见的海带芽跟豆腐吧？我自己煮的味噌汤也常加这些。」

「那反过来说，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吗？」

「这个嘛……我想不太到耶。一般常见的食物大多敢吃。」

「谢谢学长。我会拿来参考的。」

「什么的参考？」

「这是秘密。」

美园伸出食指放在嘴前，露出有点调皮的笑容。

「什么啦？」

即使我不满地询问，美园依旧只是呵呵笑着，随着一句「学长请」就把拿来放餐点的托盘递给我。事已至此，我只能说声「谢谢」然后选了刚才提过的配菜，并一起前往座位。

接着我们就像那天一样，一起说出：「我要开动了。」

◇ ◇ ◇

星期六。这天举行了跟全体新生欢迎会不同的各部门新生欢迎会。展演企画部每年都是去车站附近打保龄球，然后吃晚餐，再四散去朋友家喝酒。顺带一提，今年的晚餐预计吃烧肉。

从车站这个集合地点徒步前往保龄球馆，大约五分钟。我们已经在事前分好组别，所以同组的志保和雄一走近我和隆身边。

「到时候喝酒会分成几摊啊？」

「目前是分三摊吧。会去仁、若叶还有我家喝喔。」

雄一已经开始想喝酒，隆听了也开口回答他。委员长不隶属任何部门，不过仁去年待过展演企画部，所以他也参加我们这场欢迎会。

「那我要去隆学长家。」

「如果没客满就来吧。」

「牧牧学长没有提供场地吗？」

「因为按照现在的人数，三摊就够了啊。」

「意思是假如不够，你就会提供？」

「再说。」

志保接在雄一之后提问，她思索了一下，不怀好意地笑着往下说道：

「那要是我用保龄球打赢学长，学长就要再开一摊，如何？你看嘛，大家可能会续摊两、三次，也会有人中途加入啊。」

「那如果志保你赢过我，场地又不够，我就开一摊。」

「你说的喔？我很会打保龄球喔。」

志保呵呵笑了三声，就这么往前走。问题是场地又不缺，最重要的是──

「牧牧，你有够幼稚耶。」

「我跟她也才差一岁好吗？」

面对苦笑的隆，我回了一句很中肯的话。

后来当我们抵达保龄球馆，开始比赛后不久──

「这算什么啊！」

球瓶随着清脆的声音全倒，接着迎接我的是志保的大吼。自从比赛开始，包括刚才这一球，我已经连续三次全倒（火鸡）了。

「我没说过吗？其实我也很会打保龄球喔。」

「你没说过！」

「牧牧是去年的冠军嘛。你那时候打了几分啊？」

「因为去年状况很好，两场加起来大概三百八十分吧。顺带一提，我今天的状况也很好喔。」

「唔唔唔！」

「没想到牧牧学长这么厉害耶。」

我有自觉，但「没想到」这三个字是多余的。当我沐浴在同组学弟妹如此失礼的感想中，听到隔壁球道传来小小的拍手声。只见美园正好打完，她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看着我开心地笑着。

「牧村学长，你好厉害呢。」

「美园，谢谢了。不过真正厉害的人会打出更夸张的分数啦。」

「那还是一样啊。这不会改变牧村学长很厉害的事实。」

「……嗯，谢谢你。」

这该不会是我今天状况很好的最大理由吧？虽然组别不同，既然美园在隔壁球道，就算这是玩乐性质的球赛，我也想尽可能让她看到自己能干的一面。实际上，她也真的夸奖我了，不可能不感到开心。

「学长之后──」

「喂，美园。你不可以帮那只弱鸡加油喔。因为我们不只会比个人战，还有团体战耶。你反而应该妨碍他啊。」

「你说谁是弱鸡啊？」

尽管我有自觉啦。但还是姑且反驳与美园同组的香的发言。

「啊……这个……我会努力不输给学长。先这样了。」

即使明白香所说的话本身是在开玩笑，生性认真的美园依旧烦恼了片刻，眉毛微微下垂，然后露出可爱的笑脸。不过她还是对我点头致意，回到自己的组别。

「妨碍……原来还有这一招。」

「志保，我们是同组的吧？」

结果志保也没来妨碍我，第一局就这么结束，进入休息时间。我今天的状况果然很不错，差一点就能打出两百分。希望第二局能达标。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前往自动贩卖机区的途中，美园从另一边走来。

「牧村学长，你好厉害呢。」

「美园，谢谢你。我今天状况好啦。」

美园找到我后，稍微加快速度走来，露出嫣然一笑。虽然活动只进行到一半，对我来说，已经算是达成目的了。我必须用尽全力板着脸孔，不让自己傻笑。

「好了，要是被香看到，她又会开始啰嗦。晚点见了。」

「啊，牧村学长。」

我迅速带过自己差点露出的怪异表情，就要离开现场，但美园叫住我然后稍微环视周遭。接着拉近与我的距离，踮起脚尖，就像说悄悄话一样将手放在嘴巴旁。

「下半场也请学长加油。我支持你。」

彼此拉近的距离、淡淡的清甜香气，还有温柔的细语。美园离开差点定格的我，竖起食指放在嘴前呵呵笑着说：「要对香学姊保密哟？」并微歪着头，带动摇曳的深棕色发丝。

在那之后，我对回到自己的球道之前的记忆都有点模糊，不过获得如此确实的支持，我已经有了十足的干劲。最后我拿下个人赛冠军。顺带一提，虽然志保一直嘘我，我们这组也获得冠军，她的心情才好转。

尽管总分没有达到我预设的四百分，看到美园开心得就像自己获得冠军一样，笑着为我鼓掌，让我感到无比开心。

当我们离开保龄球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烧肉店的途中，有人从后头叫住我。

「牧村学长。」

会这么叫我的人只有一个，当然了，就算她今天用别的方式叫我，光凭这道可爱的声线和沉稳的说话方式，我也认得出来。回过头看见带着静谧笑容的美园就在那里。在保龄球馆里没能说出口，不过她今天穿着裙长比平时稍长的连身洋装和内搭裤。现在正是说出「你今天的打扮也很好看」的时候吧。

「美园。你今天……会去参加酒席吗？」

难度果然很高啊。

「会，我打算参加。牧村学长也会去吗？」

「嗯。应该会看隆或仁的家哪边有位子，就去哪边吧。」

「学长不去若叶学姊那边吗？」

美园大概也听说会去谁家喝酒了，所以对我没考虑去若叶家，似乎感到不解。

「若叶家感觉都是女孩子会去，我去那边不太好。」

主要是对我的心灵层面不好。绝不是我和若叶不和。

「这样啊。若叶学姊有邀我去她家，真是太可惜了。啊，但我也不能叫牧村学长来女孩子堆里……」

美园这么说，露出遗憾的神色，我看了有点高兴。这让我稍微萌发去若叶家的意愿了。虽然不可能真的去。

「对了，接下来去吃饭，座位已事先排好了吗？」

美园不知为何思索了一下，当她抬起头来，询问的却是烧肉的座位。

「去年不是吃烧肉，不过也没事先安排。既然到现在都没人说什么，今年应该也一样吧。到时候就顺势随便坐。」

「顺势随便坐是吧。」

听完我的解释，美园有些调皮地这么说道。

「怎么了吗？」

「不，没事喔。」

美园笑着装傻，避而不答，但看她的表情感觉好像很开心，我想这对她来说大概是一件好事吧。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所以回她一句「这样啊」，就这么和面带微笑的美园一起走到店里，然后顺势坐在一起。

「你不去那边没关系吗？」

「没关系。反正我跟小志随时都能聊天啊。」

就算不去找志保，也有女孩子组成的小圈子，我本来想美园去那里会比较好，但她坚决不去。她肯待在我身边，当然是很高兴啦。

「但我跟你也随时都能聊天吧？」

我随口这么一说，美园猛然看向我，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我可以随时找学长聊天吗？」

「要选深夜、一大早、上课和打工以外的时间喔。」

「我可是问过学长了哟。你绝不能反悔喔？」

我觉得她其实可以不必这么反覆确认，我也不会反悔。不过看着美园因为我不假思索的话语而如此开心的表情，便吞下了这样的想法。毕竟那对我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话语，没有必要泼她冷水。

「两个人打得火热耶～」

「那个牧牧居然也会这样啊。」

这两道声音的主人明明就坐在我们对面，我却压根儿没看到他们。

「你们在喔？」

在我身旁的美园已经满脸通红地低着头，原本想连她的份也一起还以颜色──

「你的意思是刚才眼里容不下周遭？也不用这么强调自己进入两人世界了嘛。」

结果是对面的家伙技高一筹。

「仁，救救我吧。」

「你明知我没办法。」

「也是啦。」

坐在对面的人是香和担任委员长的仁。我的对面是仁，美园的对面是香，她现在正在捉弄美园，说着「你脸红了，好可爱」。虽然她所说的话我是大大赞同──

「香，你适可而止喔。」

「我被骂了。抱歉啦，美园。」

「不、不会。我一点也不在意。」

就算在意，应该也说不出口，不过从美园的模样来看，应该是真的不在意。毕竟她算是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

「不过牧牧你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香说话，你真的很看重人家耶。」

仁看不出话题已差不多要告一段落，再度掀起波澜。美园本来已经开始恢复正常的脸颊色彩，这下又染上红晕，她就这么看着我。至于坐在我斜对面的香则是一脸无奈。

「你也别把自己的女朋友说得很像暴君好不好。」

「仁，你会不会太过分啦？」

我故意不提及后半段那句话，试着把香拉下水。她大概也觉得自己多少要负责，所以很配合我说话。仁受到伏击，讶异地看着香，不过有个人比他更惊讶。

「什么？香学姊和仁学长，你们正在交往吗？」

「对啊。不过用看的也看不出来吧。而且我们本来就不怎么黏在一起。」

「被我知道这件事，这样好吗？」

「我们又没有隐瞒的意思，完全没差啊。对吧，香？」

「对啊。不然美园，你交到男朋友的时候是会想隐瞒的人吗？」

「咦！」

被人亏又被吓到之后，突然来了这么一个问题，美园看起来很惊慌。当我正犹豫该不该帮她的时候，她笃定地说出回答：

「我会想告诉身边的人。」

这个答案让我有些意外。

「以你的情况来说，说出来确实比较好呢。」

「要是不大肆宣传，感觉会有很多男人贴上来。」

我听了香和仁说的话，也同意他们的观点。若要驱赶男人，这的确是最好的手段。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要是不确实表明对方是我的男朋友，结果其他女生喜欢上他，那我会很困扰。」

没想到美园的理由完全相反。虽然我觉得世上没有与美园交往后，还三心二意的笨蛋存在。

「哦哦，没想到你这么强势。」

「牧牧，听见了吗？那你呢？你看起来像不会公开的人。」

为什么要把话题抛到我身上啊──当我这么想，便发现仁和香属于没有隐瞒的人。美园硬要说的话，是想公开的人，这么一来，接着询问我这个还没表态的人也很正常。

「说实话，我没想过这种事。」

我是想交女朋友，却从未假设交到女朋友之后的事。

「牧牧，你看一下气氛行不行？」

轮不到你来说。

「不然你现在想想看呢？」

我无视不会看气氛的委员长，针对香的问题开始思索。

「硬要说的话……应该会想公开吧？」

「哦～好意外。为什么？」

「……感觉……吧。」

就算撕烂我的嘴也说不出口，其实我假设的对象不用多说，就是坐在身旁的学妹。因此如果对象是美园，我认为必须向身边的人挑明这件事。

「我们一样耶。」

美园感觉很开心，我也只能回她一句「是啊」。仁和香见状，又开始亏人。但这次当然只亏我一个。

「牧村学长，你要喝什么饮料？」

「先喝乌龙茶好了。你呢？」

「我也要喝乌龙茶。」

美园看到坐在对面座位上的香勤快地顾着仁的肉，也效仿她顾着我的肉。我叫她别在意，吃自己的，她却说吃太多会胖。这么苗条的人说出这种话，简直是跟全世界半数的女性结下梁子。

续摊是在隆的家举行。吃烧肉时光是有美园陪在我身旁就已经够豪华了，但现在这里只有男人在场，有够苦闷。若叶家全是女孩子，仁家则是男女各半，剩下的最后一个地点自然会变成这样。顺带一提，除了说什么「要是跟女孩子喝酒，我女友会骂我」放闪的渡久，所有人都单身。

「隆学长，我好想交女朋友喔。」

大概是因为雄一打从一开始就肆无忌惮灌酒，他现在已半哭着缠上隆了。

「我也想要啊。」

现场大概除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这么想吧。

不，错了。是两个人。我想起美园说过的话。她说：「我并不是想要一个男朋友，而是想跟喜欢的人交往。」

我也一样。并非想要一个女朋友，而是有个想让她变成女朋友的对象。

「女朋友很棒喔。该怎么说呢？会觉得每天都很幸福喔。」

我已经懒得吐槽持续放闪的渡久，所以直接不理他。

「隆学长跟牧牧学长呢？」

不知是受到渡久的影响，还是想尽快终结渡久放闪，一年级生要我们聊恋爱话题。通常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看着毕业纪念册，然后互相讨论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吗？

「我没对象。」

「牧牧你有吧？」

隆居然出卖我。既然你想这样，我也有我的做法。

「我也只是偶尔会跟美园一起回家啊。如果真要这么说，若叶去年还不是来这里过夜好几次？」

「那个不是──」

「真的假的？」

「请学长说详细一点啦。」

我顺利出卖隆以换取自己的安稳。事实上，隆和若叶之间并没有什么，应该吧。其他社团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在文执里，男女关系非常随性。双方可以任意在对方家中单独喝酒，根据情况，也会直接住下来。当然了，双方不会有肉体关系。因为这样，有些人会跟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告白，然后被甩掉。

没错。我们男生、女生走得很近，却与恋爱无关。美园一定也是如此。在文执的学长当中，她和我应该最熟。这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自认有某种程度的客观性。最近我们变得更加熟稔，她的遣词用字以及对待我的方式已经不再那么生硬。但即使如此，我们最根本的距离依旧和一开始一样，顶多只是学长与学妹的关系。

所以我送她回家、进她家门、一起吃饭，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当然了，对我来说却是大事一件，也能证明美园对我有某种程度以上的信赖，所以我很高兴。

不过我们之间并没有恋爱感情。我绝不能会错意。

第一卷 消极的学长与积极的新生 第四章

「牧村同学，你今天好像一直发呆耶？」

这天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我正在吃午餐。星期二下午是生物系的集体实验时间，所以这天常会和系上的朋友一起吃午餐。我是自觉从早上开始就无法集中精神，但当我不小心弄掉筷子，才有人这么说道。

「牧村同学，你今天一直分心耶。真不像你。」

今天第二次听到意思差不多的话语，是出自负责实验课程的老师之口。事情发生在我大大搞错要放进真菌培养皿中的糖的种类和分量之后。如果是平常的我，绝对不会出这种错，应该说根本没有人会犯这种程度的错误。因为整段时间白白浪费掉了，我只能对同组的伙伴道歉，结果对方别说原谅我，甚至反过来担心我。今天的自己到底有多惨烈啊？至于原因，当然有头绪。但无论多努力，还是要再过五个小时才会解决。

后来我没有再犯下任何大失误──小失误倒是有几个──顺利结束实验，但我的专注力始终不够。

实验结束后，我吃完晚餐，接着参加文执的全体会议。这次讨论的是文化祭的宣传看板的设计案，但讨论结束后，我现在根本不记得说了些什么。反正随时都能看资料，是不会造成困扰，不过还是要好好反省。

然后今天的部门会议，将会宣布一年级学弟妹被分配到哪个组别。会议一开始，资料也跟着发下来，我首先寻找自己想看的关键字，发现那些字就印在如我所愿的地方。「第二舞台组　君冈美园　小泉雄一」。

「好！啊……」

我反射性发出声音。当自己心生「完蛋了」的想法，抬头环视四周，发现大家都悲喜交加，就连旁边的阿实和渡久都没听到我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察觉自己相当用力地握着拳头。

「那请大家确认完毕后，就各组集合，宣布一下各组的工作和往后的行程。今天的部门会议到此结束。接下来麻烦开始各组会议吧。」

隆在依旧吵闹的室内宣布会议结束，各组组长便开始召集组员。我绷紧自己的脸往香身边集合，雄一也马上来了。不知道他是否本来就想来第二舞台组，显得很开心。

而美园晚了雄一一会儿，随着一句「让各位久等了」来到我们身边。她那张有些红润的脸已经放松，正用手掌捧着，避免太松懈。她内心的喜悦可见一斑，见状的我也变得更开心。她的心愿达成真是太好了。

「好了好了。那未来半年我们这四个人就一起加油吧。还需要自我介绍吗？」

所有人都摇摇头，香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事不宜迟，先来决定重要事项吧。」

「有什么事情需要现在马上决定吗？」

只见香故意大叹一口气，晃着她的食指，发出「啧啧」的声音。

「牧牧啊，你怎么能忘记派对呢？」

「派对？」

「什么派对？」

美园和雄一听不懂香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应该说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因此接下她的话反问。

「欢迎会不是有办全体跟部门吗？她的意思是也要办一个组别的欢迎会啦，也可以说是一场同乐会？反正就是这类活动。可是这个重要吗？」

「如果牧牧觉得不重要，就我们三个人自己去，可以吗？」

「对不起，是我不好。」

这种时候被排挤实在太悲哀，所以我表示自己是在开玩笑，并马上道歉。香点头并说道：「明白就好。」美园和雄一见状，两人都笑了。虽然他们笑的方式非常不一样。

「那先来讨论日期吧。地点已经决定要办在牧牧家了。」

「咦？」

发出声音的人不是我，而是美园。我早料到会这样，所以并不惊讶。香是住在家里通学的人──其实已经跟仁是半同居状态──而这场派对也算一年级的欢迎会，所以只剩我住的地方可选。

「啊。不好意思，学姊继续说吧。」

美园为了掩饰尴尬，笑着请香继续说。

「那么关于日期，我觉得星期六作业结束后的时间不错，你们呢？」

「我下个星期六傍晚要打工。下下个星期就可以。」

「只要是星期六，我应该随时都可以喔。」

「我也可以。」

「那就定在下下星期，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可以吧？」

「了解。」

「好的。」

「收到。」

三个人各自做出三种回应，日期就轻松决定好了。

「牧牧，我想你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还是记得打扫一下家里喔。」

「好，包在我身上。」

我平常就勤于打扫家里，重要的是这次会让美园踏进家门，我一定打扫得比平常勤劳。应该说现在已经担心得不得了，未来每天都会仔细扫。

「我能被分配到第二舞台组，真的是太好了。」

今天部门会议一下子就结束，把剩下的时间都分给组别会议，因此组别不同，散会的时间也跟着改变。志保如愿被选进第一舞台组，还留在那里参与时间拖得有点久的组别会议。所以今天回家的路上，只有我和笑嘻嘻的美园两个人。

「其实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担心自己能不能被分配到第二舞台。也被小志念，说我静不下来。」

美园露出苦笑，其实我也一样。尤其自己还介意到整个人心不在焉的程度。这件事明明与我无关，却搞得这么丢脸，我绝不会说出口。

「这都是多亏牧村学长的祈祷呢。」

对我绽放的这张笑脸好耀眼。

「应该要归功于你平时循规蹈矩吧。反正不管怎样，恭喜你了。」

「是啊。未来也请学长多多指教喔。」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我急忙收回在一瞬之间差点伸出的手，幸好美园没有注意到。

「我也好期待下下周的派对。要去牧村学长家做大阪烧嘛。」

「是很期待啦，但我家跟大阪烧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吧？」

听到我这么说，美园带着微笑轻轻摇头。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去牧村学长家啊。我非常期待。」

「拜托你别把期待值拉得太高，到时候失望喔。」

「一定没问题的。」

这根本毫无根据，但她用这抹笑脸这么说，便完全消弭了我想否定的心。

「还有，这也是我第一次跟家人以外的人下厨。学长要让我帮忙喔。」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这也是一年级学弟妹的欢迎会，你不用忙啦。」

「就算我说想帮忙，那也不行吗？」

我实在拿这道仰望的视线没辙。就算不是我，应该也没人有办法抗拒。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请你稍微帮点忙了。」

「好！我真的好期待。」

美园以耀眼的笑容这么说道，我的目光顿时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之后在我送美园到家前，她的心情一直很好，好到连走路方式都看得出来。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发现自己的脸不知不觉开始放松，于是又用点力，绷紧脸上的肌肉。

◇ ◇ ◇

一年级学弟妹被分配到各组后，文化祭执行委员会才算正式开始活动。在我心神不宁的期间，大家已经决定好宣传看板的设计案，并安排本周六日着手制作数个看板，然后预计六月上旬开始放在校内醒目的地方。

「原来这么早就放看板啊。」

「否则来不及啊。」

雄一与我同样隶属木制看板小组，我回答了他的问题。

「文化祭是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对吧？后期再开始做也绰绰有余吧？」

「因为展演活动和摊贩申请摆摊的期限是在十月中旬。如果十月才开始宣传，根本来不及。」

「喔，原来如此。」

那么应该什么时候开始宣传呢？八月、九月都属于暑假期间，所以跟十月开始宣传的效果差不多。换言之，我们必须在暑假前就放出消息，但七月是考试期间，文执也会暂停活动，因此理所当然变成六月开始宣传。

「所以才要从小型看板开始加紧脚步制作，好做出一定的数量是吧？」

「你只说对一半。数量自然是愈多愈好，但一个大型看板一直摆在同一个地方，实在很挡路，而且要是倒下来也很危险。」

今明两天要做的都是高一公尺左右的小型木制看板，还有同样是小型的纸制看板。因为先前的作业，木制看板已经被清得干干净净，只要在上头贴上模造纸然后放干，明天再作画、上字，并贴上塑胶膜就行了。至于纸制看板则是用纸箱当板子，剩下的工程都跟木制看板相同。

「大型看板会在文化祭前一个星期才拿出来摆喔。」

「那到时候就比较有时间做大型看板呢。」

「是啊。」

「话说回来，小型看板已这么费工，现在光想以后要做大型看板，就觉得可怕。」

制作看板的过程中，最辛苦的大概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贴模造纸。这个作业需要好几个人拉平模造纸，小心不让它产生皱褶，但新手总是贴不好。顺带一提，就算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人，还是很容易失败。

「放心吧。你会在失败的过程中找到乐趣。」

「这根本不能放心吧……」

我们就像这样，虽然艰辛，依旧在六日两天顺利做完预定分量的宣传看板。

◇ ◇ ◇

到了下个星期，我们决定利用只有早上有课的星期四架设看板，但很不巧，我这天已安排打工，所以无法参与。美园笑着说她会参加，所以我祈祷她会如同那副表情一样乐在其中，便去打工了。

当店内的人潮逐渐退去，我看看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分。这个时间离晚餐还早，应该还会空闲一阵子，当我这么想，有一组五人的客人来到店里。其中一个人是我很熟的面孔，另外两个人我认得名字，最后两个人则是见过面。她们都是文执的学妹。

那张熟面孔──美园看到离店门口稍远的我，一脸愧疚地轻轻对我低头致意。志保不晓得是不是去合唱团，她不在现场，但我想这些人都是做完文执的工作后，才绕到这家店。我带着「别在意」的讯息轻笑之后，把手放在脸的下方轻轻挥动。美园见状，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看到她明白我的用意，我也放心了。确认同事将她们带到六人座的座位后，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牧村，来了个很可爱的女孩耶。」

带位的同事经过我身边时，用目光示意美园她们那桌，兴奋地这么说。我知道──我压抑着想说出这句话的嘴，只回了一句：「是啊。」

他似乎很想帮美园她们点餐，一直在她们那桌附近闲晃，但领班刚好这时候想找个帮手，我便出卖他，说他好像很闲。

我出卖同事不久后，那桌按下呼叫铃，顺利由一名女同事前去帮忙点餐。现在吃晚餐还太早，所以她们点的是轻食和甜点类。既然点了五人份的餐，有一定的分量，所以我去帮忙送餐。送上厨房告诉我的最后一道食物，然后做最后确认。

「五位点的餐都到齐了吗？」

美园露骨地避开我的视线，显得坐立难安。我很清楚她的个性无法说谎，因此会心一笑，但如果她以为这样是在帮我隐瞒，那根本是反效果。我是没有想遮遮掩掩──追根究柢，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就不会找大学附近的工作了──所以就算被人知道，我也无所谓。

「请问……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其中一个我知道名字的女生仔细看着我，然后这么问道。

「你现在是反过来搭讪人家？」

「不是啦。他是文执的学长啦。就是第二舞台的牧牧学长。」

「咦？嗯～经你这么一说，感觉好像是耶。」

考虑到我在文执的出席率，我们算是一周会见一次面。就算稍微改变发型，近看也认得出来，这并不奇怪。知道一年级的学弟妹有记住我，反倒让我稍微放心了。

「对，我是二年级的牧村。」

「看吧，我说对了。」

「学长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耶。」

我知道名字的两个人是展演企画部的学妹。另外两个人隶属其他部门，所以我只认得长相，不过对方也是如此，即使我自报姓名，她们还是一副「谁啊？」的表情。

「学长不考虑平常也用这种发型吗？」

「现在这样绝对比较好喔。平常那样太土了。」

不用你们管。

「我会考虑考虑。谢了。」

要是聊太久，感觉会说不过她们，所以我只回了这句话，就这么离开。事实上，自从美园和志保第一次来的那天夸过我后，也想过好几次要不要换个发型。但到头来始终错过机会，一直到今天。嘴上说着「之后有机会再说」，结果依旧一成不变，我就是这么没出息。

这是美园第二次在我打工时过来，不过状况跟第一次不一样。我比平常更要求自己抬头挺胸，连走路方式也很用心。花的心思愈多，精神上就愈疲惫，不过当我偶尔窥探美园，看到她笑着和朋友们说话，疲惫一下子就被吹散了。到了晚餐时段，店内开始出现人潮，美园她们和这些客人错开，离开这家店。当时她点头致意的身段和温柔的微笑让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后来我抱持好心情工作，直到晚上七点下班。当我在更衣室换好衣服，正好看到手机有一则讯息。

『如果学长方便，要一起回家吗？工作结束之后请跟我联络。』

面对这则和拿着手机的企鹅贴图一起传来的讯息，我回覆同意后，快速离开店里。我已经不记得正确的时间，不过自从美园她们走出店里，已过了三十分钟以上。我从后门跑到正门，美园正如我所想，在店外等着。

「啊，牧村学长。」

「抱歉，你等很久了吧？」

「是我自己要等，请学长别放在心上。让你替我想这么多，我才该道歉。」

「我只是结束打工，照常从里面走出来而已，所以没什么大不了。倒是你，可以进去里面等啊。」

美园就待在店门口，光线并不昏暗，但女孩子在太阳下山后还一个人待在外面，实在不能说安全。

「因为大家都要回家，我看店里人潮也慢慢变多。而且我本来以为学长会是九点下班，想说要是在店里待那么久好像不太好。」

「你打算在这里再等两个小时吗？可以跟我说一声啊。」

美园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真心庆幸自己今天晚上七点就下班了。

「而且我今天没说一声就来打搅，要是在工作时上前攀谈，也会给你添麻烦。」

美园说得一脸愧疚，这让我想起我们去吃烧肉时的事。当时说好可以随时聊天，但是她把打工从「随时」当中排除了。

「我不是说可以随时跟我说话吗？你可能不把打工和其他时候算在里面，但你真的可以随时跟我说话。我或许有时不能回覆，但不管在上课还是打工时都可以找我。如果真的需要，半夜或一大早都没关系。」

「但这样不会造成学长的困扰──」

「不会啦。像今天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困扰啊。」

像这样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体贴对方，是她的美德。但一直如此，我怕她会太累，重要的是希望她对我敞开心房。

「再说了，要是我叫客人别来，会被店长骂吧？」

我半开玩笑这么说道，只见美园眨了眨眼，遮着嘴角笑着说声：「也对呢。」

「那我们走吧。」

「好。」

我示意美园移动，便和她迈开步伐。我想把刚才心里想的事告诉她，却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才能完整表达自己的意思。

「美园，不用太顾虑我没关系。该怎么说呢……不用思考会不会给我带来麻烦。」

结果说出口的话语，却是如此平白无奇。想当然耳，美园有点困惑地看着我。明明就是希望她别再露出这种表情。而且──

「你笑起来比较可爱。」

当我脱口说出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吓一跳。美园原本一脸困惑，嘴巴开开合合，好像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低下头。

「啊……扯远了，但我们至少接下来要一起共事到文化祭，要是一直这么客气，我怕你会很累──」

「至少──是吗？」

「咦？」

美园低着头发出呢喃，即使我反问，她也没有反应。我窥视着她的模样，接着她抬起头来。

「请学长跟我交换条件。」

美园竖起食指，有些调皮地笑道：

「也请牧村学长不要跟我客气。我们或许还会相处好一阵子，所以彼此都不要顾虑对方。这样如何？」

「我倒是觉得自己不怎么顾虑你啊。」

「如果学长自己没感觉，那我会很担心。其他人也都──没事。」

美园一瞬间露出不满的神情，却又马上恢复笑脸，默默伸出小指。

「又要打勾勾？」

「因为这是很重要的约定。」

「知道了。」

我虽然面露苦笑，还是伸出小指。这是第三次和她打勾勾，不过还是有点难为情。从美园端正的脸窥见的腼腆，我知道她也和自己有同样的感受。

尽管约好彼此不再顾虑对方，美园还是会顾虑我吧。不过现在能往前踏出一小步，我就很满足了。

◇ ◇ ◇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文执要做的事开始逐渐减少，这天我在下午两点前完成文执的工作，来到委员会办公室附近，与阿实跟渡久小聊一会儿之后便回家了。我隶属的文执展演企画部第二舞台组的迎新兼同乐会，将在傍晚六点展开。

『我可以现在去找学长吗？』

在快要下午四点时，一则讯息附带着走出房门的企鹅贴图传来。此时我已经出门采买完毕，正想着差不多该开始切高丽菜。

『好啊。』

『谢谢学长。我马上过去。』

马上就收到回覆。这次传送的贴图是敬礼的企鹅。

「室内还干净吧？」

我从书桌前站起来环视周围，已经再三细心打扫过，所以室内整洁到近乎完美的地步。明明应该是如此，但不管再怎么干净，还是觉得很不安，因此不断东看西看。看着看着门铃就响了。

「来了！」

这时我正好在检查分明不会被人看到的浴室排水口。

「牧村学长，你好。」

「美园，欢迎。进来吧。」

「打……打扰了。」

我打开大门，请她入内，但美园深深低头鞠躬后，迟迟站在玄关不肯入内。从她忸忸怩怩的模样，感觉得到她那份可爱的紧张，而我跟她那张稍嫌僵硬的表情不同，显得很放松。

「你很紧张耶。」

「因为我现在要进牧村学长家打扰啊，当然……会紧张。」

美园有些畏怯地仰望我，我说了声「请进」并往室内伸出手示意，她这才缓缓点头说「好……」并战战兢兢地入内。

「打扰了。」

美园再度鞠躬，不过这次角度比较小。这时我正好关上玄关的门，一股甘甜的香气就这么掠过鼻腔。

「牧村学长，我可以借一下冰箱吗？」

那股香气比平常重了点，不过是很好闻的气味。我想那应该不是香水，而是她洗完澡才过来。一想到这点，刚刚才缓解的紧张以更强烈的姿态回来了。

「牧村学长？」

当我回过神来，摆好鞋子的美园一脸不解地在我眼前挥着手。

「噢，抱歉。冰箱啊，请用。」

「谢谢学长。我自己开喔。」

仔细一看，美园除了带平常那个白色包包，还另外拿着两个可爱的纸袋，她从较小的纸袋中，取出几个小型容器放进冰箱中。从东西的颜色来判断──

「布丁？」

「对。但这个不是外面卖的布丁，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

「该不会是手工制的？」

「对。是我做的，所以请不要抱持太大的期望喔。」

即使她带着不安和羞耻的表情这么说，我却没有任何不安。依照她的个性，如果是自己不满意的成品，她也不会拿过来。那东西绝对很好吃。

「刚好可以拿来当饭后甜点。我也很期待它的味道。」

「讨厌……」

这张闹别扭的表情好可爱。

「好了，总之你先进来吧。」

我住的地方是附厨房的套房，玄关一进来就是厨房，后面则是有用门隔起来的生活空间。我扶起蹲在冰箱旁边的美园，打开那扇门请她入内。

「这里就是牧村学长的房间啊。」

美园睁着发亮的双眼这么说，但跟她住的地方相比，根本是随处可见的平凡空间，而且毫无品味可言。灰色的遮光窗帘，床和书桌、茶几等家具基本都是自然的木头色调，靠枕和棉被不是白色就是黑色，一点摆饰也没有。明明是如此平凡无奇的房间，尽管美园心中依旧紧张，却一脸新奇地不断看着室内。

「就算你看得这么用力，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喔。」

「不，我觉得这是个很棒的房间。啊，那个……」

美园的视线被挂在书桌旁的蓝色物品吸引。那是去年的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工作人员连帽外套，背面印着大学的名字和「第五十八届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字样，还有去年文化祭的LOGO。正面没有图案，不过左袖靠近上臂的地方绣着我的名字。上头还有洗也洗不掉的颜料污渍，与经过拉扯而松开的线头，不过这件外套充满许多回忆，毫无疑问是我的宝物。

「我可以看看吗？」

「好啊，请看。」

美园慢慢靠近书桌，直盯着那件工作人员外套。美园说过，自己去年有来参加文化祭，所以才决定加入执行委员会。对她来说，这件外套也是充满回忆的物品吧。在兴奋的加持下，她的脸有些红润。

「你可以拿下来看喔。」

「可以吗！但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是充满重要回忆的东西。正因为如此，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刻，我也想跟美园分享。当然了，这种话我才说不出口。因此我耸耸肩，竖起小指，提及之前说好的约定。

「不是说过不要客气吗？」

「谢谢学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美园放松带有温暖色彩的脸颊，当我连着衣架一起把外套交给她，她战战兢兢地接过，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抚过蓝色的工作人员外套。她正好摸到左袖的绣字，也就是我的名字「牧村」二字。她那双彷佛看着怀念又怜爱之物的眼神，夺去了我的目光。

「我去年来参加文化祭之后，萌发了明年也要穿上这件衣服的想法，所以才会这么努力。」

美园温柔地摸着外套，以沉稳、温柔的声音说道。说完后，她提起落在外套上的视线，眉毛稍微下垂，一脸害羞腼腆。

「如果不介意，要穿穿看吗？」

「咦？」

「啊……我是说，上面虽然有颜料，但内里没沾到，我也洗得很干净……不会勉强你穿啦。」

我希望她穿上。而且不小心说出口了。明明不会有人想特地穿上别人工作穿的衣服啊。就算我说「不用勉强」，按照美园的个性，她一定不好拒绝学长姊。然而──

「我可不会客气喔？」

美园微微歪着头，呵呵笑道，接着学我竖起小指。

「……嗯。你别客气。」

「好。」

当我接过衣架，美园眯起眼睛面带微笑，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她的脸颊比刚才还要红润，彷佛彰显著她的喜悦。

「像这样穿上去，就会知道牧村学长的体格比我大耶。」

「毕竟男生跟女生不一样嘛。我们的身高也差了二十公分吧？」

美园伸直双手，却只有手指前端露出袖口。这件松垮的工作人员外套并不是什么名牌货，反而是件便宜货，但我的心跳之所以这么快，并不单单只是因为美园可爱过人，或是喜欢她。因为我知道她非常珍惜我重要的回忆之物，才会这么高兴。美园站在房间里的全身镜前，轻轻环抱自己纤细的肩头，令我无法移开目光。

（插图010）

「谢谢学长。」

「如果这点小事就能让你开心，你想穿多久都行。」

后来，美园看着镜中的自己好一阵子，接着失落地垂下眉尾表示：「要是继续穿着，会不想脱下来。」因此依依不舍地把外套挂回原本的地方。当然了，她还不忘有礼地向我行礼道谢。

「之后我还可以再借来穿吗？」

「当然可以。」

我对着脸上还留有一丝红晕的美园大大点头。其实今年的工作人员外套会在暑假前完成。虽然这样显得有点狡猾，我还是避而不谈。

「啊，我占用了学长好一段时间，是不是该开始准备了？请务必让我帮忙喔。」

「嗯，开始准备吧。」

「好。」

话虽如此，这个家的厨房没有美园家那么宽敞。两个人一起站在厨房恐怕有困难。所以我们决定一个人在客厅桌上制作面糊，另一个人在厨房切高丽菜。

「可以让我来切高丽菜吗？」

「了解。那我做面糊吧。」

「麻烦学长了。切成高丽菜末和高丽菜丝两种就行了吧？」

「对，拜托你了。」

「好。」

美园笑着回答，并从她带来的大纸袋中拿出水蓝色的围裙和发圈。她灵活地将围裙套在米白色的连身洋装上，然后在壁挂式全身镜前开始绑头发。

以前一群男人聚在一起时，曾讨论过每个人觉得女性的哪个地方有魅力。我记得当时渡久说「后颈」，而我却说「不过就是脖子吧」，但是现在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这个很不妙。我的目光以跟刚才不同的原因直盯着她看。

「请学长不要一直看。我现在还是不太会绑头发。」

当我完全入迷地看着她，眼神不小心与在镜中检查绑好头发的美园对上，她于是害羞地这么说。如果这样算不会绑头发，那当她会绑的时候破坏力有多惊人呢？

「抱、抱歉。」

我急忙别开视线，结果听到呵呵笑的声音，当我慢慢挪回视线，便看到美园调皮地笑着看我。

「等我绑得好的时候，再请学长看看吧。」

「我尽力……」

说归说，连我也不知道要尽什么力。

随后，我静下心开始制作面糊，菜刀传出的规律切菜声不绝于耳，听起来很舒服。美园的刀工非常好，她刚才虽然那般谦虚，但看她的刀法，那个布丁一定会有超乎期待的滋味吧。

「那我去接雄一过来。」

我把面糊分装在切成两种模样的高丽菜里，并放着让面糊醒面，再来等香和雄一抵达就能开始煎了。正好这个时候雄一联络我，要我去接他。

「香可能会过来，可以拜托你留在这里吗？」

「好，请包在我身上。」

「还有，姑且先把这个给你。」

我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然后拿给美园。毕竟万一她必须出门，按照她的个性，一定不敢不帮我锁门就出去。

「呃……这个……」

「如果你要出门，就用这个吧。今天回家时再还我就好了。」

「啊，知道了。我先收下喔。」

我突然把钥匙交给她，让她一阵混乱。当我解释后，她便宝贝似的用双手捧着那支小小的钥匙。总有一天，我能够告诉她「不用还」就将钥匙交给她吗？

「那我走了。」

「好，学长路上小心。」

我在美园莫名开心的目送下走出大门。从她口中自然而然道出的「路上小心」，是我已经好久没听见的话语，在怀念的同时也感觉到内心充满暖意。

我抱着这样的心情，徒步走到跟雄一约好碰面的地方，也就是离我家最近的超商。他看到我，第一句话就说：「学长心情不错嘛。」没错，好极了。

「原来跟康太学长是同一栋公寓啊。我要是知道，就可以自己过来了。」

我带着雄一来到公寓后，他抓了抓头上的短发，有些愧疚地说道。

「是我没跟你说，别介意。而且带路也没有多麻烦。」

事实上，我走到超商也只需三分钟。来回六分钟。只要想到我有美园那句「路上小心」，还觉得自己赚到了。

「好了，快进来吧。」

「打扰了。」

我催促雄一离开玄关进来，并在厨房打开通往房内的门让他进去。刚才在玄关有看到鞋子，香好像也到了。

「你们好。」

「哈啰，雄一。」

「雄一同学，你好。」

「牧牧，你也辛苦啦。」

「辛苦了，欢迎。」

香果然在里面，我和她彼此打声招呼之后看向美园，她露出让人感觉到暖意的温柔笑容。

「牧村学长，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美园。」

我就知道她一定会这样迎接我回来。然而她的话语还是让我这么开心。

「呃，你们这是怎样？」

「什么怎样？」

「雄一，够了，别管他们。」

「啊？好吧，既然香学姊这么说，我就不管了……」

以两个大学生来说，我们这样的互动或许很稀奇，但也只是很正常的问候罢了。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雄一却无可奈何地就座。然而当他看到香买来的酒，马上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牧牧学长，我们快点煎吧。不煎就没办法干杯了。」

「我这就把面糊拿来，你等一下。麻烦帮我准备电烤盘。」

我从冰箱拿出面糊，还准备了可以按照自己喜好添加的几种配料。顺带一提，要是配料有剩，我会全推给雄一解决──我是说，送给他吃。

「好了，那么……第五十九届的第二舞台组，让我们和乐融融地一同举办活动吧。干杯！」

在雄一想喝酒而卯足干劲的指挥下，如今所有人的大阪烧都已经煎好，身为组长的香便带头干杯。美园不会喝酒，所以她喝柳橙汁，除此之外的三个人都拿着装有啤酒的纸杯，喝下第一口──我才刚这么想，结果另外两个人都一口干了。

「喂，香就算了，雄一你可以吗？」

「可以。因为我不太会醉。」

「那就好，但你可千万不能学香喝酒的步调喔。」

「你是什么意思啊？」

当我傻眼地看着雄一，心想「难道他以前都灌不醉？」时，香已经要美园帮她倒第二杯酒，而且当香接过啤酒罐，也顺便替雄一倒了第二杯。香背对窗户坐在客厅桌子旁，我们的座位按照顺时针顺序是香、我、雄一、美园，所以如果香要替坐在她对面的雄一倒酒，就要探出身子。就算有万一，我也不希望酒洒出来，所以下次由我来倒吧。

「你们两个人都习惯文执了吗？」

「完全习惯了。」

「习惯了。学长姊和朋友都很友善，我觉得很开心。」

「那就好。以后会很辛苦，我们一起加油吧。」

雄一和美园都开心地笑着回答香的问题。香听完他们的答案转头看我，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应她。学弟妹能开开心心就是学长姊最大的福气。去年的学长姊也是这样吗？

后来我们说了许多关于文执的话题，说着说着，便开始聊起谁和谁正在交往。聊的人主要是香和雄一，所以大家的第二块大阪烧由我帮忙顾。

「什么！香学姊，你和仁学长在交往吗？」

「对啊～」

如果连雄一都不知道，那这件事真的没几个人知道。以前和雄一一样惊讶的美园就这么开心地笑着观望他。

「好好喔～我好羡慕仁学长喔。」

「哦，雄一你很棒耶。这个个性不错喔。」

「你羡慕他哪里啊？」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想被管得死死的人。」

「啊～」

我还以为香是雄一喜欢的类型才开口询问，没想到他给了一个很有趣的回答。

「给我慢着！我可是会主动付出的人耶！」

「学姊少来了～」

香心寒地表示自己并非那样，结果雄一却完全当成笑话看待。看到平常不可靠的仁和个性大姊大的香，会有这种感想也无可厚非。可是──

「我也觉得香学姊是会主动付出的人。」

美园竟意外地帮香说话。也是啦，美园在吃烧肉时看过香照顾仁，而且她们相处的时间也比雄一久，所以她或许是真的了解香。

「美园真是个好孩子耶～」

「哇！」

香伸出右手抚摸美园的头。只见美园吓一跳，下一秒却一副很痒的模样。好羡慕。

「牧牧学长，你怎么啦？」

雄一不解地看着我，看来我似乎稍微表现在脸上了。

「没有，没事。还有我姑且说一下，你可能觉得很意外，不过香是真的会主动付出的人喔。」

「真的假的？」

「我好像有听到『姑且』、『意外』之类的欠打发言，但你懂就好。」

其实她付出和管人都是事实，不过要是说出来，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我就不说了。

「唉，就算这样，还是好羡慕……牧牧学长，你不会说你也有女朋友吧？」

当我替大阪烧翻面时，雄一便眼巴巴地看着我。

「你觉得我有吗？」

「不觉得！可是刚才我觉得好像有鬼。」

「有什么鬼啦。『刚才』这个词也是。」

「没有啦……」

我搞不懂他意有所指什么，所以开口发问，结果他不知道为什么错开看着我的视线，看向左边的美园。美园看到有人看着自己，一脸尴尬。这时香对雄一使了个眼神，不怀好意地笑着综观一切。

「呃……」

美园跟我对视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纸杯──

「啊！那是我的！」

香的杯子里还有啤酒。

「快吐出来。」

我急忙来到美园身边把纸杯递给她，但她一个劲地摇头，泪眼汪汪地把嘴里的啤酒喝下肚。

「你还好吗？来。喝水。」

我首先拿香买来兑酒的水给她喝，不过她只喝一口啤酒，现在看起来没任何问题。

「谢谢学长。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啦。别在意。」

「我也要跟香学姊道歉，居然随便喝你的酒。」

「我一点也不在意啦。别管这个，你还好吗？」

「是，我没事。谢谢学姊。」

美园说过她不会喝酒，但看起来也不是完全不能喝。不会演变成紧急事态，真的放心不少。幸好香喝的酒度数不是很高。

「先别管我了，学长要是不顾着大阪烧，会烤焦喔。」

「好。不过如果很不舒服，要马上说喔。」

「好，谢谢学长这么费心。」

美园垂下眉毛放松脸部肌肉，看起来跟平常一样。即使如此，还是再观察一下比较保险。我对香使了个眼色，她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认真地轻轻点头。

不过美园之后虽然脸有点红，却也没有特别怪异之处，从头到尾都挂着笑脸。

所有人吃完第二块大阪烧后，休息一会儿便开始收拾电烤盘。我将铁板放在流理台泡水，并将底座收进柜子里，这时正好看到冰箱。现在正是吃甜点的时候。

「美园，差不多──」

「嘘！」

我回到房间，只见香把食指放在脸前，并用眼神示意美园。我定睛一看，发现她正迷迷糊糊地轻晃着脑袋。现在时间还不到九点，离大学生想睡觉的时间还很早。是因为刚才不小心喝了啤酒的关系吧。

「你不用这么担心，不会有事啦。她一直到刚才都很正常，脸色也不差，总之先让她睡吧。」

睡在哪？连问都不用问。我的房间里没有沙发，又不能让美园睡在地板上。

「我想按照牧牧你的个性，应该不用担心，不过被子还干净吗？」

「昨天才刚晒过，应该……」

应该是干净的。我也希望如此。

「那抱她过去吧。牧牧，上半身交给你。」

香翻开床上的被子对我做出指示。正确地说，应该是替我下达指令。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想必会犹豫要不要碰她，结果把人留在原地。

「了解。」

这是我第一次碰触美园纤细的身体，不只纤细而且柔软，我只能死命逼自己不要想太多。

「我还以为她会在移动的时候醒来，看这个样子搞不好会睡到早上呢。」

「只要她身体没问题，睡到早上也没差啦。」

至少她看起来并不难受。明白这点之后，我放下心，这才瞬间意识到她那张可爱的睡脸。如果要维持这副模样到早上──

「牧牧，你的表情很猥琐。」

「怎么可能啦。」

「不，学长真的有。」

绝对没有。我才不可能对睡着的美园有什么下流的想法。醒着的时候当然也没有。

「牧牧？」

「够了，别说了。你们等我一下。」

要是不快点改变话题，我绝对会持续被这两个邪笑的人揶揄到死，所以决定搬出甜点蒙混过关。

「这是什么？」

「美园做的布丁。」

「可是学长，我们可以自己吃掉吗？」

「其实当事人在场最好，但她说不定不会醒来。我们吃掉她也会很高兴吧。」

「嗯，也对啦。」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决定享用布丁──

「这个好好吃喔！」

「好赞。」

「真的好好吃。」

我已经好几年没吃过蛋糕店卖的布丁，所以只能拿超商卖的和去年自己做的布丁来比较，美园做的布丁甜度适中，口感滑嫩，比上述两种都要好吃。对甜点几乎外行的我也吃得出来，美园的手艺非常好。

「长得这么可爱还会下厨，真是棒呆了。」

「你刚才不是说想被人管得死死的吗？」

「这两件事情不一样，不能比嘛。」

「雄一，你想追美园吗？」

「没有啊。刚开始同组是觉得很幸运，但现在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想把她变成女朋友了。」

「什么不知天高地厚……」

「因为……嗯？香学姊，怎么了吗？」

雄一的话还没说完，香便从旁对他招手，他因此移动到香的身旁，两人就这么说起悄悄话。只见雄一竖起大拇指，香则是大大地点了点头。我完全搞不懂他们之间说了什么，而且香在这种时候往往不会透露半分。

「好了，牧牧，我们要走了。」

「今天谢谢学长招待。」

我本来还觉得他们走得可真突然，不过既然美园已经半路离席，在这个时机解散这场迎新兼同乐会，其实并不突兀。

「哪里，彼此彼此。若不嫌弃，下次再来玩。」

「也对。我会趁可以自由过来的时候再来玩。」

「嗯？」

我听不懂雄一这句话的意思，因此开口反问，但雄一被香打了之后就不再说话，我没能得到答案。

「谢谢你让我们来家里玩。美园就拜托你照顾了。再见。」

「学长再见──」

「再见了。」

我目送不知为何一脸邪笑的他们离开后，家里自然只剩下我和睡梦中的美园。她的睡脸和刚才一样可爱。唯一有变化的是没有其他人的安静房间里，出现一丝细微的呼吸声。这让我深切感受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就睡在房里，于是我甩甩头离开房间，来到盥洗室洗把脸冷静。当我觉得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想起接下来还有一件事情必须思考。那就是我要睡哪里？不用说，床铺绝对不行，因此下一个地点就是地板，但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和她共处一室还睡得着。

「不然就是这里了。」

我用删去法，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浴缸里。只要多放几个靠枕，感觉应该睡得着。所以我把房里的靠枕拿来，只点亮夜灯然后关门。要是看到美园的睡脸，恐怕会睡不着，所以我拼命忍着不看。

「美园，晚安。」

我简单把碗盘洗干净后，走进堆满靠枕的浴缸，多少有些拥挤，不过应该意外地睡得着。

◇ ◇ ◇

我感觉到身体在晃动，因此醒过来。下一秒鼻子便闻到一股甘甜的清香，耳朵则是听见温柔的声音。

「牧村学长，请快起来，会感冒喔。」

因为这道声音，我一口气清醒过来，整个人跳起来，但──

「好痛！」

「呀！」

因为身体一直处在怪异的姿势，一股钝痛传遍全身让我无法顺利起身。我确认自己的状态，这才发现我的姿势和昨晚几乎一样，就这么一路睡到早上。我的身体实在很痛，所以只能转头面向声音的主人，只见美园就跪在浴缸旁看着我。她的头发有点乱。是刚起床吗？

「给学长添麻烦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和美园四目相对后，她在我开口前便以惊人的气势低头道歉，要是这里有多余的空间，她八成会五体投地道歉。

「没关系，你不必放在心上啦。反正布丁很好吃，就算扯平了。」

我伸展身体试着缓解僵硬的肌肉，并努力对她轻声细语。

「美园，早啊。」

按照美园的个性，只要我先打招呼，她一定会看着我回礼。

「……牧村学长，早安。」

她畏畏缩缩地抬起头，尽管一脸愧疚，还是如我所想看着我的脸打了招呼。

「话说回来，现在几点？」

「六点二十分。」

「睡得挺久耶。」

我就寝的时间大概晚上十点左右。我一边回想一边伸懒腰，身体终于成功放松。

「我先刮胡子，再送你回家。」

我站起来，美园也跟着起身，并伸手搀扶我。

「反正外面天色很亮，我可以一个人回去。不能再继续给学长添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啦。我说过别客气了吧？」

我有些难为情，但还是亮出小指提及那个约定。美园本来还很愧疚，看到我的小指后，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那就──」

「正因为如此。一个人回去是我的任性。牧村学长，你今天下午要打工吧？是我害学长不能睡床，你肯送我回家，我当然很高兴，但我希望学长现在让身体好好休息。」

美园的表情还留有些许愧疚，不过我听得出来这一席话蕴含坚定的意志。她确实顾虑到我，然而一旦她说这是她的任性，我也不好否定。反而应该顺着她的意才对。

「都给学长添麻烦了，还这么任性，真是不好意思。改天我再向学长赔罪，今天就先告辞了。」

「好吧。回去路上小心啊。」

「好的，谢谢学长。」

美园俐落地行一个礼，然后带着她的东西，直接离开我家。

「其实也不用跟我赔罪啊。」

想起美园刚才那副中规中矩的模样，我忍不住轻笑，但让她赔罪也比较能接受吧。那就让她随便请我吃顿学餐之类的吧。

「睡觉吧。」

反正美园要我让身体好好休息，我也应该听话。睡眠是很充足，但身体还有点痛，所以更该休息。今天的打工也是从下午两点开始，早上应该可以睡个天荒地老。才刚这么想──

「睡不着！」

并不是因为我的睡眠很充足。而是因为自己的床上有一股很香的气味，虽然没有余温，美园直到刚才都睡在这里的印象却因此强烈地烙印在脑海，根本睡不着。

不过幸好我在这样的折磨中反覆翻身，回过神来，身体的痛楚几乎完全消退。

◇ ◇ ◇

隔周的星期二，美园联络我，说她在文执的全体会议前有话想跟我说，所以我们约好下午四点在一餐见面。星期二的下午要做实验，我不知道课程结束的确切时间。于是告诉她可能会迟到，但美园表示她的课只到第三节，所以会等我。她的这则讯息并没有附加贴图。

幸好实验在下午三点五十分结束，而且也全部收拾完毕。从被拿来当成实验栋使用的理学院D栋前往一餐，不用五分钟就能到达。

不会迟到我就放心了，便传一则『马上过去喔。』的讯息给美园，然后离开实验栋。当我用跑的抵达目的地时，美园传了一则回覆，说她在靠近中央的靠窗座位。

「久等了。」

「牧村学长，你好。不好意思把你叫出来。」

美园如同她传来的讯息，坐在学餐中央附近的靠窗座位，我一出声，她就站起来迎接。看她这样，坐在附近的男人们都一脸遗憾。他们大概想看准时机上前搭讪吧，我打从心底庆幸自己在他们搭讪前抵达。

「别再跟我道歉了喔。」

我们双方就坐后，我抢在美园开口前先牵制她。我认为她想说的话，应该是对前几天发生的事道歉。但要是猜错了，肯定会相当丢脸。

「……既然这样，能请学长收下我的赔礼吗？」

美园原本稍稍嘟起嘴巴，却瞬间换成笑眯眯的表情说道。

「有什么不一样吗？」

「具体来说，是这样。」

美园说完便从放着教科书的大包包中，取出一份B5尺寸的物品交给我。从上头的包装纸判断，应该是和菓子类的东西。她的意思是不口头道歉而是赔礼吗？虽然我不太懂道歉跟赔礼到底差在哪里就是了。

「可以请学长收下吗？」

美园将东西推到坐在桌子对面的我面前，因为身高差距，她提起视线仰望着我。自己实在无法抵抗她这样的眼神，但依旧提出一个条件。

「如果你肯现在跟我一起吃，我就收下。」

我原本想让她请吃学餐的东西，只要能消除她心里的罪恶感就行。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算是顺水推舟──屏除和菓子价钱很贵这点。

「好吧。总觉得学长会这么说。」

美园一边苦笑一边点头，我也笑着收下眼前的包裹。

「这个真好吃呢。」

「学长喜欢就好。」

她给我的包裹里，装着用精致包装袋各别包装的一口羊羹。甜度内敛，对我来说刚刚好。

「牧村学长，你喜欢不会太甜的东西对吧。我记下来了。」

我有传讯息把自己对布丁的感想告诉她，应该是两相比较后做出的判断，事实上她说得也对。看着美园笑得开心的模样，让我期待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吃到她做的布丁。

「对了，牧村学长。」

当我吃下第二个羊羹时，美园有些认真地抛出另一个话题。

「关于我们下次吃饭的行程，是不是该决定了？」

「也对。」

她虽然没有提及，但站在她的角度一定会想由自己挑选餐厅，好当成这次失态的赔礼。她想必不会选便宜的餐厅吧。

「对了！」

「学长知道哪里有好吃的餐厅吗？」

「做菜给我吃吧。我想吃美园做的料理。」

我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好主意。如果是两人份的料理，金钱负担应该不会太重。尽管会因此增加美园的负担，毕竟是我拜托她的，也能有赔罪的感觉。而且美园说过她喜欢做菜，考虑到她上次做的布丁，她的手艺肯定非常好。更重要的是我想吃她做的料理。

「呃……这样好吗？可以去更讲究的餐厅──」

「我想吃你做的料理。」

「可是……」

「我想吃。」

这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不过说真的，我已经不在乎金钱方面的问题，内心早就被「想吃」的意念占满。

「这……既然学长这么坚持，好吧。我会努力。」

美园败给我的坚持，顶着有点红的脸低头答应我的要求。

「这个星期六学长方便吗？我会先整理好家里。」

「好啊。文化祭要做的事应该会跟上次差不多时间结束，这样正好。」

六月中要做的事剩下增设宣传看板，以及替暑假后做准备，其实没有很多。

「学长有什么想吃的吗？」

「这个嘛……」

毕竟是刚才突发奇想，一时之间想不到要吃什么，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想吃美园擅长的料理。

「美园比较擅长日式料理还是西式？」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西式吧。」

「那就吃西式。菜单可以交给你决定吗？」

「可以交给我决定吗？」

「嗯。难得要吃你做的菜，我想交给你决定。」

「好的。那么既然牧村学长比较喜欢吃肉，就以肉料理为主来规划。」

经她这么说，我才想起她之前问过主菜大多选择肉还是鱼。

「原来你都记得啊。」

「当然记得。」

美园笑着这么说道，那副模样显得很自豪。

「另外关于其他菜色，我想机会难得，当天要不要一起边买东西边决定？」

「嗯，就这么办吧。」

就算我再随性，也该适可而止吧。不过从美园可以接受当天突然决定菜色来看，可以知道她对料理很有自信。我从现在开始就期待着当天早点到来了。

「这次吃饭也算是致歉，我会大展厨艺的。」

「谢谢你。不过我之前也说过，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只不过在我家过夜，这没什么大不了。」

我笑着面对干劲十足的美园，并随口这么一说。

「……『只不过在我家过夜，这没什么大不了』是吗？就算对方是女性也一样？」

我只是随口一说，美园却咬住这点不改。

「跟男人来过夜相比，次数是压倒性的少啦，不过一旦文化祭快开始，我们也会工作到很晚，而且这种事在文执中也不是什么太过稀奇的事。」

「牧村学长你之前也有让别人住在家里吗？」

「是去年的事了，香和大我一届的学姊来住过。她们都是坐电车通学，那时候末班车已经走了。」

话虽如此，女孩子基本上当然会去女孩子家住。她们之所以住在我家，是因为一连串的巧合。

「这是在香学姊和仁学长交往之前的事吗？」

美园稍微低着头，以平淡的声音这么问道。

「那是文化祭之前的事，所以的确还没交往。不过你为什么要问──」

「我看，我们还是在牧村学长你家吃饭吧。」

美园突然抬起头，正面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她的表情很认真，一看就知道不是在开玩笑。

「什么？可是还有厨具的问题，去你那边比较好吧？」

「学长不用担心厨具的问题。而且这顿饭也是为了向学长道歉，所以理应由我登门拜访。刚才是我失礼了。」

其实她不用在意这方面的事，不过如果她想这么做，那就这样吧。

「好吧。就改来我家。」

「谢谢学长。当天请你好好期待喔。」

「好。我会抱着满心的期待啦。」

我的这份心思不假。自己面前的美园看起来很开心，不过她一定不知道，我远比她还要期待当天的到来。

◇ ◇ ◇

日子来到引颈期盼的约定当天，做完文执的工作，美园对着落单的我叫了一声「牧村学长」。今天一直没有机会和她说话，不过我从早上就一直等着她的声音。

「今天麻烦学长关照了。」

这名学妹以柔和的笑容面对回过头的我，然后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意。

「这应该是我要说的话。我一直很期待今天的晚餐喔。」

「我也非常期待。我会努力达成学长的期待。」

美园腼腆地笑着，并握紧双拳放在胸前。真是个可爱的打气动作。接着她吸了一口气，随着一声「那么……」一改刚才的表情。

「我还想准备明天的早餐，所以要是学长方便，可以让我留宿学长家吗？」

「咦？是没什么不方便……可是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我策动几乎停摆的思绪，勉强开口反问，但我当然不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美园一定也明白我的心思，却歪着头晃动深棕色的发丝。

「我会先洗好澡再过去，请学长不用担心。我会在下午四点带着行李去学长家，之后再一起出去采买食材吧。我还需要准备，请恕我先失陪。」

「啊……喂，美园。」

美园说完想说的话后就先走了。刚才的她给人的感觉跟平时很不一样。她今天穿着便于行动的作业用服装，但我说的不是这种外表上的感觉，而是她透露出比平常更强烈的意志。

美园要住下来，如果问我高不高兴，当然很高兴。而且是非常高兴。一起相处的时间增加，自然让人高兴，这也是她信赖我的证明，我不可能不会高兴。

不过说是这么说，这玩笑也开太大了吧？我和美园相识也才一个半月。我是觉得她待我很好，对我的顾虑也是愈来愈少，但无论如何，这个尺度也太大。再说了，我们两个住的地方徒步就能抵达，她实在没有住下来的理由。反正吃完晚餐后，只要送她回去就好了。这没什么。

◇ ◇ ◇

快到我们约好的时间了。即使明知那是玩笑，「过夜」这个词也随着时间逼近让我愈来愈在意，整个人心神不宁。打开窗户换气，正好看见与大学反方向的十字路口，有个远远也看得出相貌非常可爱的女孩子走来。而且还拉着一个水蓝色的大行李箱。

「她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的思绪瞬间差点飞走，却马上冷静下来，冲出家门。当我走下公寓的楼梯，美园也几乎同时抵达。

「牧村学长，你好。」

「你好啊，美园。先把那个给我吧。」

美园瞥了一眼我后方的公寓阶梯，然后开心地笑了。

「谢谢学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这点小事交给我吧。」

「我出门下楼梯的时候还好，本来还在想上楼的时候该怎么办，学长帮了大忙。」

「你不用客气，叫我帮忙就对了。」

「下次我会这么做。」

美园说完呵呵笑着把行李交给我，没想到还挺重的，但我也有身为男人的面子，以一副「这个没什么」的模样，单手将行李搬上楼梯。结果使得左手的握力大幅降低。

「你真的想住下来吗？」

「我不是说过吗？也已经洗好澡了耶。」

关于这点，我的嗅觉从刚才开始就不断提醒我。见美园一脸微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为什么？又不是回不去的距离。脑中明明浮现了这样的话语啊。我想自己大概是不想说出口吧。

「行李放进去之后，要直接去采买吗？还是要先休息一下？」

「可能会花上一段时间，所以可以的话，我想马上出去采买。啊，我可以再借一下冰箱吗？」

「好啊，请用。」

我一边说话一边开门，接着请美园入内，我也把行李拿到里面的房间，这时美园将一盒白色的盒子放进冰箱内。从上次的布丁来判断，应该是她准备的甜点吧。

「这样又多一个乐趣了。」

「请学长不要太过期待喔。」

美园轻轻关闭冰箱的门，垂下眉毛，笑得有些腼腆。她谦虚归谦虚，还是有听懂我在夸奖她，因此一脸开心。

「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啊。」

「讨厌。」

美园伤脑筋地笑道，看起来还是很高兴。听到我说「反正我很期待」，她也温柔地眯起眼睛回应「谢谢学长」。

从我家到超市走路只要五分钟。我一到超市就去拿购物篮与推车，美园见状，开心地展颜。

「啊，牧村学长，谢谢你。」

「我是负责吃饭的人嘛，这点小事没什么。对了，你说除了主菜，其他菜色要当场决定对吧？」

「是啊。今天的主菜是炖牛肉，我打算再做沙拉、鱼料理和饭。之前学长说没有讨厌吃的东西，那有喜欢吃的吗？」

「嗯……」

经她这么一问，我才开始思考自己喜欢什么。

「是什么啊？现在这样一想，还真想不出来耶。如果是问我肉跟鱼，倒是知道自己比较喜欢吃肉。」

「那么……」

美园原本有些讶异，不过马上换了一张表情，开心地笑道：

「接下来由我负责寻找吧。」

「……请你手下留情。」

我想美园并没有深意，却让我期待未来也有今天这样的机会。

「好的。那今天的菜单可以先让我来决定吗？」

「麻烦你了。」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尽管我面带苦笑，还是同意了她的提议。

刚才的问题只是想锁定我的喜好，她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想好菜色了。美园毫不犹豫地逐一将东西放进购物篮中。除了红萝卜、洋葱、马铃薯、牛肉等炖菜的材料，还有小番茄、鲑鱼、起司等东西。我完全看不出来她要做些什么，但总觉得现在多嘴很破坏情调。

美园可以一边选食材一边跟我对话，不过看她这么认真挑选，我也不好跟她说话，只好看着四周。不愧是星期六的傍晚，来买晚餐的人很多。这里是学生公寓很多的地区，但也不代表完全没有一般家庭，我看到好几组应该是夫妻的客人。

（插图011）

旁人是怎么看待我们呢？我的脑海里浮现这道疑问。一对大学男女。先不说看起来当然不像夫妻，但看起来像一对情侣吗？一想到这里，我甩甩头想甩开失礼的想像。

「牧村学长，你怎么了吗？」

「没有，我没事。抱歉，再来要去哪里？」

「这样啊。调味料有我带来的就够了，所以不用再买。」

「那去结帐吧。」

「由我来付钱喔。」

「我这么没信用啊？」

美园就像叮属小孩子一样，我闻言对她耸耸肩，结果她却闹别扭地说：「因为学长有前科。」虽然是约好的事，让学弟妹付钱还是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应该跟自己料想的金额差不多才对。如果美园能因为这样消除欠我人情债的想法，我的面子根本不重要。

「那么美园小姐，我就承蒙您款待了。」

「讨厌。」

我有些夸张地拜托美园结帐，结果她心口不一地眯起眼睛，温柔地笑了。

然而回家后，我这才发现自己太天真。

「我被骗了！」

当我把买来的食材放在厨房时，美园也从自己的行李箱中拿出调味料之类的东西。我看到那些东西后，说出这样的感想。

「学长怎么了？」

美园不解地歪着头，她的手里拿着一瓶红酒。看贴在瓶身的标签，那并不是用在料理上的便宜货。

「那是很贵的酒吧？既然是用来做菜，买便宜的酒就好了吧？」

「我后来选了跟料理很搭的酒。学长放心，这不是多贵的酒。」

美园说完，面带微笑地稍微拿高酒瓶给我看。有鉴于她以前选择的餐厅价位，这句话毫无信用可言。晚一点来查查看吧。

「那我这就开始料理。请牧村学长做自己喜欢的事，等我一下吧。」

美园从行李箱中拿出围裙和发圈准备，我跟上次一样看着她，结果又与镜中的她四目相交。不是我学不乖，而是美园的魅力大过一切，可说是不可抗力。

「你变得很会绑头发耶。」

等我绑得好的时候──我想起这句话，因此对她开口，只见镜中的她露出羞涩的表情，轻抚自己绑好的头发。

「我绑得还可爱吗？」

「嗯。我觉得不错。」

「那就好。」

我说出一句低调的感想，美园这才松一口气，透过镜子对我微笑。

「我借一下学长的厨具喔。」

「好。还有，我之前也说过，你需要什么调味料还是米都随便用。」

「好的，谢谢学长。我想七点左右就会完成。」

「我会期待的。」

「好的。我也会加油。」

美园在水蓝色围裙的胸前，内敛地握紧双拳表示她的干劲。这副模样实在很可爱，让人放松脸部肌肉，会心一笑。

美园说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等她，但说实话，我实在没什么事能做。正确地说，不管做什么都静不下来。「咚咚咚」地发出舒心旋律的切菜声、用奶油炒洋葱的香气，还有美园正在做这些事的事实，都会削弱我的专注力。

我现在看着书，但是没有翻页，并不时若无其事地望向美园的背影。绑起来的头发和因此露出的后颈，还有从进入六月后变成短袖的连身洋装中露出的手臂，这些都吸引我的视线，罪恶感也同时扎着我的心。然而就算硬逼自己别开视线，眼珠子又会不知不觉失控。

「要不要干脆坐禅算了……？」

我看看时钟，发现距离预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三十分钟之久。

「不好意思，让学长久等了。」

餐点上桌是在晚上七点后不久。待会儿才要尝味道，不过香气已经告诉我──这些东西一定很好吃。

「根本没有等多久啦。因为我很期待，时间过得很快。」

我这么说着，想让面带愧疚的美园放心，不过最后那句话是滔天大谎。我很期待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觉得这段时间非常冗长。美园听我这么说，腼腆地笑了，自己则是在心中为这句谎言道歉。

「这是薄切生鲑，这个是在小番茄中间夹起司……我好像看过这个，是什么啊？」

「是卡布里沙拉。照理来说，应该要用普通的番茄切片做成，但我比较重视入口的方便性，于是选择小番茄。」

「对，是卡布里沙拉。这样看起来也很可爱，我觉得很棒。」

切开小番茄后，把起司和罗勒夹入其中，做成一口大小的卡布里沙拉，再用橄榄油和黑胡椒妆点，摆成精致的样式。如果用好一点的盘子摆，说这个是店里卖的也没人会怀疑吧。用罗勒青酱点缀的薄切生鲑、炖牛肉这道主菜，还有充满奶油香气的香料饭全都很有格调，只有盘子相形见绌。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但还是买些配得起这些料理的盘子吧。

「我可以趁热吃吗？」

「好的，请务必享用。」

当所有料理端上桌，我这么询问把绑好的头发恢复原状的美园。见我表现出想品尝的意愿，美园笑容满面地回答我。

我们喊「开动」的声音完美重叠在一起，有些难为情地相视而笑，接着我把卡布里沙拉放进嘴里。

「真好吃。」

我不是刻意想告诉她，而是自然而然发出这样的声音，不过坐在正面的美园听见，便松了一口气。她到现在都还没动筷。我本来想再吃一个配得恰到好处的卡布里沙拉，但还是把筷子伸向薄切生鲑。

「这个也很好吃。」

我也接连品尝炖牛肉和香料饭，虽然评语都是一成不变的「好吃」，这次却满怀着心意说出口。

「真的很好吃，你不用担心。」

「学长喜欢吃，真的是太好了。」

美园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后，总算露出笑容。

「你有试吃味道吧？」

「有是有，但毕竟要给别人吃，还是很紧张。而且是牧村学长要吃啊。」

「我也不是很挑的人……我这么说，做饭的人是不是没有成就感？」

只见美园温柔地眯起眼睛，轻轻左右摇头。

「不会。非常有成就感喔。」

「那真是我的荣幸。」

能听到她这么说，开心得不得了。我也劝美园赶快开动，以便遮掩害羞，同时自己也大啖美食。机会难得，我想跟她多聊几句，但筷子实在停不下来。或许也因为这样，坐在对面的美园始终一脸开心的模样。

「我把剩下的冰在冰箱里喔。」

「帮了大忙，谢谢你。」

我自认为已经吃得比平常晚餐还多，但菜还是有剩。明天还能再吃到这些，实在太开心了。

「那么最后就上甜点喔。」

「谢谢你。」

美园从冰在冰箱里的盒子中，拿出起司蛋糕。她用刀切块，甚至自己准备了盘子和叉子，真的是无微不至。她说了声「请用」便把起司蛋糕递给我。我对蛋糕有很高的期待，心想一定很好吃，也知道它会超出期待的预感一定没有错。

我看了看桌上，发现能喝的只有水。也有我刚才喝了一口的红酒，但又不能让美园喝这个。

「我家只有咖啡，可以吗？」

「我来泡吧。」

美园制止想起身的我，回到厨房然后马上拿着两个杯子回来。她几乎都准备好了。真的是太过无微不至，让我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自己家。

美园说了声「请用」后，我把手伸向静静放在桌上的杯子，并向她道谢，她也开心地笑了。

「真好吃。不会太甜，这应该说浓郁吗？感觉跟红酒也很搭。」

「我看牧村学长喜欢不会太甜的东西，所以调整过比例。要帮学长倒酒吗？」

「难得有这个机会，但我吃饭的时候喝过，现在先不用。要是喝醉也伤脑筋。」

「我也会把红酒留下来，学长若是不嫌弃，请搭配看看。」

「这瓶酒要很多钱吧？再怎么样我也不能收啦。」

经过我的调查，那是一瓶要价两千圆的红酒。虽然不是上万圆的高级货，以大学生的水准来说，已经能算高价了。

「反正我也不能喝啊。」

美园苦笑着这么说道，但她说得也没错。美园喝一口啤酒都能睡着，实在不能让她喝红酒。

「那我就心怀感激收下吧。」

「好。学长之后要跟我说说搭配红酒的感想喔。」

我应了声「好」答应她，并想着「这下得给她回礼了」，内心雀跃不已。

「对了，这个起司蛋糕……你做布丁过来时，我就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啊？做完文执的事之后再做这个，很辛苦吧？」

「这是今早做的。我在执行委员会的活动之前，跟多蜜酱汁一起先做好的。」

「如果是这样，你是不是很早就起床了？」

「没、没有，没有很早起喔。是正常的时间起床。」

她真的不会说谎。眼神游移太明显了。话虽如此，直接说破也太不解风情。

「这样啊。谢谢你，每一样都非常好吃喔。」

我能做的，也只有把感想如实告诉她。明明只能做到如此微不足道的事，她却回给我一抹如此耀眼的笑容，这是何等的幸福啊。

餐后，因为美园坚持由她收拾，我于是半强制性出手帮忙。厨房很小，所以顶多只能做擦干餐具或整理之类的工作，但反正坐着也闲闲没事，更重要的是我想帮忙。再更精确地说，自己甚至想一个人包办这些工作。

「今天谢谢你了。晚一点我送你回去。」

时间刚过晚上九点。我再次感谢美园，结果她以「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你真的想住下来？」

「不可以吗？」

她用对我有必杀效果的仰望视线问道。

「学长不是说过这没什么大不了吗？而且香学姊和别的学姊都住过吧？只有我不能住吗？」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香她们是因为没有其他办法，但我记得自己当时对她们住下来一事，并未有太多抵触。即使对方是女孩子，让她们住在我家也没什么大不了。至少在文执当中是这样。只不过一想到要让美园住下，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大事。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想继续和她在一起，我无法对这份心情说谎。

「……好啦。」

「我有带自己的被子来，请不用担心。」

听到我首肯了，美园开心地笑着，并打开水蓝色的行李箱，从中取出同样是水蓝色的毛毯。总觉得那个行李箱很大，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可是床垫怎么办啊……」

「我把自己卷起来就行了。啊，如果学长能借我靠枕就太好了。」

「你睡床吧。我不会让你睡地板。假如不要，我就送你回去喔？」

我这么一说，美园以闹别扭的表情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我之前也说过，你不用觉得会给我添麻烦。今天吃你煮的菜让我觉得非常满足，你只要想成是我的回礼就好。」

「请让我思考一下。这段时间，学长要不要先去洗澡？」

她一定不知道根据我如何解读这句话，情况可能很不妙，我在内心苦笑，并点头回应。我拿着替换的运动服、内衣裤和毛巾，开玩笑地说声「可别偷看喔」，只见美园小声低喃「讨厌」，脸颊都红了。

「你随意使用吧。也可以看电影。」

她的反应让我感到有些害羞，因此我把笔记型电脑从书桌拿到客厅桌上，打开影音串流网站后交给她。还顺便打开电脑桌面上的资料夹。

「还有这个。里面有去年文执的照片。」

顺带一提，里面几乎没有我的照片。因为我不怎么显眼。

「我可以看吗？谢谢学长。」

美园双眼发亮，我听着她兴奋的声音背对她挥手示意，然后关上房间的门。我用比平常还低的水温冲澡。但脸还是很烫。

我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洗澡，换好衣服后打开房门，发现房间内很安静。

电脑上正好显示着去年我、阿实与渡久一起拍的照片。美园面对这个画面，背靠着床睡着了。她自己虽然否认，不过因为早起再加上做事累积的疲劳，让她无法反抗睡意吧。要是感冒就不好了，我打算先叫醒她请她上床睡觉，因此来到她身旁蹲下，没想到我的视线却无法从她的睡脸挪开。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看她。我自认知道她的容貌非常端正。尽管又大又可爱的眼眸被藏在眼睑下，她的睡脸却彷佛漾着一丝丝微笑，是那么静谧、温柔，又毫无防备。

我的心头浮现想碰触她的念头。而自己想必是在脑袋理解这样的感情之前，手就先动了。等回过神来，我的右手已经来到美园的脸旁，于是急忙收回自己的手。我想碰触她。但想当然耳，这是不能做的事。我们又没有在交往，也未经本人许可，更别说她现在已经睡着。就连我现在望着她的睡脸，也是一件不应该的事。

所以我必须快点把她叫醒。然而，自己却花了点时间才付诸行动。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不会，没关系。你也累了，别在意。」

「谢谢学长。话说回来，牧村学长……」

我不知道美园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不过从她的声音听出疑惑的感觉。

「你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呢？」

「你别介意。」

我待在房间角落开口，美园闻言不解地说声：「什么？」不过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充满顾虑地说：「可是……」

「天气虽然变暖了，不把头发吹干会感冒喔。」

「说得对。啊，不是。抱歉，我要用吹风机了，会很吵喔。」

「好的，学长不用管我，请用。」

我之前就察觉自己喜欢上美园了。和她说话我觉得很幸福，也开始觉得一起相处的时间很珍贵。更好几次因为她可爱的言行举止让心跳加速。

而今天，我知道了自己心中还有一股无法控制的感情。一直以为自己很理性，完全没想到会做出那种事。因此我才无法注视直到刚才为止，还那么想注视的美园的脸。甚至不知道该跟她聊些什么。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假设我们聊得再晚，也要在十二点就寝，那我必须再撑两个小时。如果是平常，话题要多少有多少。若是跟美园聊更是如此，两个小时一下子就会过去。然而现在，我有没有办法撑过去还很难说。既然如此，干脆来看电影吧。既然必须看着笔电的萤幕，我们就会靠近到一定的程度，这感觉很像另类的精神修行，不过假如只是拖时间，却是很优秀的──

「什么鬼啦──」

我低喃的话语被吹风机的声音盖过，美园什么都没听见。我感觉得出来，自己抓着吹风机握柄的右手用了点力。我从刚才开始在干嘛啊？既是拖时间，又是精神修行。就算没办法大胆地把握机会行动，为什么要舍弃和喜欢的女孩子相处的幸福时间？重要的是这对陪伴我的美园太失礼了。

从指尖的感觉来看，我的头发几乎干了。所以我先深呼吸，提醒自己保持平常心，然后关掉吹风机。

「抱歉，这么吵。」

「不会不会。来打扰的人是我，请学长不要在意。」

我抱着决心，正面看着美园。然而面对那抹温柔的微笑，自己微乎其微的平常心直接崩毁。

「……对了，你决定好要怎么睡吗？」

其实在我心中，这件事已经有了定论。我不可能让她睡地板，也不希望美园就这么回家。

「我想过了，机会难得，我就遵从学长的好意吧。虽然这样对学长不好意思，之后我会回礼的。」

「其实你不用想这么多啊。」

见她还是这么一板一眼，我在内心发出苦笑，不过她的那句「回礼」却提醒了我。

「我才是，你今天煮东西给我吃，还拿了你的红酒，之后得回送点东西给你呢。」

其实绝大部分是出自我的感谢，纯粹想送回礼给她也是事实，不过有更多心思是出于想以此为借口，制造和她相处的机会。

「我才要请学长别放在心上。毕竟这是之前的谢礼和前几天的赔礼啊。」

「不不不，根本超过了啦。」

「不不不──」

到头来，我们在谢礼、回礼这件事上无法取得共识。所以我假装潇洒，约下次吃饭的主意也因此触礁。

美园对这方面的事，意外地不肯退让。对一个人来说，这是优点，但对想尽办法要制造下一次机会的我来说，却是令人伤透脑筋的特质。

当我看着她，心想该怎么办才好时，她遮着嘴打了一个小巧可爱的呵欠。

「不好意思。」

害羞道歉的模样也好可爱。

「你今天好像很早起，差不多该睡了。」

虽然一起聊天的时间令人不舍，但也不想勉强为了我早起的美园。

「我还想跟学长多聊一会儿。」

「不然先进被窝，这样不管什么时候睡着都没差。」

「进去被窝，我会马上睡着耶。」

「你果然很想睡嘛。」

「啊……」

想和我聊天──能听到她这么说，我就满足了。美园以闹别扭的口气这么说，但不用听她说什么，都看得出来她很困。我半开玩笑地点出这点，她才死心，失落地垂头说道：「我先卸妆，然后换衣服。」

「好，等你结束，我们聊到睡着吧。」

「好。」

美园回答后，从行李箱中拿出装有替换衣物的袋子和化妆包，然后前往盥洗室。

我看着紧闭的门扉，思绪渐渐被「不知道她会穿什么样的衣服」的想法所支配。我不知道实际上是什么，不过美园给人会穿连身睡衣的印象。但在这里应该是不会穿啦。除此之外，无论是睡衣还是运动服，都是跟平常的美园形象不同的衣服。我绝对会心生期待。刚才还无法正眼看人家的烦恼就像假的一样，我现在就是如此期待。

不过一直盯着人家看会不会很失礼啊？很失礼吧。毕竟人家都说要卸妆了。当我苦恼时，房门被打开，接着美园畏畏缩缩地走进来。

她穿着水蓝色的连身睡衣。

「那个，这样很难为情，请别一直看着我……」

「……啊，对不起。因为你穿起来很好看，我忍不住……」

美园羞赧地双颊发红，我明知一直盯着人家很失礼，视线依旧被她的身姿夺走。

「而且我已经卸妆了……」

「真的很抱歉……」

人家都开口了，我的视线还是紧盯着她不放，到了第二句话才终于挪开视线。她说她卸妆了，但连卸妆都能这么可爱，实在太犯规。

美园将袋子和化妆包放回行李箱后，本想直接快步往床铺走来，但她发现电脑的配线就在脚边。于是改变落脚的位置想避开配线，结果重心一个不稳。

「啊！」

我的致胜关键，在于视线依旧一直盯着人家。我站起身，直到成功搀扶发出轻微惊呼声的美园为止，我的动作迅速到连自己都很讶异。

我的手扶稳她单薄的肩膀，稳住她的身体，美园就这么刚好靠在我的胸膛。当我们的手指彼此交缠，还有当我抱着睡着的她上床那时，我都这么想过──她的身体明明纤细到彷佛一用力就会坏掉，却很神奇地如此柔软。

「你没事吧？」

「…………不好意思，我没事。」

美园停顿了一会儿都没有反应，最后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看着我，然后慌慌张张地道歉。端正的容颜正慢慢升温，她纤细的手指也紧紧揪着我的衣服。

我在抱住她之前，只想着千万不能让她受伤。但现在看到因害羞而脸红的她、看到我的手掌抓着的肩膀、看到就靠在胸口的她，有别种思绪流入我的脑海。不知道她是否擦了什么护肤用品，这股稍显浓烈的甘甜香气可不太好。

「……没扭到脚吧？」

我分明想着要快点放开她的身体，话语却抢先从嘴里蹦出。

「……没事。」

美园动了动自己的脚，点头表示没事。她就面对着我，我们在极近的距离下，注视着彼此。现在的距离比刚才更近，我连切割出水嫩双眸边缘的眼睫毛长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好意思！」

美园首先打破现状。有些恍惚的她突然回过神来，放开我后几乎以最敬礼的角度像我鞠躬道歉。情况明明这么窘迫，她的仪态还是很漂亮，真的很有一套。

「……不会，我才该道歉。我应该要注意到这点，把线拉到桌子下才对。」

学妹都一脸愧疚了，我总不能一直着迷地看着人家。而且这里对美园来说是陌生的外人家，我应该更贴心一点。

「不，学长别这么说。如果我有戴眼镜，就不会劳烦到你了。」

「不不不，这不算劳……美园平常是戴隐形眼镜？」

「咦？对。」

见我关心奇怪的地方，美园瞬间歪头，然后若有似无地点点头。

「是喔。」

我想起志保曾经说过，美园是趁上大学才改头换面。

「我好想看看喔。」

「我是很想用来当赔礼，可是……太难为情了，不行。」

美园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垂下眉毛，视线向上提起，轻轻摇了摇头。

「真可惜。不过你不用想着要跟我赔罪啦。来，先照原订计画到床铺就位吧。看得到脚边吗？」

「可以。就算没有戴眼镜，距离这么近，我可以清楚看见学长的脸。」

美园开心地笑道，并歪头晃动深棕色的发丝。她如自己所说一直看着我，可以从她身上感受到刚才那股夺人心魂的甘甜香气。

「……啊。不好意思，床铺我就借用了。」

见我一句话都没回，美园急忙以美丽的身姿低头致谢，当我回答：「好，请用。」她再度低头致意，然后钻进被子里。

「请牧村学长用我的毛毯吧。」

美园把被子盖到剩下半张脸，这么对我说。仔细一看，行李箱上放着一条毛毯。

「那我就心怀感激借来用啰。」

即使只看眼睛和眉毛，也看得出来美园面带微笑，当我欣慰地看着她，她却像是发现什么，用被子盖住整张脸。

「就算卸妆了，也没差多少啊，你不用这么介意吧？」

这是我刚才在极近距离之下看过之后的感想。

「听到学长这么说，我很高兴，可是觉得有点复杂。」

女人心还真难懂。我以为这是在夸奖她素颜比较好，但她似乎有不同的感受。美园再度从被子里露出眼睛，一脸无辜地补充「但我很高兴喔」。这副模样让人会心一笑。

「了解。那我要关灯啰。」

「好，麻烦学长了。」

美园或许已经很困了，但我暗忖她还想再聊一会儿，所以没有说晚安。照理来说，她在这种场合应该会率先开口，却没有任何表示。我想她应该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我们就这么开始随意闲聊。如果她真的和我想法相同，那我会很高兴。

外头的光线从窗帘缝隙微微撒下。光有时会变亮，那是因为开着大灯的车子经过。但这点光线，一旦闭上眼睛就完全不会在意。我们随性地聊了一阵子后，寂静造访昏暗的房间内。当我后悔没能及时道晚安时，一道静谧的声音打破沉默。

「牧村学长，你睡着了吗？」

「我还醒着喔。」

毕竟时间还早，自己实在睡不着。而且喜欢的女孩子在我房间里，还睡在我床上。更别说她借我盖的毛毯有股香气。再加上刚才碰到她，现在余韵还留在身上，根本不可能有睡意。

「美园还撑得住吗？」

「可以。我本来以为会马上睡着，但好像没这么快。」

我当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想她一定腼腆地笑着。她的声音听起来就是如此。

「所以，如果可以，能再聊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你不用跟我客气……而且我也想再跟你多聊一下。」

在已经关灯的房间中，美园在床上而我在地板上。大概是因为看不见彼此的脸，我说了有些大胆的话。

「……我好高兴。」

在宁静的房间里，感觉得出美园在讶异中屏息，接着一道温柔的声音和微小的声响传进我的耳里。我猜她是翻身面向我了吧。所以我也翻身面对她。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未因此改变，还是一样看不见对方的脸。然而我却觉得距离彷佛已经缩短，是因为自己有些──不对，是高兴得完全冲昏了头。

「要聊什么？」

「这个嘛，学长刚才有给我看照片对吧？我想听听去年执行委员的话题。」

「去年啊，嗯。只要我知道，要说什么都行喔。」

说归说，因为我交友不广泛，反倒担心没有多少趣事能说给她听。

「那……我想听听学长的事。」

「我？没什么有趣的事喔。」

「才没有这回事。而且我想知道。我想更了解学长。」

「……嗯，好吧。」

听到这道温柔的声音，让我好奇美园现在是什么表情。多亏房间这么暗、我们距离这么近，我才敢说出那么大胆的话，现在却觉得这点有那么一点可恨。我真是个现实又忘恩负义的家伙。

「牧村学长为什么想当执行委员呢？」

「……这个嘛……」

其实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可是美园难得发问，我不想敷衍她。

（插图012）

「我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主动与人攀谈，或是主动建立人际关系，所以刚进大学的时候完全交不到朋友。」

其实原因之一，是我搬家拖到时间，在新生训练这个交朋友的机会中缺席。不过主因还是我自己的个性使然。

「但我一开始还是很乐观，想说早晚会交到朋友。可是大学的班级跟高中之前的情况不一样，课程可以弹性安排，选修科目和外语课程在系上也分成好几堂课，主修科目的课程也不会固定座位不是吗？所以机会比我想像中的还少，开学过了一个星期，我还是一个人。」

不只座位，大学凡事都很自由。虽然必须满足毕业和升级的条件而上课，但除了必修学分，其他课程都由自己衡量。就算是个别课程，在高中之前要是跷课，就会通知家长，大学却不可能做这种事。

其他还有社团或打工这种各自的人际关系，总之大学生就是一种能自主决定各种事物的人。责任当然也由自己扛下，但这点也是一种自由。

「当时大家都已经加入社团，看起来过得很开心。我这时候才发现，要是不自己付出行动，就会被人抛在后头。」

「我明白这种感觉。虽然有推荐的课表，里面还是有很多事情必须决定，比如选修科目和第二外语。大学与高中之前的环境不一样，明明在同样一个地方，每个人的选择却完全不同，我很惊讶。」

「嗯。所以我才会想加入文执。即使这个理由有点消极，我实在不觉得能在没有向心力的地方交到朋友，所以才会想加入一个有共同目标的团体。抱歉，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理由。」

我不想敷衍美园，所以照实说出来，却又担心万一让她大失所望，那该怎么办？然而美园的声音是那么温柔。

「没有这种事喔。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能了解学长，我觉得很开心。而且我知道学长在加入之后，变得很喜欢执行委员的活动。」

「嗯，谢谢你。」

尽管是一桩窝囊的过往，听到美园以温柔的声音对我说「不客气」，我却庆幸自己有说出来。

「再来想听什么？」

「再来……机会难得，我想听后续。麻烦学长说说喜欢上执行委员的来龙去脉。」

「什么？太难了吧。」

而且现在重新再说一次，实在很难为情，美园却嘻嘻笑着，然后以期待的口吻说：「请告诉我。」

「我想想喔……学长姊从迎新开始就很照顾我，同年级的人也大多是很活泼的人，所以我一加入，就觉得很好玩呢。开会和工作是有麻烦和辛苦的地方，但还是乐趣占了大半。」

不过如今回头想想，这个阶段都是别人带给我乐趣。

「在决定组别之后，正好就是你们接下来的阶段，交付给我的工作开始变多。在这个阶段之前的新生，用比较不好听的说法，其实就像客人一样。但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才终于有成为文执的真实感受。那让我很开心。」

当然了，这点因人而异。也有人随着工作变多而退出。不过我正好适合如此。

「一旦有了自己的工作，自然而然会开始跟别人接触。我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跟其他人的感情变好。一旦有了交情，等于是跟好哥们同甘共苦，也就更容易乐在其中。大概是这样吧。」

其实这不是我自己积极付诸行动的结果，但我交到朋友了。因此获得自己歌颂青春的真实感与充实感。

「我未来也会像学长一样，比现在更喜欢执行委员吗？」

「我当然希望你会，但说实话，每个人不一样，所以我也不知道。因为自己感觉到的乐趣和你想的乐趣可能不一样。可是若你能乐在其中，我会很高兴。所以会让你，当然还有雄一多负责一些工作。也会让你们多依靠我这个学长，做好觉悟吧。」

呵呵──床上传来这样一道温柔、沉稳的笑声。

「好的。我会努力达成牧村学长的期望，也会努力让自己乐在其中。所以我也会更加依靠学长……可以吗？」

她有些畏畏缩缩地补充最后一句话，就在这个时候，她提起视线仰望着我的可爱脸庞浮现在眼前。

「好啊，当然可以。」

「谢谢学长。我现在更期待以后的活动了。」

美园以兴奋的语气说道，但她口中所谓「以后的活动」恐怕不完全是开心的事。不过我希望那些辛劳也成为她重要的回忆。

「美园。」

「是。」

「来办一场开心的文化祭吧。无论对客人、对办活动的人，还有对我们都是。我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但就算这样，我也会全力以赴。」

美园是我首次拥有的学妹。所以身为学长，想协助她举办活动。

「好。我想创造许多美好的回忆。」

「是啊，我们一起加油吧。我要重新请你多多指教了，美园。」

「好。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牧村学长。」

◇ ◇ ◇

隔天我照常醒来。昨晚在那之后，我们闲聊没多久美园马上睡着了。我也不太记得之后的事。我想应该是跟美园聊着聊着，紧张缓解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我手里的手机显示现在是早上六点三十分。虽然是入睡时间的影响，假日在这个时间醒来算有点早。即使睡在地板，伸展身体却不会痛，可以说是醒得神清气爽。

「牧村学长，早安。」

「美园，早啊。」

我要订正。以一大早来说，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早晨，看到美园的笑脸后，我便这么觉得。美园已经换好衣服，绑着头发并围着围裙。想当然耳，她也化好妆了。我自然看得出来和昨夜有什么不同，但我再次体认到她原本的面容也非常标致。

「你该不会是在替我准备早餐吧？」

「对。毕竟我就是用这个说词，才央求学长让我住下来的嘛。擅自使用学长的厨房是让我很过意不去啦。」

我怎么可能会有怨言。

「而且食材是昨天的剩菜，我也只能做沙拉充当新菜色。」

「已经很够了。真的很谢谢你。」

不开玩笑，今天真的是我这辈子最棒的早晨。整理好服装仪容后，桌上已放着番茄和洋葱做成的沙拉，以及昨晚的炖牛肉。

「不好意思，只有简单的东西和剩菜。」

「你能帮我做早餐，我便很感激了，而且味道很棒，你根本不必道歉。谢谢你。」

我打从心底对一脸愧疚的她道谢，即使如此，依旧无法完整道出我现在有多幸福。

后来美园甚至帮我收拾整理，然后我才送她回家。她住的地方是二楼，所以我今天以搬行李箱为借口来到房门前。从自动锁玄关到她的家门前，只有短短一段时间，我连这点时间都想和她在一起──这才是真心话。

我挥着手向美园道别后，在回到自己的住处前，已想尽办法让自己什么都别想了。但或许是离开了自己的房间一回，当我回到住处，愈发强烈感受到美园直到刚才为止还待在这里这件事。

床铺上的被子折得很整齐，厨房周遭也比我平常整理的更井井有条。这些都反映出美园的个性，我的胸口顿时充满一股暖意。

但在此同时，也感受到一股寂寥。我以为自己很清楚昨天发生的事是一场突发状况，美园不在我家是很正常的事，但自己的视线就是不受控制地在屋内穿梭。

我想起在镜子前一脸害羞地穿着围裙的美园。

想起当我夸奖料理好吃时，一脸放心展颜的美园。

想起美园一大早就努力准备，结果打瞌睡的那张毫无防备的可爱睡脸。

也想起在关灯的房间中，开心地回响着美园那道美丽又温柔的声音。

「过得好开心啊。」

之前美园穿着我的工作人员外套时，也是一副怀念重要回忆或是看着心爱物品时的表情。昨天她看去年的照片时，或许也勾起了回忆。

我打开从昨晚就一直放在客厅桌上的笔电，解除休眠状态。由于昨晚美园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萤幕还维持在她当时看的那张照片上。

「一看就知道很累。」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是最后一天拍的照片，照片中的我一脸疲惫。只不过──

「也看到执行委员们非常疲累的模样。即使如此，你们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很充实，感觉非常开心。」

我想起美园说过的话。当时的我毫无疑问就跟她说的一样疲惫不堪，却乐在其中不自知。

就像昨晚说的，美园是我的第一个学妹，我也希望她能这么开心。为此，我身为学长会用尽全力帮助她。我已经决定好了。但也已经不只如此。

「我想创造许多美好的回忆。」

我允诺了美园这番说词，也告诉她要「一起加油」。我的这份心意当然毫无虚假。只不过还有一股更强的意念。

我想和美园──和喜欢的女孩子，一起留在她创造的回忆当中。

不光是以学长的身分，而是更亲近的存在。

所以我要再多踏出一步，甚至两步。我在今天如此下定决心。

第一卷 消极的学长与积极的新生 断章

高中三年级的君冈美园造访文化祭来到最后一天的志愿大学，追根究柢，这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双亲担心这阵子无精打采的她，所以问她要不要去玩，美园在无可奈何下才答应。

当初母亲也想一起来，但美园拒绝了。因为是从隔壁县市坐新干线过来，说得极端一点，就算她随便去哪个地方消磨时间，双亲也不会知道。当然了，美园知道自己让双亲忧心，既然无奈之下答应，她也无暇想那么多。

（早知道就不来了。）

希望她能在志愿大学感受开心的气氛，然后转化为考试的动力。双亲的想法大概是这样吧，既然真的来到现场，美园自己也希望能如此。可是到了最后，这样天真的想法轻轻松松就被捣毁了。即使感受到开心的气氛，她的心情还是一样阴暗，只是体认到自己是个异类的事实。

（回家吧。）

美园经过一个大舞台，原本想逛一遍露天摊位，却在途中澈底死心，回头就要走。

「呀！」

「哦！」

当她觉得视野被笼罩在一片青蓝之中，身体也瞬间遭受撞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跌坐在地上。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美园并未及时扶正被撞歪的眼镜，就这么坐在原地发呆，只见一名身穿蓝色外套的青年慌慌张张地对她伸出手。这个时候，美园终于理解到自己跟眼前的人相撞，因而跌倒在地的事实。

「没事吧？有受伤或是哪里会痛吗？」

美园一愣一愣地抓住伸到眼前的手，然后站起来，问题也从这名青年口中一个一个蹦出。对方一脸愧疚。其实追根究柢，是美园不该突然转头往回走。然而青年这个被撞的人却如此担心美园，而且并未有任何责难的神色。那不知道为什么，让美园觉得他非常没出息。

「啊啊……对不起，不好意思。很痛吧？您能走吗？那边有可以休息的地方，我带您过去。」

青年的模样看起来更狼狈了，无可奈何的美园只好点头，顺着对方的意让他牵着自己走。青年牵着美园的手回头询问「会不会痛」，美园摇头否认后，他才露出放心的笑容继续往前走。经过这次摇头，美园才发现有东西划过自己的脸，难怪青年会如此不必要地担心。美园事不关己地这么想后，总算回过神来，在愧疚与羞耻的催化下，只想当场消失。

后来青年带着美园来到刚才那个大舞台的后方深处，并让美园坐在长椅上。这毕竟也是自己招致的丑态，她本来想向青年道歉与道谢，然后尽早离开这里，青年却脱下自己的外套交给美园，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就跑得不见人影，因此美园只能乖乖等他回来。

脱外套的理由，据说是因为穿着外套会被人以为他在玩。因为这件外套，美园得知青年是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一员，也知道他姓牧村。青年会如此关照美园，或许并非出自罪恶感和忧心，而是一种义务感吧。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当美园思索着这些事，这位牧村回来了。他两手拿着炒面、章鱼烧、可丽饼、吉拿棒，还有宝特瓶茶饮。

「有您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那些是要给我的吗？」

「对。如果您能当作赔礼收下，我会很开心。」

美园本来想趁着把外套还给他时，向他致歉、道谢后就走，看来也已经行不通了。虽然他们想必不会再见面，美园却无法给人家添麻烦后，又拒绝人家的好意。

「谢谢你。可是我吃不了这么多。」

「如果您吃不完，我会把剩下的吃掉。若还有想吃的东西，我也会帮您买来喔。」

「没关系，不用了。还有我是高中生，讲话不用这么毕恭毕敬喔。」

「我就知道。我想你的年纪应该比自己小，可是直接确认又很没礼貌。」

牧村「哈哈」笑了两声，美园也在无可奈何之下，只收下可丽饼并咬了一口。说实话，没有很好吃。

「是不是不怎么好吃啊？毕竟是外行人做的，我想说你可以享受气氛……」

牧村尴尬地笑道，可是美园在这场应该享受气氛的祭典上，甚至对那种气氛产生负面感情，现在的她根本不可能「享受」。这让美园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严重扭曲。

「请问……文化祭不好玩吗？」

这时，牧村难以启齿地这么问道。美园急忙吞下差点说出口的「对」。她确实不觉得好玩，但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如果告诉筹办活动的他，那么未免太过失礼。

「这样啊──」

牧村已经从美园的态度看出答案，但美园并没有听进他这句低喃的后半段，却觉得他那张悲伤的表情令人心痛。

「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是我自己不好，而且其他人都玩得很高兴啊。」

现场唯有自己是个异类，美园早已明白这点，但真的诉诸言语又令她难受。

「你怎么了吗？」

见牧村忧心地询问，美园心想，干脆全说出来算了。给人添了麻烦，还让人如此费心，她不忍心只说一句「很无聊」就离开。更重要的是，或许她一直都想向人吐露自己的心声。

「我不想被别人听见，能不能去没人的地方？」

「嗯……好吧。那你等一下。我先把这些东西塞给别人。」

牧村说完，便把其余在摊贩买来的食物拿到大舞台附近的棚子去了。

牧村应美园的要求，带她前往的无人地带是附近校舍的屋顶。听说这里即使是星期日也会有学生来，所以门是锁着，不过他已经先把钥匙拿来。这里比周围的校舍还高，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他这么说着，然后笑了。

「若是这里，今天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来喔。而且还能清楚看到整个文化祭。」

「也对呢。」

这里确实可以清楚看见一大片景色。而且人变小了，也分不出谁是谁。如果别人从这个高度看着自己，或许就不会觉得是异类。美园发现自己萌生这般乐观的视角，不禁面露苦笑。

导火线真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开端是她参加补习班暑期辅导，碰巧看见补习班的宣传手册上有个毕业生建议栏，上头写着「带着追求目标的进取心念书」这句话。除此之外还有「想像未来的自己」、「拥有明确的愿景」等建议。美园本身对心理学有兴趣，因此选了相关的志愿大学和学系。但再来就没有更明确的愿景了。事后想想，那些建议一定就像小小的尖刺，时刻刺在她的心窝上。

一旦开始长期准备大考，一定有失去动力的日子。但假如美园未曾看见那些建言，一定有办法转换心态，觉得物极必反，总会这样。然而有那些尖刺留在心头之后，一旦遇到这样的日子，她开始把原因归咎于因为自己对未来没有明确的目标。更糟的是，当她若无其事找朋友们商量未来，却发现大家在某种程度上都有着明确的梦想。

后来用不了多久时间，她的心态崩盘了。原本维持在A级的模拟考成绩降到B级，因而陷入不安的连锁反应中，让家人担心、给他们添麻烦的愧疚感更加速这一切。现在时间都来到十一月下旬了，她却完全无心念书。

而今天原本想赌上一丝希望来参加文化祭，阴沉的情绪却妨碍她享受活动。

「所以请你不用放在心上。是我自己不好。」

虽然对不起倾听的牧村，美园还是觉得稍微舒缓一点。那样的感觉来自不再挣扎的放弃心态，但她总算能下定决心，要在今天回家后，把变更志愿的决定告诉双亲。

「不好意思，要你听我诉苦。说出来之后轻松多了。谢谢你。」

所以她希望牧村务必忘记不会再见面的自己，希望牧村自己好好享受文化祭。这是美园的想法。然而当道别后，要离开屋顶时，她听见牧村发出思索的声音，并问了一个她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的高中生活好玩吗？」

「什么？」

美园一时之间搞不懂眼前的青年想说些什么。只不过如果问高中生活好不好玩，那当然是好玩。即使人数不多，她拥有和几位知心朋友度过的重要时刻。

「很好玩。」

「既然如此，你的大学生活一定也会很好玩喔。」

「你在说什么啊！」

美园现在分明还不知道能不能获得他嘴里所说的大学生活，而且为此苦恼，这个人长得一副好好先生的嘴脸，怎么会如此没神经呢？美园也不隐藏自己心中的躁怒，直接把怒气发泄在牧村身上。

其实冷静想想，牧村听陌生的美园倾吐这样的心声，或许才该觉得躁怒。但美园此时已经没有余力想这么多。

「对不起喔。可是其实我现在也没有什么未来的愿景啊。」

牧村抓抓头，轻描淡写地这么说道。他看美园没有回嘴，继续开口：

「当然啦，我觉得拥有未来梦想的人很了不起。可是这不能反过来说。我这样讲，可能很像在替自己开脱，但也有一些人没有梦想，还是很了不起啊。先不说我是不是，我想你一定是这种人。」

自己烦恼至今的事，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吗？现在回头想想，美园依旧想不通。今天是她第一次对别人吐露心声。过去都是独自烦恼，无法与别人商量。自己明明没有未来的梦想，却决定好要去的大学和科系，她觉得这样很可耻，所以不敢和别人商量。

「为什么……」

她一直想把烦恼抛开。然而当眼前这名青年打算替自己消除烦恼，她却不愿承认自己这一路的烦恼是如此渺小，因此愤而抵抗。想质问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啊，你现在明明这么不好受，当我问『高中好不好玩』时却能立刻回答，这代表你拥有能让自己这么回答的好朋友对吧？如果不是你自己洁身自好，是不会遇到好朋友的喔。」

「这个──」

美园本身的人性，能保障她的未来吗？就因为遇见好朋友──

「而且你对替自己担心的家人过意不去，这是因为你很温柔。明明自己都很不好受了耶。别人搞不好还会跟家人撒娇。哪像我，只会打肿脸充胖子面对担心自己的家人。我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根本没办法替别人着想。」

家人很重要。让家人替自己担心，就是一种过失。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会被夸奖呢？

「会为了没有未来愿景烦恼，也是因为你生性认真啊。你这个人既认真又温柔，就连今天初次见面的我都知道你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你身边的人一定也都知道这点。」

是这样吗？可以这么想吗？

「所以言归正传。你既认真又温柔，所以你的大学生活一定也会很快乐喔。」

美园认为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糟糕透顶。和眼前笑得温柔的青年相比，自己的脸肯定和内心一样莫名其妙。

「经历许多有趣的事之后，或许里面会有一些煎熬，但你的世界一定会变大。所以如果你现在无论如何都想要有个目标，就以开心的大学生活为目标不就好了吗……我是这么想啦。」

「我……」

「嗯。」

「烦恼着这种无聊的事呢。」

「怎么会！」

美园认真烦恼了好几个月。但如今开口跟人谈谈后，才发现是非常渺小的事。一想到自己浪费的时间，还有给身边的人增添的烦恼，她实在不想承认这是个渺小的烦恼。正因为如此，看到青年这么极力反对，她感到很高兴。

「像我入学之后一直交不到朋友，很怕会落单。这个烦恼跟未来无关，比你的烦恼还要微不足道，可是我当时真的很苦脑呢。」

牧村羞怯地笑了。

「虽然这个烦恼很快就解决了啦。可是就算已经解决，我也不觉得这个烦恼不值一提。你应该也是吧？」

「对……谢谢你。」

见牧村露出温柔的微笑，美园也想笑着回应他。如果自己的感谢之情能传达给他，那就好了。只见牧村看着这样的美园，一瞬间面露惊讶，随后又转为温柔的笑容。

后来到了要巡逻的时间，牧村就离开了。他刚才在那里走动，似乎只是自主巡逻，据他所说，是因为自己「很闲」。美园真的很庆幸自己在牧村闲暇时遇见他。

美园替自己的失礼道歉，更道了好几次谢，但对美园来说，再多的感谢都不够。所以当她以牧村身上的那件蓝色外套为目标搜寻，目光自然而然开始追着文化祭执行委员跑。执行委员的人们累到一看就知道。可是在美园看来，他们脸上的神色都不是不悦和不快，而是充实和满足。

（我首先找到一件开心的事了喔。）

结果美园并未见到牧村，但她找到上大学后要做的事。她再次决定回家之后，要为了这一阵子的事向家人道歉。而且绝对要考上这所大学。

到时候再去见那个人吧。

（插图013）

第一卷 消极的学长与积极的新生 后记

各位幸会，我是水栖虫。名字的由来是醉生梦死。（注：日文「醉生」音同水栖，「梦死」音同虫）

非常感谢各位这次购买《大学社团里最可爱的学妹 1.消极的学长与积极的新生》。

本书获得第六届カクヨム网路小说大赛「恋爱喜剧部门特别赏」，后来才出版成册。尽管现在书籍化作业已经来到尾声，被埋没在网路一隅的小说（责任编辑如是说）要以书籍的模样问世，还是让我存有一丝疑窦。

如同部门的名字，本书的分类是恋爱喜剧，但说到恋爱喜剧，其实不只轻小说，绝大多数都以高中为舞台，大学生应该很少见（总之我先假装没看到这个比赛过去得奖的作品还有同一届的得奖作品也有大学生这回事……）吧。

这是一部稀有的大学生作品，而且又罕见地以文化祭执行委员会为背景，外表虽然以变化球当包装，我却自认内容写的是有如正中直球的恋爱。

剧情内容并没有什么大事件，所以这能算恋爱喜剧吗？读者会看得开心吗？我曾在书写的时候抱着这样的不安。但我认为自己笔下的女主角很可爱，关于这一点，我信心十足，所以才交出作品。因坠入情网而变得更坚强的女孩子很可爱对吧？对吧！

那么以下是谢词。

首先，我打从心底感谢所有负责第六届カクヨム网路小说大赛评选的人们，还有替我加油的所有读者们。之所以能奇迹似的得奖，都是托各位的福。

I藤责任编辑大人。我从未忘记您在得奖后，跟我联络时说过「这部小说被埋没在网路一隅会很可惜」。我想您大概不记得，但我听了非常高兴。改稿时您诸多明确的建议，让作品变得比当初更好。这点我亲身体会，再多的感谢也说不清。

插画家maruma（まるま）老师。当我看见您提供的角色设计稿时，忍不住脱口说出：「太完美了吧？」真的非常感谢您设计出超越作者想像的美好角色。每当我收到角色设计稿和草稿时，都会开始傻笑，无法自已。我也满心期待您画出本篇插图。

现在这个时间点，我还没有任何实际感受，不过以负责校正与宣传的人们为首，本书得以出版，全是多亏各方鼎力相助。不能逐一道谢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但是我真的受惠于各位。非常谢谢您们。

再来是各位读者。虽然这是再次重申，但我很感谢各位在众多的轻小说中，选择本书阅读。希望本书对各位而言，是能乐在其中的作品。

最后，我衷心期盼下一集还能再见到各位。

水栖虫

第一卷 消极的学长与积极的新生 电子书特典【幸福的早晨】

美园一看时间，发现现在时间比她提早设定的闹钟还早了十分钟。她醒得十分神清气爽。

理由很明显，美园于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她认为这大概是柔软精的味道，可以感觉到与平时靠近牧村时一样的气味。昨晚因为这个气味睡意全消，现在却完全沉浸在安心与幸福之中。

在最喜欢的人的床上被最喜欢的人的气味包覆，就这么就寝然后起床。这怎么可能不幸福。

上次她一醒来便瞬间发现自己有多失态，根本无暇感受这股气味，心就凉了一半。所以这是她第一次感受这份幸福。

（第一次……）

美园因为自己的思绪而脸颊发烫。既然这是第一次，她心想或许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但是，她不能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能睡在这里，就代表牧村正睡在地板上。

「牧村学长。」

她从床上坐起，戴上眼镜小心不让自己又跌倒，静静呼唤心上人的名字，小心不要吵醒他。

牧村的睡相非常端正，明明没有必要，美园还是轻轻整理了盖在他身上的被褥。接着脸颊又一阵热。因为她再度想像自己是否能拥有这样的未来。

明知不能这么做，还是忍不住盯着牧村的睡脸。即使睡着了，她还是很清楚这是自己最喜欢的温柔脸庞。

（好帅。）

美园最好的朋友评论牧村是「五官很工整，但感觉好土」，这对她来说是个难以置信的评论。不过像这样近距离看他的脸，美园很高兴明白牧村优点的人只有自己。

「……美园……」

「唔……是。」

当她入迷地看着学长的脸庞，牧村的嘴唇微微动了。碰巧听到的这道声音毫无疑问是在说自己的名字。

之所以差点大叫出来，除了因为惊讶还有欢喜。从他的模样看来很明显是在说梦话。正因如此，知道他的下意识中有自己的存在，着实令人欣喜。

「你正在作什么梦呢？」

照理来说，这句宛如呢喃的自言自语应该传不进牧村的耳里，然而他的嘴唇却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线。

出现在牧村梦中的美园，一定面带笑容吧。

「牧村学长，请你好好期待早餐的内容喔。」

说虽如此，其实也是昨天吃剩的晚餐，顶多再做一道简单的沙拉。

然而美园还是希望能再让牧村觉得好吃。想从他嘴里听见「好吃」这个评语。想看他吃了自己做的菜后展露笑容的模样。

从昨天到今天──应该说从很久之前开始，美园便一直想回报牧村带给她的幸福，哪怕只有一点点。

（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想只安于这件事了。）

昨天她告诉牧村的话。说她想创造美好的回忆。虽然牧村说要「一起加油」，但是双方的「一起」却是不同的意思。美园不愿安于学长、学妹的关系，她想成为牧村特别的存在，留下共同的回忆。

所以，她要成为一个更棒的自己。希望牧村无时无刻觉得她可爱。因此，既然他说自己笑起来的样子比较可爱，那么就要笑着对他说声：「早安。」

第一卷 消极的学长与积极的新生 插图

第二卷 消极学长与积极学妹的烟火大会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牧村同学，发生了什么好事吗？一定有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

打工时间结束后，我从内场走向更衣室的途中，被正在处理行政工作的工读生领班叫住。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愉悦。

「我看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啊。你似乎有在压抑，但根本没完全压住。」

那想必是因为昨晚美园来我家过夜的关系。其实我已经决定要全心全意付出，让她觉得我是个可以依靠的学长。下定决心要好好努力，让我们的关系超越学长与学妹。更重要的是，自己度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所以即使只过了半天，心中的热度现在依然没有消退。

「没什么啊。」

「是喔。」

我试着敷衍了事，似乎没什么用，她依旧不改那副贼笑的嘴脸。

「先不说这个……现在虽然有点早，但我是不是先交下次的班表比较好？因为就要考试跟放暑假了。」

「哦，帮了大忙。我刚好想提早排班。你今天果然不一样，真有一套呢。」

尽管她顺着我的意改变话题，最后还是不忘调侃我。也算是很有她的作风啦。

「我先道歉，因为要考试，我排不了多少班喔。」

文执在七月几乎没有活动，所以时间相对比较弹性。但说到底，之所以没有活动，也是因为有期末考。如果因为有空就全拿来打工，那根本是本末倒置。

「我知道你要考试，不会强人所难啦，放心。你七月只要有排烟火大会那天的班，我就没意见了。」

「烟火大会？」

「就是七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因为别说有对象的员工，连没对象的员工都不想来上班，每年一定人手不足，很伤脑筋。所以才想稍微提早排定班表。」

领班捶捶自己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看向某种纸张──应该是其他人的排班表。

今年就要二十四岁的她松开发夹，放下长长的秀发后，吐出一口气。要在有活动时编排有限的人力，得煞费苦心。

「还真是辛苦。好吧，我会排那天。」

「谢谢你了。」

我接过她递出的排班表后，回到更衣室换好衣服。在排班之前有件事想先调查，所以打开手机的浏览器。按下搜寻，刚才领班提到的烟火大会就显示在页面最上方。接着打开网页，上头提到这个烟火大会在离车站三公里外的一级河川（注：指在日本《河川法》划分下，由国土交通大臣指定，对日本国土安全及国民经济有相当重要性的河川）岸边举办。是县内规模数一数二大的烟火大会。

「这是我下个月希望排班的日子。麻烦了。」

「好～谢谢你…………唉，牧村同学。」

领班接过我交出的排班表，大略看了一眼后，声调感觉有些低迷。原因当然是──

「烟火大会这天你画了一个叉耶，是画错了吗？我帮你改喔。」

「不，我没有画错，麻烦照上面排班。」

「……你不用死爱面子没关系喔。」

她一改严肃的表情，以温柔的表情正对着我苦口婆心地说道。

「没有，我不是死爱面子──」

「因为你圣诞节不是有来上班吗！反正你没有女朋友，没差吧！」

「请你不要擅自认定啦。」

「难道你有？」

「我没有啦，可是你这种说法太过分了吧……反正今年烟火大会那天不行啦。」

其实她也没说错，就是认定得太过分了。或许当天的人力就是这么吃紧，她依旧不肯罢休。

「你这么说的意思，是当天要抛弃我去耍帅邀女孩子吗！」

「请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啦。盂兰盆节期间我都会来上班当作补偿啦。」

尽管排班是按照个人自由，我多少还是有罪恶感。最后打出盂兰盆节这张手牌似乎有效，领班虽然嘴上满满的抱怨，还是按照我的意愿，成全我的休假。但最后还补了一句不吉利的话：「要是被甩了，就给我来上班。」

「烟火大会啊……」

我回家之后，用电脑开启刚才的网页。首页放着一张鲜艳的烟火照，非常漂亮。但我之所以在人手不足的烟火大会当天排休，并不只是想欣赏这幅美丽的光景。

而是因为想邀美园，和她一起去看这幅光景。

况且八月有名为文执合宿的一场旅行。

我和美园会一起回家、吃饭、麻烦她下厨、过夜，关系算是很亲密……我觉得啦。所以为了从学长与学妹的关系再往前一、两步，最适合参加这种活动了。

重要的是，在稍微远离日常的时光中，美园会露出什么样的笑容呢？我想着她那抹婉约的微笑，自然而然就会这么想。

这使我无比期待即将到来的夏天。

第二卷 消极学长与积极学妹的烟火大会 第一章

「牧牧，今天要打工喔？」

「没有啦。因为睡翘的头发一直弄不好，就干脆抓头发了。」

过了一个周末后，来到星期二。在文执的全体会议开始前，我说出不知道已经是今天第几次的相同谎言，回答香的问题。自从决定改变自己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从形式开始着手，所以换了个发型。反正美园也夸我这样很好看。

「仔细一看，跟你去打工的时候好像不太一样？不错啊。你以后都这样吧。」

「反正一早起来做造型也不花时间，我尽量这么做吧。」

香的这番话真是及时雨。我现在还在摸索每个人的评语，有她这么直接的一句话，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她听了我的回答，大概觉得心满意足了，便回到自己的位子，不忘留下一句：「那部门会议再见。」

「阿牧，可不准偷跑喔。」

「偷跑什么啦？」

「你换发型是想交女朋友吧？逃不过我的法眼。」

我和香的对话结束后，一旁的阿实这么说。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不过这还在我的预料范围内。

「阿实，抱歉了。」

与其胡乱否定，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更能让话题不了了之。

「下次联谊不找你了喔。」

「啊～这可伤脑筋了～」

说到底，我根本没去过。而且重点是，我又不是为了随便找个女友才改变发型。所以就算他不邀我去联谊，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

「辛苦了。」

当我和阿实争论不休时，渡久在开会前五分钟出现。

「我跟女朋友一起吃饭，结果来晚了。」

明明没问，他却喜形于色地这么说。看到朋友这样，我和另一个朋友双双摆出臭脸给他看，其实心中有那么一点羡慕。

今天的全体会议，是公关宣传部上台。他们公布今年文化祭的标志设计案后，开始征求意见。我们会以这个标志的意象，制作看板以及装饰在舞台背板的图样。因此如果不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可，执行委员会也无法继续运作。是非常重要的议题。

今年的设计案是以手写文字为中心，做成和风样式。就我个人来说，这图案的品味很好。身旁的阿实和渡久感觉反应也不错。可是──

「去年也是这样，就是没办法一下子决定好耶。」

「对啊。」

听到他们小声这么说，我也带着苦笑点头。愈是重要的议题，就会出现愈严格的提问。今天也不例外，现场开始了一场彼此毫无顾忌的意见冲突大会。毕竟要是以后才发现这个标志设计有缺失，接踵而至的修改会多到让整个文化祭毁于一旦，所以大家检视的眼光都很严格。

「但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全场一致通过，所以今年也会采行多数决吧。」

「是啊。设计品味这种事再怎么吵，也吵不出什么所以然嘛。」

正如阿实所说，最后结论是「没什么大问题」，表决结果多数都赞成。下周这个标志就会正式发表，执行委员会的首页上也会开始公开募集看板和舞台背板的图样。募集时间到八月中旬，虽然金额不多，不过我们会提供微薄谢礼给图样受到采用的人。

后来开始表决今年度的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工作人员外套要用什么颜色。我觉得只要不是粉红色这种有点抵触的颜色，什么颜色都行，但我实在是忘不了美园穿着蓝色工作人员外套时的表情，所以投了和去年一样的蓝色一票。最后投票结果是白色。

「今天若叶学姊好有魄力喔。」

我们的部门会议很快就结束，因为也没有小组会议，我就送美园和志保一程。原本想主动邀她们，但拖着拖着，志保就先来找我了。

「嗯，对啊。」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志保开启的话题是她所属的第一舞台组组长──岩佐若叶。今天在全体会议上，对标志设计一事发表严格意见的人们中，她是中心人物。对一年级生来说，尤其是和她同组、在她底下做事的志保，或许是一幅很有冲击性的画面。

「以后随着讨论的事情增加，就算没有若叶那么夸张，那种状况也会变多喔。」

「感觉好可怕喔。」

「毕竟双方都很认真啊。而且我明白说话严厉的人，对一个组织而言很重要，所以你们也不用耿耿于怀啦。」

「道理我都懂啦……」

见志保的表情显得有些紧绷，我随口说声加油鼓励她，接着移动视线看向美园，只见她看起来有点消沉。我们一路走来，就快到公车站了，可是她几乎不曾开口说话。

全体会议开始前，我们有传讯息稍微聊了几句。当时她的文字都很客气，并没有无精打采的感觉。从她传的贴图看起来，反而给我兴致高昂的印象。难道是被全体会议的气氛吓到了？

「啊，公车来了。」

当我担心美园，就要开口叫她的瞬间，志保看见公车从左侧驶来，她对我和美园道别后就跑过去了。临走前还小声地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说：「美园就拜托学长喽。」

「美园──」

「学长──」

在我要开口的时间点，我们的声音互相重叠。虽然多少有点尴尬，我却有更多的喜悦。不知道美园有什么想法，不过她也羞赧地笑了。她还是笑起来最可爱。当然了，消沉的模样也非常可爱。

「你先说吧。」

我笑着伸手示意她先说，只见美园有些踌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开口说：

「牧村学长，你想受女生欢迎吗？」

「什么？」

还以为她会就今天的全体会议问我问题，所以听到这道意料之外的提问，脑袋瞬间停摆。

「我听见你和香学姊的对话。而且你也突然换了发型……」

「我不是想要受欢迎才换发型啦。该说是心境产生变化，还是怎样……」

改变发型的理由是因为心境产生变化，这并不是谎言。但我完全没有想受不特定多数女生欢迎。而是对在眼前忸忸怩怩，却依旧不别开视线的美园──只想吸引她一个人注意。

本来想干脆这么说出口，不过她突然听到这种话，一定很困扰吧。重要的是，我也没胆说出口。

「可是之后，你还跟实松学长聊到联谊吧？」

「你误会了。阿实的确约了我好几次，但我一次都没去过。」

他是真的邀了好几次，然而我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所以每次都坚决不去。我对联谊本身还是感兴趣，但现在觉得不参加是对的。

以前美园说过：「我并不是想要男朋友，而是想跟喜欢的人交往。」我想她一定也不会喜欢「谁都好，我就想交个女朋友」的这种态度吧。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她对我有这种误解。

「你以前不是夸过我这个发型吗？」

「呃，对、对啊。有夸过……」

那是她第一次来我打工的地方，还有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时的事。要是没有这两次，就算我想改变自己，恐怕也没有改变发型这个选项。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想好好整理头发，一直到前阵子才终于下定决心。大概是这样吧。」

说实话，我觉得把心里话讲出来很难为情。但这远比被她讨厌要好得多。应该说，要是被她讨厌，我或许只能回老家了。

「原来……是这样啊。不好意思，都怪我胡思乱想。」

美园没有挪开视线，开心地笑着这么说。不过之后却稍微跟我错开视线，然后又看回来。看得出来那张标致脸蛋上的笑容，已经带着惹人怜爱的羞怯。

「这个发型很适合学长……很好看。」

「谢谢你……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我能清楚感觉到心脏在狂跳。和美园四目相对，说出稍嫌直接的话语。只见美园眨了眼后，瞪大原本就圆滚滚的大眼。接着造访的沉默并不会让人感到尴尬。和腼腆的美园四目相交的时间，总是让人焦急。

「对、对了，工作人员外套的颜色，美园选什么颜色？」

再沉默下去，我愈来愈快的心跳声就会被美园听见，所以试着把话题转移到她一直很期待的工作人员外套上。

「啊，这个……其实我很想穿充满回忆的蓝色外套，所以选了蓝色。本来就觉得和去年一样的颜色不会当选，果不其然呢。」

「二年级的学生应该都投给蓝色以外的选项了吧。」

除了我。

「不过没关系。我觉得有点可惜，但今年能穿上跟大家还有牧村学长一样的白色外套，一定会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经她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期待和她穿着白色外套跑活动了。白色一定很……不对，是一定也很适合她。当我开始想像时，美园的脸上浮现一抹腼腆的笑容，接着说：「而且……」

「上次我已经穿过牧村学长的外套了。」

「那就好。」

「是啊。谢谢学长。」

美园开心地眯起眼睛，对我行了一个还是同样美丽的礼。其实自己当时也有这种想法，如果穿外套能让她这么开心，那应该是我要说谢谢才对。

「假如你还想穿，随时可以……」

我话说到一半，才惊觉自己得意忘形了。我们直到刚才为止，还在讨论今年的工作人员外套。而且在上学期尾声时，她就会拿到自己的工作人员外套。然而──

「我不会客气喔？」

美园眯起圆圆的大眼，说出与之前相同的话语。

她记得我们当时的对话，而且实际说出口这点，确实令我欢喜。不过知道她也期待本以为是我自己得意忘形的事，这更令我喜形于色。

「……嗯，你别客气。」

我稍微用力控制快傻笑出来的脸颊，用同样的话语回答。美园听了遮着嘴，呵呵笑着说：「好。」并温柔地点头。

「你可以在文执结束后，回程顺便来我家。」

「谢谢学长。」

我们正好走到我住的公寓旁，美园看着我用手指着公寓，展开笑颜。下一秒却突然说：「啊，对了。」便将视线移回我身上，并把手伸进包包里。

「牧村学长，不好意思，没有及时把这个还给你。」

「噢，钥匙啊。」

美园拿出一只白色的信封。她随着道歉，递出手上的信封。我接过信封确认，发现里面装着我家的钥匙。

「对。我一直觉得必须还给你，可是……」

美园一脸愧疚地再度低头道歉，于是我说了句：「不用放在心上啦。」其实很想说不用还也没关系。但我们毕竟不是可以说这种话的关系，而且就算说了，也是徒增她的困扰。

「反正这本来就是没在用的钥匙，再说你也绝对不会用来做坏事，不是吗？」

「是啊，那当然。」

我提问后，美园认真地大大点头，笔直看着我的眼睛。我已经接过她用双手递出的信封，但或许是因为我的动作太缓慢，她的手指始终抓着信封，贴心地替我留意不让信封掉落。

当初将这把钥匙交给她的时候，曾经想过会不会有朝一日，我会告诉她不用归还？而现在，我强烈地想着，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收下这把钥匙。

◇◇◇

如果是平常，星期五的课只会到第三节。但今天要补课，所以我一直到第四节都还在学校。第四节课结束后，就将近下午五点了。考虑到要准时出席文执在六点的全体会议，回家一趟也显得很麻烦。

于是我决定到好久没去的文执委员会办公室露个脸，便从我上课的理学院A栋往共同G栋前进。只要跟哪个刚好有空的人一起去学餐，时间上也正好。

委员会办公室里，有像我现在这样觉得在全体会议前回家很麻烦，索性来这里消磨空堂时间的人。也有纯粹闲得发慌而泡在办公室里的人。持有钥匙的是委员长、副委员长、各部长，还有负责会计的人。不过这里大致上都有人在，所以几乎整天都是可以自由进出的状态。

「辛苦了。」

我按照惯例打招呼后走进委员会办公室，发现里头约莫有十五人，大家也都异口同声回应「辛苦啦」、「辛苦了」、「学长辛苦了」。就我所见，一、二年级的人数大致相同。

一年级的都是其他部门的学生，我几乎没和他们说过话。而可惜的是，二年级中我能约出去吃饭的人，也只有仁这个委员长。但他正忙着准备开会的东西，看起来很忙。

没办法。我就在这里随便打发时间，直到五点半左右再去第一餐厅吃饭吧。

「你是牧牧学长吧？」

「噢，你是迎新时见过的学弟。」

就在我要翻开课本时，出声跟我攀谈的人，是迎新时和阿实在同一个圈圈的一年级生。不过当时我是后来才加入那个圈圈，所以没听到他自我介绍。

「其实明天活动之后，有一场一年级的交流会，不晓得学长知不知道君冈同学是否会出席？」

「不知道。我甚至现在才知道有那种活动。不过经你这么一说，去年好像也是这个时期举办。」

顺带一提，我刚才连带想起眼前这个一年级生在之前文化祭准备工作时，也在向我询问美园的那群人中。我确实和她同属第二舞台组，但大概是因为组内有同为一年级、个性又外向的雄一在，与美园有关的问题，都去问他了，总觉得已经很久没有碰到和她有关的问题了。

「这样啊。活动可以即席参加，如果学长方便，请跟她说一声。」

「有机会的话吧。」

我目送道谢后离去的学弟，在心里补充：「但我绝不会勉强她参加。」假如美园没什么事，按照她的个性应该会去吧。不知道她在一年级之间有什么样的交友关系。不过她会和一群一年级的人一起出去，也会和志保以外的朋友来餐厅，想必人缘很不错。毕竟她是个好女孩，理所当然。

美园说她想在文执创造美好的回忆。和同梯交流当然也是其中一环，于我而言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然而大了一届的我，却无法加入那个圈子。实在是很遗憾。

「听说明天有一年级交流会？」

「对。作业结束后，一样是借用合宿馆的场地。」

「你会参加？」

「会。因为这是第一次一年级全员集合，我很期待。」

会议结束后，我送美园回家时抛出这个话题，她也笑着点头。

「毕竟以后要同甘共苦，我想跟大家好好相处。」

美园说出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的话语，腼腆地笑了。但比起那副惹人怜爱的表情，她记住我说过的话并亲口说出来，更强烈撼动我的心。

「你一定没问题的。」

「谢谢学长。能听到学长这么说，我有信心多了。」

美园露出微笑，接着继续询问去年交流会的风貌。问我有没有参加、大家都说了些什么等等。每当我回答一道问题，她就会开心地绽放笑容。

「不过可别玩太疯喔。你又喝不了酒。」

「上次给学长添麻烦了。不过我不会再失败。」

美园说着，眉尾无精打采地下垂。不过并不像当时那样，愧疚到像要消失不见。原因之一，大概是她也知道我是半开玩笑，然而我想认为是我们之间已经比较亲近了。

但到头来，我们的话题一直围绕交流会，我没能说出烟火大会的事。

◇◇◇

今天是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六，要进行暑假前最后的作业。主要内容和之前一样，在修补好的木制看板和纸制看板上贴模造纸。接着会从下周开始募集的设计案中，选出适当的设计，并画在我们做好的白纸看版上，替文化祭增添色彩。

就像我之前跟雄一解释过的那样，在看板上黏贴模造纸其实很难。要是一个人自己贴，可能会觉得烦躁，不过跟文执的伙伴们和乐融融地进行作业却格外开心。排定行程的时候，本来就把失败的时间算进去了，所以即使多少有点失败，还是不会延误行程。我想这也是能乐在其中的理由之一吧。

刚开始贴模造纸的时候，一年级生都面带紧张，不过到了今天最后一天，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很开朗。

我突然有些在意，开始寻找美园的身影，也马上就找到了。她正好贴完一个木制看板的模造纸，一脸开心地和旁人低调击掌。看她如此开心，我也觉得内心雀跃。不过在一旁击掌的人之中，理所当然也有男人，那让我的心一阵刺痛。以前不懂，但现在已经知道这是来自于我的嫉妒心。

「阿牧，怎么啦？你的表情很怪耶。」

感觉到有人从旁拍着我的肩膀，一转头，渡久就对我这么说。

「我发现自己新的一面了。」

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这种感情。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渡久傻眼回应后，我们继续谈话，我也把视线挪回原本的方向，只见美园已经结束击掌，现在正和一旁的一年级生有说有笑。在讨论今天的交流会吗？

如果我也是一年级，是否就能融入那个圈子呢？当我察觉自己竟想着这种于事无补的假设，不禁轻轻拍了拍头。一旁的渡久失礼地问：「脑袋还好吗？」可能不太好。

说到底，这只是在强求自己没有的东西。我现在之所以能获得和美园相处的机会，全是因为我们之间有学长与学妹这层关系。假如我和她同是一年级生，一定不会有任何交集。所以现在的我已经很有福气了。尽管脑袋明白，心情上却还是无法完全接纳。

黏贴作业结束后，我从下午三点开始要打工。虽然很在意一年级的交流会，姑且还是乖乖做好工作，应该有啦。顺带一提，在我进入更衣室前，领班以宛如亡灵的表情，愤恨不平地说：「烟火……」

『交流会结束了。结果和牧村学长说的一样，我玩得很尽兴。谢谢学长。』

我换好衣服看了看手机，发现有一则新讯息，还附带一个秀二头肌的企鹅贴图。传的人当然是美园。大概是因为我昨晚半开玩笑地道出担心，她才姑且传讯息通知我吧。即使对她来说是随手传送的报吿，但我光是如此就已经非常高兴，根本一发不可收拾。

『那就好。回家路上小心。晚安。』

『好的。谢谢学长。晚安。』

接着传来的挥手企鹅贴图，显示出她有多兴奋，彷佛也吹跑了我所有在意的事情。

◇◇◇

周末结束后，来到星期二。文执在暑假前已剩下不多聚首的机会。而且其中一次，还是星期六的上学期活动慰劳会。换句话说，是一场聚会。不晓得我能不能和美园说上话。其实把人叫出来就另当别论了，只不过再这样下去，我能直接邀她的机会，只剩下今天，或是星期五的全体会议后。

然而我别说毫无作为，就连该怎么邀请都没头绪。不对，确切来说至少有想到用直球决胜负。

「美园，要不要一起去烟火大会？」如果这种程度可以，我当然也说得出口……先不管说不说得出口，反正脑子里有这句话。可是就算我说了，如果她能用一句「不好意思」拒绝，那倒还好。不对，一点也不好，但相较之下算好的。

但我会不会逼得她明明想拒绝，却拒绝不了呢？联系我和美园的学长、学妹关系总会掠过脑海。我在立场上会不会让她勉强自己呢？是否让她觉得一旦拒绝，往后相处会变得很尴尬？像这样的想法总是重压在我身上。

所以我正在思考一个「美园易于拒绝」同时又「拒绝不了」的说词。但这个太需要临机应变，令人头痛。

我稍微提早抵达全体会议的场地，就在烦恼的时候，后面有人出声叫我：「牧牧学长。」我一回头，发现平常悠哉没烦恼的雄一竟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可以请你教我分子生物学吗？」

「你要准备考试喔？可以啊。」

分子生物学是生物系一年级其中一门必修科目，要是没拿到学分，不管其他科目多优秀都无法毕业。就算今年被当，也可以明年以后重修。但这么一来，可能会影响二年级的课程。

「谢谢学长。其实我请了三次假，所以要是不能以考试拿分，我就死了。」

「你根本没退路了吧？」

「早八的课很想睡啊。而且星期四只上半天课，忍不住就想放假嘛。」

大学的课程分成上下学期，由共计十五堂课和一次考试组成。要是上课请假四次，就会被当掉。有些老师人很好，可以接受写报告弥补，但基本上都不行。现在离暑假还有一个月，雄一便已无路可退，而且如果不利用考试拿高分，总分应该会很难看。

「我星期五的课会到下午第一节，用全体会议前的那段时间可以吗？假如这样还不够，我再空出时间。」

「真的谢谢学长。」

「这点小事别在意。还有，你绝对不准再请假喔。」

「是！」

雄一举起右手敬礼，如今他已经遗忘刚才严肃的表情，回答得很有朝气。

在文执中根据部门不同，忙碌的时期也会不一样。暑假前最忙的部门，毫无疑问是公关宣传部。他们必须在下学期开始的十月初前，先做好要用来制作文化祭的LOGO设计、海报、导览手册等各种东西的素材。所以必须在上学期完成很多前置作业。

相较之下，我所属的展演企画部，是在下学期正式受理申请展演后才会开始忙碌。换言之，我们在上学期要做的事情很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要先决定好的事。

「那下次部门会议我想讨论展演的负责项目，请各组向一年级解释，然后协商。」

部长隆只说了这句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的话，因此过来开小组会议的雄一，脸上顶着问号询问：「什么项目啊？」其实我们以前也有提过负责项目，不过只提到皮毛，一年级应该很难完全理解。

「美园，你懂吗？」

「呃……我记得是要决定各组经手的团体类型，但详情就不知道了。不好意思。」

「在现在这个阶段，懂这么多已经很够了。」

「嗯。那接下来就解释一下吧。牧牧来说。」

我本来想吐槽，但美园早一步先看着我了，只好吞回去。

「麻烦学长了。」

「请学长指导。」

美园挺直腰杆的美丽姿势就和平常一样，但像这种时候，更能感受到她想认真听人讲解的心情，也让我更有干劲。雄一的腰杆也很明显比平常挺得更直。

看到两个学弟妹拿出笔记，我说了一声：「那……」便开始解释：

「就像美园刚才所说，所谓的负责项目就是决定各组负责的团体类型。比如说，如果有人表示想在第二舞台摆摊卖吃的，你们觉得可以吗？」

「拜托，不行吧……不行对吧？」

「嗯，不行。负责项目就是判断行不行的依据。以我刚才举的例子来说，可以申请第二舞台的只有乐团，贩卖食物的摊贩只能去找摊贩组申请。换句话说，负责项目就是决定各组可以负责什么类型、不能负责什么类型的标准。」

「啊──我好像懂了。」

雄一露出明瞭的表情，一旁的美园则是做完笔记后抬头。

「然后关于各组负责项目的总览，香那边有一份清单。」

「来，就是这个。」

香对着包含自己在内的四个人，各发出两张A4纸。美园看了不禁歪头。

「资料好少喔。听学长刚才那么说，还以为会有更多资料。」

考虑到两张纸上印有七个组别各自的负责项目，她会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因为要是加上细项，资料量会多到爆炸啊。委员会办公室的电脑资料夹里，姑且是有记载实际例子的文件啦，可是量实在太多，顶多只会在不知道该怎么决定的时后，找出来看而已。」

「嗯。总之你们先大略看过这份清单上的内容吧。」

「好的。」

「好。」

他们两人点头遵从香的指示，将视线放在手上那份清单。不久后，我看了看香，发现她好像在打什么歪主意，笑得不怀好意。正要问她想干嘛时，两个学弟妹几乎同时看完文件并抬起头。

「那我现在问你们。可以看清单回答没关系。」

我瞬间明白她一定是想搬出坏心眼的问题。

「如果想在教室开咖啡厅，必须向哪个组别提出申请呢？」

「呜哇……」

听见这道比想像中更过分的问题，我忍不住发出声音。美园却偷偷看着我，不解地歪头。我的心思差点被「好可爱」这个念头占满，雄一的声音却适时插进来。

「我很犹豫要不要选校舍内活动组，不过应该是摊贩组吧。因为上面有写，卖吃的东西都是摊贩组负责。」

雄一指着清单上的文字，自信满满地说，但一旁美园的头却比刚才还歪。

「可是，教室不在摆摊的范围内耶。」

我们把能摆摊的地点称作「摊贩街」，那是只规划在室外的南北纵向道路，会把文化祭的重点──也就是第一舞台夹在中间。雄一接着看向清单上的示意图，发出低吟。

「啊，真的耶。咦？不然是校舍内活动组吗？」

「可是如果是校舍内活动组，又不能做吃的……」

雄一看到美园手指着的文字，换他歪头不解。我觉得这道问题太坏心了，但香看着学弟妹讨论的模样倒是一脸满足。我想自己大概也有和她相似的心情吧。

「好了，我可以听听你们的最终回答吗？」

「答案应该是不能在教室内开咖啡厅。这样对吗？」

美园和雄一讨论结束后，以不太有信心的眼神询问。香也不卖关子，立刻笑着说：「答对了！」然后有一瞬间，以满意的眼神看向我。

美园松了一口气，雄一则是显得有些自豪。去年我还无从得知，原来身为学长的喜悦是如此强烈。

「那牧牧学长，星期五就麻烦你了喔。去委员会办公室集合对吧？」

「对，你星期四绝对不准睡过头喔。」

「知道啦。那我先走了，辛苦了。」

小组会议后，雄一再次提醒我教他功课的事后，便回去了。

「你跟雄一约好要做什么吗？」

「我要教他功课。」

香询问完，「哦～」了一声后，接受我的答案。大概是因为我们有个同系所的共通点吧。

「好了，美园，我们走吧。」

我拿书包站起，却没听到美园说「好」的声音，因此带着不安看向她。只见她一脸讶异，那张可爱的脸蛋完全僵住不动，就这么看着我。连坐在旁边的香，都用比平常更惊讶的神情，瞪大眼睛看我。

「……你们怎么了？」

「呃……你真的是牧牧吗？」

「不然有假的吗？」

「因为……唉，算了。」

香傻眼地诱导我看向美园，只见美园正用手压着自己的脸颊。该怎么说呢？看起来就像是拼命压抑着想傻笑的脸。我刚才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事吗？

「啊，不好意思。好，我们一起走吧。」

我本想提出疑问，却被这抹笑容吹散了。

「香学姊，我先走了。晚安。」

美园和香打完招呼后，香以彷佛看着什么欣慰事物的眼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羡慕，拜托跟我交换。

「结果你们刚才是怎样？」

我在回家路上这么询问始终挂着笑脸的美园，结果她带着那抹笑，微微垂落眉尾，发出可爱的低喃声：「嗯～」从这副模样来判断，她们刚才的讶异，应该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蠢事，我松了口气。

「其实啊，牧村学长像这样主动邀我回家，是第一次喔。」

「不不不，怎么可能……」

就是有可能。见美园满脸的笑容，我抱着不可能的心态回想，结果自己似乎真的未曾主动明确的邀约。重点是考虑到我的个性，这番话就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所以我才会吓一跳。」

美园呵呵笑道，并错开我的视线。

「不过我很开心。」

她这句带着有点羞怯的笑容补充的话，加速了我的心跳。如果要邀请她参加烟火大会，是不是只能趁现在？至少我邀她一起回家，她说很开心。

「那……」

一开口，美园的视线随即回到我身上。她圆圆的大眼看着我。一想到这双眼眸要是浮现迟疑的神色，我就说不出接着想说的话。

「……以后还可以邀你吗？」

「可以。那我就等着学长邀喔。」

美园笑眯眯地微微歪头，发丝于是随之摆动。

我到底是有多没用啊？以前被人这么说，都不怎么在意，自从察觉自己对美园的心意后，这件事却清楚到连自己都生厌。

「就算是晚上，也开始有点热了。有风就刚刚好呢。」

我顺着夏夜吹来的风，模糊自己心中的想法，开口这么说。

「毕竟就快七月了嘛。」

美园用手固定摇曳的发丝，轻声说道。她看起来显得有些落寞。

「下一次就是执行委员会在暑假前最后的活动了。」

「是啊，还真舍不得。」

没错。就算不考虑烟火大会，往后和美园相处的时间会急遽减少。文执的活动会在盂兰盆节之后重新开始，因此周末的聚会散会后，到盂兰盆节结束前，我将见不到美园。当然了，我们或许会在校内碰头，但也就这点程度的接触。我跟她的同届朋友不同，无法轻松向她攀谈并约她出去玩。我说舍不得，是千真万确的真心话。

「就是啊。好舍不得。」

所以才想邀她参加烟火大会。然而我分明有许多话，想对仰头看着我的美园诉说，却始终什么都说不出口。

◇◇◇

「辛苦了。」

星期五。我提早在约好的时间前，来到委员会办公室，结果目标人物已经认真摊开课本在用功了。

「啊，牧牧学长，辛苦了。今天麻烦你了。」

「好。那快开始吧。」

我坐在雄一前方的位子，然后转头调整姿势准备教他。

「你最想从哪个地方开始？」

「嗯～这个嘛，从基因开始吧。」

「那不就是一开始吗？」

「难得可以请教学长，想说从头开始嘛。」

「看来今天一天讲不完。我再规划一套读书进度吧。」

我叹了一口气，对抓着脑袋的雄一这么说。反正在考试前，我算是很闲，若当成替自己复习，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真的谢谢学长帮忙。我会好好报答的。」

「好好好。文执的工作和明年一整年都拜托你好好干喽。」

「除此之外的事也请包在我身上啦。」

雄一笑着拍胸脯保证，但我目前没有其他需要交给他的事。

「咦？结构式全都要背下来吗？」

「至少要背DNA、RNA和硷基。又不是叫你把立体结构全背下，很简单吧？」

「什么……牧牧学长，难道你连立体结构都背得滚瓜烂熟吗？」

「对啊。不过其实只要了解结构式和混成轨域，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在脑子里组合出来就好了，所以不用背也没差啦。」

「学长以为有多少人办得到这种事啊……总之我先努力记结构式吧。」

「是啦，光看核苷酸整体结构，的确会觉得很复杂。可是只要分成磷酸、核糖和硷基，就没那么复杂了。多写几次就会记住啦。」

这堂课的老师和去年一样，所以我将去年的小考和期末考题带来，并以那些题目为基准，开始教雄一分子生物学。他的理解力不差，但就差在基础知识的量不足。

「如果没有知识，到头来还是没办法应付考试。我会帮你浓缩要记的重点，剩下的就靠自己努力了。」

「好……」

我看了看手表，自从开始念书已经过了一个小时。雄一感觉也累了。

「先休息一下吧。我去买饮料，喝黑咖啡好吗？」

「好。谢谢学长。」

见雄一口气都变了，我带着苦笑前往共同G栋前的自动贩卖机。买了自己的红茶，还有雄一的咖啡。当我把东西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来时，有人从旁出声搭话。

「牧村学长，你好。」

「牧牧学长，辛苦啦。」

「噢，午安。你们要去委员会办公室吗？」

这里不是日间部会用来上课的地方，所以或许根本不必问这种问题，但我看美园和志保并不赶时间，就先抛出一个话题。

「对。下午第二堂课结束了，想在吃晚餐前先去那边念书。」

「我是因为美园说要去，顺便陪她去而已。」

「你们平常很常来吗？」

我也不是很常来，所以不知道她们造访委员会办公室的频率。志保从家里通学，或许空堂时很常来，但美园感觉并不常来。不过她们两个人经常走在一起，说不定会陪志保来就是了。

「我空堂时偶尔会来。毕竟选修科目和朋友不一样就不好约，所以很闲。」

「你住在老家，也难怪啦。」

「美园平常倒是不会过来。就算我邀她，也都没什么兴趣。可是她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说要过来，所以我才跟过来。真不知道怎么了──」

「小志！」

原本在一旁笑眯眯的美园，一听到志保反覆强调「不知道怎么了」，于是急忙开口制止。志保一边笑着道歉一边安抚美园，美园随即红着脸，别扭地说：「讨厌。」见美园如此可爱，志保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好羡慕。

「美园，你怎么会想过来？」

「这个……啊，今天不是上学期最后一次活动吗？我想纪念一下。」

美园眼神游移，最后像想到一个妥当的答案，双手合十说道。虽然有满满的槽点，既然本人不想说，我也不能追究。尽管很好奇。我想在一旁奸笑的志保一定知道个中理由吧。

「这样啊。那你们要喝什么吗？」

「谢谢学长。那我要红茶。」

我指着自动贩卖机提问，志保马上豪爽地点单。美园则是显得有些犹豫，不过当我投入硬币，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催促后，她垂下眉尾，笑着选择和志保一样的红茶。

「牧村学长，谢谢你。」

如果能因此看到这张笑脸，一百六十圆算便宜过头了。

「总之我们先进去吧。雄一还在等我。」

她们一个人说「好」，另一个人则是「好好好」，只有第一个字重叠。我和她们一起回到委员会办公室，这时雄一已复活，在笔记本上书写结构式。看他出乎意料有干劲，我就放心了。

「这个五角形还是六角形是什么啊？」

「哦哇！搞什么，是志保喔？」

「啊，对不起。」

雄一原本专心地书写，志保却突然从旁出声吓了他一跳，于是马上道歉。而我没理会他们，说声：「辛苦了。」把咖啡拿给雄一。他道谢后收下咖啡，并举手对刚才不在的两个人打招呼。两位女生也回应雄一的问候，然后美园坐在我旁边，志保则是坐在美园后方。

「我们也在旁边念书吧。好吗？」

「好。我们会小心不打扰到你们。」

「不会打扰啦。对吧，雄一？」

「我反而会打……不，没事。」

「嗯？算了。结构你再自己背，先进入转录吧。」

「了解。」

读书会顺利进行，不过进度如我所料，完全追不上考试范围，所以约好下次的时间后，我们四个人一起吃晚餐，然后去参加全体会议。

「好期待合宿喔。」

全体会议之后，部门会议和小组会议也结束，我便和今天同样心情很好的美园一起回家。顺带一提，我今天主动邀约，香还是吓了一跳。美园倒是笑着回应我。

按照美园的个性，原本就觉得她会参加文执的合宿。但当我真正看到她那张如字面所述，非常期待的表情，知道她有明确的参加意愿时，不禁在心里摆出胜利姿势。

「就是啊。对了，你决定好暑假要什么时候回家了吗？」

「决定好了。我打算过完盂兰盆节之后就回来这里。学长呢？」

「我盂兰盆节会待在这里吧。打工排班有点状况。」

「好辛苦喔。」

「也没有啦。」

没错，辛苦的不是盂兰盆节要打工，而是必须在盂兰盆节排班的理由。但我到现在还没邀她参加烟火大会。我认为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不过话就是说不出口。要是错过这次机会，明天聚会之后要再见到美园，恐怕就是盂兰盆节结束后的全体会议。

「那个……牧村学长。」

「嗯？」

当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同一件事时，美园开口呼唤我。

「你还会跟雄一同学开读书会对吧？」

「对啊。下次是星期四。」

「那么……」

美园停下脚步。当我也跟着止步，她便正面对着我。

「可以请学长也跟我举办读书会吗？」

那双认真的眼眸看起来水润灵动。

「我很想说『很乐意』啦，可是我什么都不能教你吧？」

先不说我有没有办法教她，即使学系不同，至少如果是相同学院，我就会主动提出这件事。但我是理学院生物系，美园是人文学院社会系，我们主修科目根本不一样。假如她没有选修理工系的课程，我们的共同科目顶多只有英文吧。

「统计学会用到数学。但是不只这个原因，我觉得和学长一起念书比较能专心。所以──」

「好吧。跟别人一起念书或许真的比较能专心。」

我说出这种话，自己都觉得很厚脸皮。跟别人一起念书比较能专心──或许真的是这样。但对象若是美园，就另当别论。我绝对会在意得无法专心。但这是求之不得的提议。我狡诈地想着，如此一来，邀她去烟火大会的期限就能延后了。不过相处的时间增加，却让我比什么都开心。

「我才要麻烦你关照了。」

「好的！」

美园的表情瞬间从紧张转为笑脸。

「那要约什么时候？七月之后文执就不会有活动了，所以我星期二和星期五大致上都有空。」

「如果学长不嫌麻烦，我想持续进行。比如每周五之类的。可以吗？」

「完全没问题。那就每个星期五好吗？地点的话──」

「我家如何？我还会煮饭。」

美园战战兢兢地提议，那模样可爱极了。能吃到她亲手做的菜，确实非常有魅力，但我有个疑念。

「拜托做正常的餐点就好。跟你平常一个人煮的时候一样。」

我猜她应该是属于要做饭给人吃，就会卯足干劲的那种人。明明是想专心念书才找人去她家，要是因为下厨占用过多的时间，那就本末倒置了。

「可是机会难得，我想让学长吃比较讲究的餐点。」

「不行。」

我举起双手交叉表示否定，结果美园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那副模样非常可爱，我耗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抑住上扬的嘴角。

◇◇◇

宫岛志保隶属的文化祭执行委员会举办上学期慰劳会当天，她中午就来到好朋友的住处玩。对从家里通学的志保来说，夜晚开始的活动很容易让她不好拿捏出门的时间，有点小麻烦。因此好友君冈美园便邀请她来家里。当美园提议：「要不要中午来我家？」志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而且约时间的时候，志保原本打算叫外送，所以说想吃披萨，结果美园却说：「我没做过几次，不要太期待喔。」当天也真的烤了披萨来吃。

「我吃饱了。超好吃耶。」

「只是粗茶淡饭，不用客气。幸好顺利做出来了。」

志保咬下第一口时就说很好吃，不过听到志保吃完之后依旧赞不绝口，美园这才放心地笑了。披萨就性质而言，无法在烤的时候试吃，所以美园有些抗拒一烤好就要给人吃。不过志保并未在意，半强迫美园切披萨给她吃，抢在美园前头享用披萨，借此表示信任美园的手艺。

刚烤好的披萨味道比外送或在餐厅吃到的还要清淡，更清爽无油。毕竟即将进入夏天，志保可以从这道料理感受到美园体贴她（还有她自己）的心意。而且清淡归清淡，还是很好吃。

（女子力实在是高得吓人耶。）

光凭姣好的外表和平常的行为举止，美园无论在系上还是文执，都有压倒性的异性缘。要是再有机会发挥这股女子力，加乘效果会有多惊人呢？

「对了。」

志保想到这里，忽然想起有个学长尝过这个加乘效果的滋味。

「你烟火大会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指的自然不是要怎么前往会场。志保当然会和航一这个男友一同前往。他们打算约在车站，再一起走到会场。

志保去年也参加过这场烟火大会，美园今年是第一次参加──牧村八成也是。就算他们要在会场个别行动，到会场的这段路还是一起走比较好吧。志保抱着这个想法，之前曾提议和他们一起走。然而一搬出这话题的瞬间，美园就露骨地别开志保的视线。她们两人的交情虽然还不满三个月，志保却知道她这个好朋友情急之下撒不了谎。

「你该不会……还没约他吧？」

志保把烟火大会的日期告诉美园是在六月初。和系上的朋友一起去买浴衣则是一周后的事。当时美园认真地挑选浴衣和发簪，所以志保还以为她早就约好牧村了。

「嗯……」

看到美园尴尬地承认，志保忍不住叹气。

「只剩一个多月了喔。」

「因为……」

美园依旧错开视线，尴尬地摆弄手指。

「因为要是约他去烟火大会，他不就会知道我喜欢他吗？」

「啥？你白痴吗？」

「你好过分！」

志保反射性说出真心话，她根本听不懂美园在说什么。

「你就是喜欢他，让他知道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想跟他交往吗？」

倒不如说穿帮了才能尽早交往。志保没有证据判定牧村现阶段对美园有什么想法，但她可以肯定牧村对美园有好感。只要美园说：「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他们毫无疑问会交往。

「我是想和学长交往……可是更希望他能喜欢我啊。」

美园满脸通红，她依旧忸忸怩怩地摆弄着手指说道。

（是很有她的作风啦。）

志保差点目瞪口呆，不过她懂美园想表达的事。双方两情相悦，最后走到交往这一步──就某方面来说算是理想型态。但拘泥在这一点上，也让她觉得简直就是国中生。

换句话说，美园想要的并不是回报式的好感。原来如此──志保总算感觉到过去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现在有了解答。

「就是因为这样，你接触他才会点到为止啊？」

美园点了点头。她确实会积极靠近牧村，但给志保的印象，比较像是待在他身边就很幸福。实在没有要在感情上攻陷他的模样。而且在志保看得见的范围内，他们也没有什么肢体接触。

「可是你亲手做菜给他吃，又去他家过夜，这反而比较看得出来你喜欢人家吧？」

其实志保也姑且听说了这件事的内幕。料理是牧村提议的，而且他也说过夜「没什么大不了」。因此这两件事应该不会让他察觉美园的心意，但志保想先捉弄一下美园。美园也不断摇着头，所以算是大成功吧。

「总之你想和他一起去烟火大会对吧？那你知道他的行程吗？」

「啊……我不知道。」

「那我先帮你问问吧？」

「咦？怎么问──」

「包在我身上啦。问的时候不会提到你。」

或许是因为美园已经没有余力顾及牧村有没有空了，当她发现这一点，不禁一脸不安。志保则是无视美园，直接传讯息给牧村。

『我要跟阿航一起去烟火大会，回程会去学长打工的地方喔。分一点幸福给你。反正你一定要上班对吧？』

过了一会儿，牧村回覆了。美园双手合十，做出宛如祈祷的动作。

『我那天休假。真是遗憾啊。』

看起来是夸耀自己获胜的句子，殊不知根本已经着了志保的道。志保把手机萤幕拿给美园看，她立刻喜上眉梢。

「剩下的问题，就是他有没有跟其他女生约了。」

尽管这是半开玩笑说出的话，美园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说得也是。毕竟牧村学长那么帅，人又好。别人怎么会放过他嘛……」

关于这点，志保也不否认。自从他改变发型，说他是个帅哥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只不过，美园对他的评价还是太高了。

「来。」

志保再度把手机递到美园眼前。只见刚才的对话还有后续。

『不然学长要跟谁去烟火大会吗？该不会是一个人去吧！』

『我没安排任何行程啦！』

「太好了……」

看到那副彷佛在榜单上看到自己的准考证号码后的放心模样，志保还有点认真地思考，美园之后会不会摆出胜利姿势。

「再来就只剩邀他了。」

「嗯！可是……」

志保咧嘴一笑说完，美园起初也气势十足地回应，但又马上陷入沮丧。

「放心。你若无其事邀他就好，他不会发现你的心意啦。」

尤其他很迟钝──志保在心中这么补充。

「是这样吗？嗯……我会加油。」

志保看着美园，抱着替她加油的心情，再度传讯息给牧村。

◇◇◇

星期六的傍晚六点开始，有以文执上学期慰劳会为名的聚会。我今天也没有打工，所以趁早上做家事，诸如清扫家里、晒棉被等，之后吃完午餐发现志保传了讯息过来。她的讯息对于排假想和美园一起去烟火大会的我来说，是非常适时的挑衅。她该不会其实是超能力者吧？

我的窝囊样自然也让自己觉得有点火大，不过一会儿后，她最后传来的讯息反而让我心怀感激。

『我下午会在聚会开始前，把东西拿去放在阿航家，所以会绕过去。当然了，美园也在喔。』

『忘记说了，我会带着美园中午做的披萨过去。请学长空着肚子喔。』

原本打算下午要念书、看书，但还是再打扫一次家里吧。

我轮番检视房间的时钟、手机，还有电脑上的时间，确认现在是下午四点。志保说了下午，却没说确切的时间。就我自己的感觉，应该会是下午四点后的事，所以已经做好应门的准备。头发也抓好了。

考虑到步行去合宿馆这个聚会会场的时间，假设我们要在五点半离开这里，再考虑到吃东西的时间，应该差不多要来了。我抱着这个想法，低头看书。但书本的内容根本进不了脑袋。想说过了十分钟，于是看向时钟，结果只经过两分钟，为此吓了一跳。这种时候，时间的流逝速度真的很慢。当我烦恼该怎么打发时间时，门铃响了。

「来了！」

我把书本放回书架，急忙来到玄关开门，结果门外是志保。只有志保，旁边、后面都没有美园的身影。

「学长失望得这么明显，会害我很伤心耶。」

「啊，抱歉。」

「你这样乖乖道歉，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总之请学长把门再打开一点。」

志保无奈地这么说，我于是照她所说，把门从一百度打开到一百五十度。结果美园就站在后面。我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但还是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牧村学长，你好。」

「美园，欢迎。」

「呜哇，有够露骨。我明明是第一次来，学长却完全不欢迎我。」

「我有吗？好啦，反正你们先进来吧。」

当我看到她们的反应，便知道这是志保主导的恶作剧。我对一脸不满的志保投以不信任的眼神，还是让她们进屋了。

「好的。打扰了。」

「打扰啦～」

我关上玄关的门，带她们两人来到客厅，示意她们坐在矮桌前。那里已经摆好四个坐垫，她们想坐哪里都能坐。志保背对窗户坐下，美园则是坐在志保右侧，也就是床前的位置。

「这里跟阿航那边不太一样耶。」

「因为我这间是边间啊。」

「啊～」

志保恍然大悟般的环视房间，美园见状呵呵笑道后，将视线挪到我身上。同时轻轻提起尺寸有点大，印着可爱图案的纸袋。

「牧村学长，虽然还有点早，我可以替披萨加热吗？」

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这个时间吃晚餐还早，不过考虑到聚会是从六点开始，就该趁现在先吃掉吧。而且我想早点吃到。

「麻烦你了。」

「好的。那我借一下微波炉、烤箱还有盘子喔。」

美园笑着这么说，迅速开始准备。

「总觉得她已经熟门熟路了。」

「就是说啊。」

今天不算是下厨，所以她没有穿围裙，也没有绑头发，但还是让我不禁妄想──简直就像会定期造访丈夫住处的通勤妻。

「感觉好像通勤妻喔。」

你是超能力者吗？

「你这么讲，对美园很失礼耶。」

我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只责备志保。她却耸耸肩，笑着说：「难说喔。」

「我先声明，那块披萨可不是我们中午吃剩的喔。是美园用预留的面团和食材烤了一个新的。」

当我看着开心准备食物的美园，志保从旁替我解说。其实对我来说就算是吃剩的，都非常欢迎，可是她特地烤新的带过来，更让我感到开心。

「不过她居然有办法自己烤披萨，实在是太厉害了。」

「她根本就是用女子力做成的啦。」

「就是啊。」

披萨加热后，开始飘出香味。美园用微波炉热过披萨后，再放入烤箱稍微烤过，接着拿到我面前。而且还附汤。从她刚才的模样来判断，应该是把汤装在水壶里带来了。

「希望合学长的胃口。」

「绝对合啦。因为你真的做得很好吃啊。」

见美园显得有些不安，志保直接帮她挂保证。于我而言，也是完全不担心这点。只想早点享用，然后告诉她：「很好吃。」

「那我这就吃……你们的份呢？」

这时候我发现披萨只有自己的份。她们只有汤。

「因为我们午餐吃得有点晚。」

「讨论之后，决定喝汤就好。」

「所以请学长不用在意我们，快吃吧。」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我要开动了。」

我吃下一口披萨，并喝一口汤。从披萨拿在手里的感觉也能知道油脂偏少，不过即使口味比外送披萨还要清淡，却有一股强烈的风味，总之就是很好吃。至于汤，是以法式清汤为基底，口味清爽，还有着一股奇妙的韵味。

「都非常好吃喔。」

「太好了。」

「我就说嘛。」

美园松了一口气，志保则是莫名自豪。又不是你煮的。

享用完美味餐点后，美园坚持由她收拾，怎么都讲不听。我便把她交给志保，自己收拾了。我不只洗盘子，也洗了美园带来的保鲜盒和水壶，不过──

「美园，如果你不会马上用到这个水壶和保鲜盒，今天可以先放在我家吗？反正带来带去也不方便。」

我从厨房探出头，如此询问在房间里的美园。只见她笑着回答：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再来找学长拿。」

「了解。只要先通知我，看是从大学顺路回家还是什么时候都能来。」

「好。谢谢学长。」

我顺便从美园手上接过纸袋，将保鲜盒和水壶放进原本装它们的纸袋中，并放在厨房角落。

「差不多该走了吧？」

「也对。」

「好。」

虽然比预定时间还早，但等到了会场，应该会有几个人先到吧。

「今天也是抽签决定座位吗？」

「应该是吧。」

以我的经验而言，过去每一场文执的聚会都是抽签决定座位。当我如此回答发问的志保，一旁的美园显得有些不安。

「放心啦。开始二十分钟后，只要我过去找牧牧学长就好了嘛。对吧？」

「是啊。人墙就交给我来担任吧。」

听到我们这么说，美园放心地眯起眼睛，说声：「那就麻烦学长了。」轻轻点头致意。

「但我还是觉得一开始就坐在一起最好。」

美园有点遗憾地如此补充，然而我无法透露真心，附和她这句话，只能默默看着志保抚摸美园的头。好羡慕。

「这学期还剩下期末考，不过上学期大家都辛苦了。暑假也有活动要进行，我们一起努力，创造一场美好的文化祭吧。干杯！」

委员长仁带头举杯，所有人跟进后，上学期慰劳会就这么展开。

环视整个会场，发现大约有五个以上的十人小团体，因此能推断约有半数执行委员都出席了活动。可惜的是，我和美园在不同的团体。她所在的团体男女比例各半，所以不至于活动才刚开始，就被人团团包围而伤透脑筋。我也就放心了。

「嗨，阿牧。你有在喝吗？不要东张西望啦。」

「活动才刚开始耶。」

阿实在干杯的同时，就把第一杯酒喝光然后来缠着我。像这样把身边的人拖下水，接着慢慢扩大范围，就是这家伙的作风。多亏这种做法，没有人逃得过他的包围网。我常会想，要是他没有喜欢大姊姊的癖好，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辛苦了～」

「啊，阿实学长。辛苦了。」

阿实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对着我身旁的一年级女生──印象中，她应该是公关部的人──攀谈。

「这小子叫牧村，最近改变发型，开始卖弄风骚了。」

看来他这次想利用我扩大交友圈。其中或许有体贴我不怎么和一年级交流的用意，但我真心希望他考虑一下说法。虽然他说的内容其实不算有错，也难以否定，实在很不甘心。

「牧牧学长，你在那间家庭餐厅打工对吧？」

「对啊。你是之前来过的人啊？」

「对～但当时跟学长还不是很熟。」

「我的个性不抢眼，这也没办法啦。」

当我在阿实制造的小圈圈中聊天时，六月初和美园一起来我打工地点玩的女生过来搭话。其实当时的我也只知道她是文执的一年级生。还是别跟她说，我现在也没知道多少好了。

「怪了，你一开始就在这里吗？」

「才不是。我们那边散了，所以才会到隔壁这边来。」

「是喔～」

我问到这里，若无其事看了看手表，知道现在是晚上六点十七分。本来以为还要再一下子，原本的团体才会慢慢瓦解，然后开始跟其他团体融合。没想到现在看看四周，团体都打散了。

我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于是往美园那里看去，她的身边已经围着一大群人了。以规模来说，是会场中最大的团体。美园位在人群中心，虽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在我眼里看来，却觉得她现在很困扰。明明想当她的挡人墙，但说来丢脸，现在的状况却和以前完全一样。

我不打算说「去救她」这种大话，不过希望状况可以恢复平静。至少希望美园能好好享受这场聚会。

「我去打个电话。」

我拿出手机并知会阿实一声，不等他回答就直接离席。往大厅走去的半路上，和美园四目相交。我举起手机轻轻摇晃示意，她也微微点了头，所以我直接打过去。

『你好，我是君冈。』

大概十秒后，一直想听到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虽是很符合美园风格的有礼口吻，却感觉得出自己因为那可爱的声线而雀跃不已。

「你可以适当地回应，然后跟大家说你出去讲个电话吗？我在楼梯间。」

『好。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后，在原地等待。不出一会儿，美园出现在楼梯上方。

「牧村学长。」

「抱歉，把你叫出来。」

「不会，我要谢谢学长。」

美园往下走到楼梯间，露出放松的微笑。我看着她，发现她的脸有点红。

「你该不会喝酒了吧？」

「…………喝了一点。」

「来下面休息吧。小心楼梯。」

「咦？」

我牵起美园的手，慢慢走完距离楼梯间只剩一半的阶梯。尽管只喝了一点，她的酒量没有很好。而且在我们小心前往一楼沙发的途中，我跟美园说了好几次话，她只有含糊的反应，脸也是一片通红。

「你还好吗？来，坐下吧。我去拿水。」

「啊……」

我扶她坐上沙发，接着放手后，美园顶着红润的脸庞，一脸不舍地看着我。

「放心吧。我马上回来。」

「不好意思。」

「你不用放在心上啦。」

见她愧疚地低头，我尽可能开朗地这么说。但她接着又道歉了。

「对不起……那是骗你的。」

「骗我？」

「我没有喝酒。对不起。」

「可是你的脸红通通耶。不用顾虑我，没关系喔。」

「不，我……脸红是因为其他原因。应该是……」

我听不太懂她想表达什么，但她已经因为愧疚，整个人愈缩愈小。于是我坐在她的旁边，冲着她笑。

「我是搞不太懂啦，不过如果你真的没有喝，那就好。」

「你不生气吗？」

「是有点担心，但这又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

而且现在回头想想，我居然在情急之下握住美园的手。当然没有什么邪念，但完全是赚到了。一想起这件事，就会不禁开始傻笑，所以必须绷紧面容。

「可是──」

「可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说谎，太意外了。」

「咦？」

「因为你每次想蒙混过关的时候，都会显得很慌张。」

那副模样也很可爱，令人会心一笑。一想起来就会自然而然笑出来。

「我如果下定决心要说，还是可以好好说出口啦。」

大概是因为我语带嘲讽，美园听了嘟嘴闹别扭，眼睛也死盯着这边。

「这样啊。我会记住的。」

我笑着这么回答，结果美园说了声「讨厌」后，别开视线。当我抱着幸福的心情看她，突然发现一件事。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谎话是你决定要说才说的喽？」

「啊。」

「为什么？」

我们交情不长，但我知道她不是会故意骗人的女孩。说不定只是想开个小玩笑，而且这也代表对她来说，我是可以这么对待的对象。担心归担心，这样的信赖还是令人开心。撇除我刚才抓着她的手这件事，依旧很开心。

「呃……一定要说吗？」

「你若不想说，不说也没关系喔。虽然我刚才很担心。」

「呜……那好吧。」

我半开玩笑如此说道，美园只好死心开口。她说出的理由一定非常可爱吧。

「我想让学长担心一下。」

「我？」

这里没有其他人，所以她说的当然是我，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牧村学长说过会保护我。」

我觉得自己应该没这么说过。心情上是这样没错啦。

「可是你却一直跟别的女生聊天，我才会……」

嘟着嘴的美园很可爱，但同时也对她产生愧疚。被人那样团团包围，自然无法靠自己逃脱，想必很不安吧。看到我这个放话说要当人墙的人完全派不上用场，她会做出这种可爱的反击也很正常。

「结果却让学长担心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好了啦，你不用放在心上。」

美园再度把自己缩小。一开始分明只是小小的恶作剧心态，是我不该过分担心。

「别说那个了，我才该道歉。接下来会好好当人墙的。」

「可以吗？」

美园畏畏缩缩地询问，不过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虽然这样感觉很像看准她不安，趁虚而入，但重要的是我想待在她身边。

「当然可以。」

「那就麻烦学长了喔。」

即使消沉失落，美园依旧很可爱。不过还是像这样挂着笑脸最好。

「请学长今天一直待在我身边。」

「乐意之至。」

我说完，美园便带着宛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道谢。那是一抹很有美园风格、带着楚楚可怜魅力的动人笑容。明明觉得她带着笑容比较好，却又觉得这对心脏不好。

「那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遮掩自己兴奋的心，指着楼梯上方。尽管舍不得结束两人独处的时光，也不能独自霸占她的时间。

「我想继续在这里待一下，不行吗？」

我原本就想和她在一起，也真的想这么做，而且她由下往上央求的视线，还是一样威力惊人。可是──

「难得来参加活动，你等一下只要直接加入女生的圈子，就不会有事了吧？」

我想她一定是害怕回去之后，又会被团团包围。可是难得来参加聚会，希望美园也能好好享受。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美园一脸不安──应该是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其实我也只是压抑自己的欲望，戴着学长的面具罢了。所以看到这副表情，我也只能把假面具摘下来。

「好啦。就继续待在这里一下。」

「好。谢谢学长。」

当我放下才要提起的腰臀，美园顿时喜形于色。

「不过要是不想些对策，也没办法混进女生的圈子耶。」

「这点不要紧喔。」

我说这句话原本是想体贴她，没想到她满不在乎地这么说。我感到很意外，始终盯着美园看，她这才有些害羞地往下说：

「多亏香学姊和小志，常常有人邀我参加姊妹会。」

「是喔。」

看来她的交友圈已经比我广了。

「另外，若叶学姊也常照顾我。」

「若叶吗？」

若叶确实很会照顾人，但总觉得她会挑人照顾。

「因为若叶学姊是我系上的学姊。」

「经你这么一说，她好像也是人文学院社会系的嘛。」

「对。不过我们专攻的路线不一样。」

「人社还有分专攻喔？」

「是的。我主攻心理学，若叶学姊是社会学，小志则是人类学。」

「哦，心理学啊。」

听到心理学，我首先想到一名少女。

「我以为心理学是教育学院的耶。」

「他们学的是教育心理学。对不清楚的人来说社会系这个系所应该很难理解吧。」

美园边说边苦笑。我看着她，心里不禁浮现一个想法：说不定那个人和美园同系。她说过想考这间大学，不知道有没有考上？现在过得开不开心？

「美园，你们系……算了，没事啦。」

我本想问问看，但重新想想，问了又能怎样？我们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只能算是我的自我满足。

「怎么了吗？」

美园不解地问，我回答「没事」后，她便可爱地歪着头。我的心头瞬间占满想摸她头的冲动，但还是拼命压抑下来。

「话说回来，对照的手法也好，愈听愈觉得是数理科耶。」

「就是说啊。我们是文科的学院，所以大家都觉得统计要用的数学很头痛。我自己也是啦。」

后来我们热烈讨论自己系上学习的内容。美园不太说专门用语，浅显易懂地谈论她的主修科目。毕竟还是一年级上学期，课程仍以概论为主。不过她对往后要学习的事物很有想法，对我这个门外汉来说，也是很感兴趣的内容。

话题告一个段落后，我看看手表。现在聚会时间差不多只剩下一半了，深深感受到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就快七点了啊。」

「已经这么晚了吗？」

美园大概已经料想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不禁皱起眉头。我自己也是很不舍，但实在不好意思在剩下的一个半小时里，继续独占她。

「反正已经离开三十分钟以上，刚才的小团体一定也散了。」

「我不是说这个……」

「嗯？」

美园小声呢喃，当我正想询问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时，楼梯那边有声音传来。

「美园～」

「君冈同学～」

有两道男人的声音。大概是看美园迟迟没回去，所以出来找她吧。

我们坐的沙发位于一楼厨房区域的深处，如果是下楼要前往厕所，正好是死角。但既然他们是来找人，那就另当别论。

在我身旁的美园已经一脸困扰。就算没被带走，也会被迫答应回去吧。如果来找她的人当中有二年级的学生，就算她想拒绝应该也很难。

「要装睡吗？」

如果她睡着了，那些人也不会硬把她叫醒吧。既然是为了缩短和她的距离才来的，想必不会做出讨人厌的举动。

「我会随便应付他们啦。」

「可是──」

「啊～原来你不会装睡啊？」

「才没那回事。我会好吗？」

我笑着捉弄美园，她也不满地闹脾气。像这样意外孩子气的一面，也可爱得让人受不了。

「那我要睡了。」

美园说完，闭上眼睛，直接把头靠在我的左肩上。

「啊……喂，等一下……」

感觉得到我的心跳因为一股淡淡的发香一口气加速。美园的耳朵靠在我的左肩上，不禁担心她是否会听见我的心跳声。

「这是为求逼真。麻烦学长好好帮我应付喽。」

她睁开一只眼睛，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用态度表明这是回敬给我的。本以为捉弄到她了，结果却反过来被玩弄在掌心。

说着说着，出声寻找美园的人发现了这里，慢慢走过来。其中一人是之前留意过美园动向的一年级生──问我美园会不会参加聚会的那小子──记得他姓岛田。我认为已经跟他交谈过几次，要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也不好，所以问了雄一。

另一个人身材高挑，有着端正的五官，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年级生。我没和他说过话，也没直接问过名字，不过常听女孩子们提起他，应该是姓长濑。尽管他和康太都是帅哥，却跟会说甜言蜜语的康太有着不同的气质，给人一种沉着、敏锐的感觉。

「啊，君冈同学！」

岛田发现美园，发出稍大的音量，因此我立刻伸出食指放在嘴前做出安静的手势，他这才急忙遮住自己的嘴。但美园其实没睡着，所以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就是了。

「她睡着了吗？」

长濑小声询问。他们来接美园，她却睡着了──而且还靠在我的肩上──因此他看起来有些遗憾。不过跟一旁毫不掩饰心中遗憾的岛田相比，感觉他已经习惯应付这种场面了。

「对啊。好像喝了一点酒，我过来这里的时候，她就在点头打瞌睡了。」

我完全是睁眼说瞎话，但这样最省事。

「等她醒来，我会带她上去啦。」

所以现在别管我们──我释出这样的言外之意。

「要换我们来照顾她吗？」

「学长想嘛，我们和她一样都是一年级啊。」

长濑机灵地询问，却因为岛田随后说出的这句话太过处心积虑，结果全毁。

「这种差事就交给做学长的啦。而且美园是跟我同组的学妹啊。」

我强调自己是学长，就包在学长身上。这对学弟妹来说，是很卑鄙的手段，但我就是不惜如此，也不想让出这个地方。

「而且她这样，也很难换人吧？」

我一边苦笑，一边指着美园靠在我肩上的头。如此一来，他们就会觉得要是我在这个状态下走掉，说不定会吵醒美园。这时我才隐隐佩服，原来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不单单是想回敬，还有这层意义。

「可是──」

「彰，好了啦。就交给学长，我们回去吧。」

长濑用手制止还想继续纠缠的岛田，然后看向我。

「那么牧村学长，美园就麻烦你照顾了。」

「好，交给我吧。」

他们接着对我点头致意，然后回到二楼。岛田频频回头看我们，长濑倒是连离去都很潇洒。他应该小我一岁，不过总觉得他的行为举止很从容。

当我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背影，转过头想对美园说「他们都走了」时，她的睡脸──虽然是假的──顿时映入眼帘。因为她的头就靠在我的左肩上，我的脖子一定负担很大吧，但眼睛就是离不开这张脸。

我早就知道她的样貌就像超高级品的人偶那样标致，不过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闭着眼睛。我知道刻划出那双大眼的睫毛很长，但现在才知道居然那么长，而且如此美艳。此外靠在肩上的舒适重量，与那股重新抓住感官的清甜香气加乘，让我的心跳速度来到最高点。我是很想再多看两眼，可是再继续看下去，感觉对心脏和脖子都是考验。然而这对美园来说，似乎也是考验。

「既然会害羞，一开始就别这样啊。」

（插图006）

平常白皙清透的肌肤，现在染上一点红晕。对打发那两个人来说，这倒是一个绝佳的伪装，能当成喝酒的影响。

「这很重要。」

美园睁开眼睛，顶着红润的脸，一脸害羞地嘟起嘴巴。

「的确是啦。因为脸红，我才方便找借口。」

「我不是说这个。」

美园依旧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小声嘟哝。

来找美园的两个人回去后，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我一直刻意不提及他们。自己也很不想面对晚辈还这么幼稚。

『我跟阿实学长聊过，决定要在牧牧学长家续摊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发出震动，于是拿出来确认，发现是志保传的讯息。

『你们有获得本人的同意吗？』

我今天打扫得很澈底，所以要续摊是没差，但我可没听说这回事。

『请包在我身上。』

什么叫包在你身上啊──就在我要输入这句话的时候……

「啊，不好意思。我有电话……喂，小志？」

美园知会我后，接起电话。来电的人好像是志保，只见美园点头「嗯嗯」地回应，接着大叫一声：「咦！」然后又开心地说：「嗯，我也要去。」最后说：「那我们晚点见喔。」就这么挂断电话。

「原来要去牧村学长家续摊啊。好期待。」

美园以耀眼的笑容看着我。

『有获得本人的同意吗？』

『有啊。』

看到那令人厌烦的兔子贴图，我只能这么回覆。

「我想听听去年的事。」

来到我家续摊的人，包括我总共有八个人。二年级男生有阿实、渡久、隆与我，总共四个人。一年级女生包括美园和志保，也有四个人。我们续摊说开始就开始，现在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一年级生央求我们说说去年的事。

「我想想喔～」

阿实起头后开始述说，再由我们其他二年级生逐一补充。基本上是没什么亮点的回忆谈，不时穿插不在这里的人的糗事。随着文化祭逼近，不少人会因为忙碌、疲劳与睡眠不足，言行举止开始出问题。不过再怎么夸张，旁人都会在真正发生重大问题前，叫他休息，所以基本上都止步于笑得出来的糗事。

「那聚在这里的人没有什么好笑的趣事吗？」

一年级生没多想，随口问了这么一句，结果我以外的二年级生都错开视线。阿实很自然，渡久和隆却露骨地别开视线。

「看来是有吧？」

眼尖的志保做出反应。

话虽如此，二年级生却含糊其词。毕竟大家都彼此掌握对方的秘密，一旦随随便便说出别人的秘密，自己也会跟着遭殃。

「牧村学长也有吗？」

坐在我身边的美园兴致勃勃地问道，但我并没有这方面的糗事。

「我跟这帮家伙不一样，没有喔。」

「这样啊。」

美园的表情很复杂，既觉得遗憾，又松了一口气。

「学长们，牧牧学长这么说耶。他就没有什么丢脸的事吗？」

「可是我又不知道牧牧的糗事。」

「就是啊。」

相较于志保想看好戏，隆和渡久的反应很无趣。但我真的没有糗事，这也没办法。

「不然最累的文化祭当天，也没发生什么事吗？真的？」

「你干嘛死缠着不放啦？我当天没在岗位上的时候，也一直在巡逻，所以更没有什么丢脸的糗事啦。」

我说完看向志保，发现她不知道为什么，以莫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其他两个一年级生也和她一样，只有美园并未如此。

「快停。不要用『这家伙没朋友』的眼神看我。」

我那个时候还是有朋友。纯粹是时间对不上而已。明明没有什么丢脸的糗事，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成了最糗的人。

「啊～对了，你好像有送吃的东西给第一舞台的人嘛。」

阿实大概是看不下去，随着一句「我想起来了」，接着说出我也记得很清楚的事。掩护得好啊。

「那是最后一天的事吧？」

「对啊。」

我带着那个女生到理学院B栋的屋顶前，想说拿着在摊贩买的东西很麻烦，就推给阿实了。

「我还记得你吃可丽饼的时候，一副嫌它难吃的表情。而且第一舞台的人刚好肚子饿，你帮了大忙。」

「原来牧村学长吃了那个可丽饼啊。」

一旁的美园小声说道，但并不是要说给谁听的。她知道我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所以大概很意外我会把全是奶油的可丽饼吃下肚吧。

「还好啦。发生了很多事。」

毕竟不能把那个女生吃剩的东西送人，也很犹豫把摆摊的人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东西丢掉，所以就吃掉了。我还记得那玩意儿甜到难以置信。不想让人以为因为是女生吃剩的，我才吃下自己不喜欢的食物，因此避而不谈。我含糊其词并看向美园，只见她低着头，满脸通红。

「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顶着红润的脸发呆。为了不让她错喝到酒，我和志保都把自己的杯子放得很远，所以她应该不是喝醉。

「美园，没事吧？」

坐在另一边的志保也觉得美园怪怪的，摇了摇她的肩膀。

「呀！」

「啊，抱歉。」

美园惊吓的程度堪称逗趣，大大地抖动并且大叫。想当然耳，吸引了室内所有人的注意力。

「啊。那个……没事。不好意思，我稍微发呆了一下。」

「还好吗？你的脸很红，是不是感冒啦？」

美园的脸还是很红，她急忙摇头否认，其他人还是担忧地看着她。

「没有，我真的没事。脸有点热，我去吹个风。」

美园一鼓作气说完这句话，就这么前往阳台。落地窗被打开片刻，有些温热的风就这么吹进冷气房内。

「她没事吧？」

「应该没事喔。我从中午就跟她在一起，她一直很正常，而且要是感冒，她就不会来了。请学长先不要管吧。」

「的确是这样。」

要是可能传染给别人，她确实不会来参加聚会。我是有点担心，不过志保好像已经有了头绪，我便照着她的话做。

正如志保所说，是我过度担心，几分钟后美园就恢复正常回来了。「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如此说道的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我也就放心了。

话虽如此，这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我们事先买回来吃的东西已经快要吃光，所以没过多久就决定解散。

「身体还好吗？」

「还好。让学长担心了，不过我完全没事喔。」

我像平常一样送美园回家。虽然接受志保说的话，却又不想要事情有个万一，就在路途中开口询问，美园也开朗地回答：

「下个星期还有读书会，所以我把身体状况管理得很好。」

「那就好。」

美园在胸前做了一个小小的打气动作。看到她这样，我在放心之中，脸颊也自然而然放松。

「时间从晚上六点开始可以吧？」

「可以。我会做晚餐，吃完之后就开始念书吧。」

「务必拜托你煮普通的餐点喔。」

「毕竟是我要跟学长请教数学，就当作预付的谢礼嘛。」

「要是你做得太豪华，我以后会不好意思去，所以适可而止就好喔。」

「这可伤脑筋了。」

美园笑得完全不见一丝困扰，但这对我来说是很认真的问题。一周能举行一次读书会，而且还能吃到她亲手做的菜，这已经是出乎意料的机会，所以我不求更多。也不能造成她的负担，削减到念书的时间。

「学长不用这么担心啦，我会乖乖做普通的料理招待你的。」

我的心思写在脸上了吗？美园带着苦笑看我，闹别扭地说：「这么不相信我。」我笑着回嘴：「就是因为相信你，才这么说啦。」结果美园开心地笑道：「什么啦？」

第二卷 消极学长与积极学妹的烟火大会 第二章

「我吃饱了。」

「粗茶淡饭，不用客气。」

我引领期盼的星期五到来，在开始念书前，美园首先招待我吃亲手做的菜。毕竟已经再三提醒那么多次，她给我吃的应该是很普通的料理吧。但味道就很难说普通了。

菜色是白饭、正统的豆腐海带味噌汤、炸鸡块和高丽菜丝，还有腌茄子。不管吃哪一道，我都只说得出「好吃」两个字，不过我用次数弥补了不足的部分。希望不会让她觉得没诚意。

「我这就收拾，请学长慢慢休息。」

「我来帮忙吧。由不得你说不要。」

我阻止就要收拾餐具的美园，把自己的份拿去流理台。美园见状，稍微垂下眉尾开心地笑道：

「好，那就麻烦学长了。」

「好。」

美园租的房子是一房一厅附厨房，跟我那间套房附厨房不一样，餐厅不只有吃饭用的餐桌，厨房本身也很大。有两口IH炉，无论是料理空间还是流理台，都至少比我那边大一倍，所以就算我来帮忙，也不会碍到她。现在仔细想想，我家那么小，瓦斯炉也只有一口，美园居然有办法在那边做出那些料理。再次觉得很佩服。

我接过美园洗好的盘子和锅子，冲水后擦干。这时候一旁传来哼歌的声音。美园看起来很开心，应该是无意识哼的吧。我很肯定一旦点出她在哼歌，她就会停止，所以尽可能绷紧笑傻的脸颊，沉浸在这段幸福的时光中。

用完餐后，我们休息片刻，随即从餐厅转移阵地到客厅的桌子前，开始读书会这个原本的目的。

「你要先从数学开始吗？」

「可以吗？」

美园之前曾说想向我请教数学，所以我今天就是做好这个准备才来的。姑且有把自己的课本带来，不过如果这是她不拿手的科目，还是早点克服比较好。

「那学长不用念自己的书吗？」

「离考试还有三周，没什么问题。而且要是不教你，我也无法还一顿饭的恩情。」

虽然我半开玩笑这么说，其实把教书当成那顿佳肴的回礼，还觉得不够。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美园羞涩地笑道，接着把印有《统计用数学》这个标题的课本和笔记本从书桌拿过来，然后坐在我右边的位子，而不是刚才一直坐的对面。她就这样把课本打开。

「嗯？」

「如果要请教学长，我想坐在这里比较方便。而且我是右撇子，如果坐在另一边，手就会挡到。」

「是这样没错。」

我不需要翻开自己的课本，所以不会妨碍到彼此。而且与其坐在对面，这样还比较方便阅览内容。

「可以请学长先教我微分和积分吗？」

「了解。你们考大学之前，应该有学过微积分吧？」

「有。但我不是很擅长。」

听到美园尴尬地这么说，我松了口气。因为既然她都说不太擅长，就代表并不是完全不懂。

「先从基本开始复习吧。我不太懂统计，所以如果说了什么不必要的东西，就拜托你告诉我了。」

「没关系。难得学长要教，我什么都想学。」

「了解。那先从微分开始──」

美园刚才说不太擅长微积分，但至少在数乙范围的初阶微分，身为文科生的她已经理解得非常透彻。明明在数理学院中，根据主修科目不同，还是有人不擅长数学。

「嗯～」

我想美园平常都在书桌前念书，现在用不习惯的矮桌念书，肩膀已经开始僵硬，所以她伸长手臂，稍微往后仰伸展。

「啊，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

该道歉的人反而是我。她的身体曲线在伸展之下显得更加明显，我的视线因此被吸引过去。明知这样不好，依旧无法移开视线。

「啊，不然来写题目当成复习吧？我借一下电脑，随便选一些题目给你。」

「好。电脑已经开机，学长请自便。啊，我要先输入密码。」

为了掩盖不良的居心，我转向她的书桌，结果却看见缤纷的色彩。

「这是……」

下一秒才发现，那些颜色是我一直想邀美园一起去的烟火大会网站的列印文件。

「啊。」

美园比我晚一步来到书桌，也注意到我的视线正看着什么。

「你要去烟火大会吗？」

我的心里相当绝望。毕竟她把首页、会场周边的地图，还有转乘资讯都印出来了，不用问也知道。现在已经七月，即使决定要去月底举办的烟火大会，那也不奇怪。如果是她，一定很多人抢着约吧。我刚才是什么样的表情和声音呢？我觉得自己装得很平静，但真的有装好吗？

「这个……我是想去啦……」

感觉到美园的声音中参杂着一丝犹豫，于是缓缓回过头。只见她将手放在胸前，双手合十，尴尬地别开视线。

「你的行程还是空的吗？感觉会有很多人约耶。」

我说出这句话后，才开始反省话中带刺，但已经太迟了。

「没有，怎么会呢？这附近好像有些地方也看得见烟火，所以我们一年级是有在讨论要不要约出来……但我……」

美园完全不管我的反省，看她并未特别介意，我松了口气。但马上因为她接着说出的话语，心跳突然加快。

「我说想去会场看烟火，拒绝他们了。再加上朋友也都有约，所以现在行程还没有安排。」

明确地如此说道的美园正对着我。我也正面看着她。只能趁这次机会了。

「那──」

「所以──」

美园好像也想说些什么，我们两人在最糟的时间点异口同声。一旦变成这样，就会很难再开口。当我和瞪大眼睛的她面面相觑时，她温柔地眯起眼睛，呵呵笑道：

「紧张都跑掉了。」

她说完，端正原本就很美丽的仪态，那张可爱的脸蛋也在同一时间多了点认真。

「牧村学长，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烟火大会？」

「…………好啊。」

能清楚感觉到我的喉咙轻轻发出震动。本来以为自己的声音在抖动，结果并没有。

「你若不嫌弃的话，我很乐意。谢谢你邀我。」

因为眼前学妹喜形于色的笑容，已经把我的紧张都赶跑了。

「不客气，我才要谢谢学长答应。」

「当天我会穿浴衣去。」

说实话，我超想看。可是穿浴衣行动多少会不方便，而且如果她要花钱买，那又是一笔额外开销。不希望她太勉强自己。当我要开口时，突然想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人家穿浴衣又不是为了我。她都说想去会场看烟火了，所以配合烟火穿浴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修正乐昏头又自以为是的思绪，只对着看起来很期待的美园说：「我很期待。」而她也开心地笑说：「包在我身上。」

「美园，你在老家有去过烟火大会吗？」

「这个嘛，小时候好像去过，但长大之后就没有了。」

她说得这么不肯定，难道没有关于烟火大会的回忆吗？

「而且我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你还要去吗？这边的烟火大也会很挤喔。」

看到美园面露苦笑，我想起一条烟火大会的情报：观众超过五十万人。

「没问题。因为今年很特别。」

美园一改刚才的态度，自信满满地说道。当我问为什么，她也只是露出可爱的微笑说：「是秘密。」

应该没多少人喜欢拥挤的地方，我也是其中一个讨厌的人。但我想唯有这场烟火大会，自己一定不会在意那些。

结果我们后来一起看着烟火大会的网页，讨论当天要怎么约、不知道会放什么样的烟火、天气是否会放晴这类没什么重点的话，早已完全忘记当初来她家是为了念书。不晓得美园是不是也一样，但我自私地希望她也如此。

「结果根本没念多少书耶。」

「就是呀……」

我们是以读书会为名，才会聚在美园家，因此现在气氛有点尴尬。但这对我来说反而是一个机会。

「如果可以，能再找个时间补偿今天的进度吗？我数学也才教到一半。」

「可以吗？」

美园客气地看我的脸色，她的脸上没有拒绝的神色。

「如果可以的话，下次去我家吧。我做饭给你吃。虽然比不上你的手艺，我还是会做些能吃的东──」

「我去！要约什么时候呢？」

我的手艺跟美园相比，根本不只天与地的差别，但我并非不擅长下厨。虽然做不出太讲究的料理，假如是晚餐家常菜，应该能端出像样的东西。重要的是，这是我的提议，所以不能劳烦到美园。

美园这么积极地答应，倒是有些意外，不过这么一来，下周就能和她见面两次。

「那我就期待学长的手艺喽。」

看到那张满面的笑容，我说：「你可别太期待喔。」结果她却用充满期待的笑容回答：「不可能。」

◇◇◇

「牧村同学，你烟火那天空下来了吗？」

隔天我一去打工，领班带着笑容这么问。

「为什么要以我被甩为前提啊？排定行程了啦。」

「骗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讶异得几乎要脱口说出：「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

说出来了。

「按照你的个性，本来以为很有可能会是虽然想约人却迟迟不敢开口，结果对方先排定了行程，或是想着想着，烟火大会那天就到了。」

「啊～的确有可能。」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就连昨天，如果最后美园没有先主动开口邀请，我可能也开不了口。无论如何就结果而言，我们都会一起去烟火大会，但不是由自己主动邀约，还是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你沮丧个什么劲啊？难道你所谓的行程，是被人甩了之后，要和一群男人喝闷酒吗？如果是这样，来打工还比较有意义喔。」

「我会去烟火大会啦。请你不要拼命想把我拉来上班。」

「什么嘛～」

领班真心一脸不满。

「现在你交到女朋友了，以后排班会很辛苦耶。有男女朋友的员工排的班表都很麻烦，而且一有节庆就会排假。」

「对方不是我的女朋友。」

「咦！你们明明要一起去看烟火耶。」

「对啊。」

领班一脸意外，却又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地提问，我也回答得很干脆。毕竟现在心慌也只会被她拿来当笑柄。

「年轻人有很多苦衷啦。」

「我也还年轻好吗！」

她用力拍打我的背，害我呛到咳出来，她却只是「哼！」了一声。

「反正人家愿意跟你一起去看烟火，应该有戏吧？要是变成女朋友了，记得带来给大家看喔。」

领班说完，挥着手回到办公室去。

「有戏啊……」

我最后又咳了一声，然后独自低喃。

用喜欢和讨厌来说，我觉得美园会把我归类在喜欢的那边，但那并不是情愫。

如果从我们第一次说话的迎新会开始思考，我和她的距离可说拉近了不少。即使如此，我认为就本质来说，她对我的态度和当时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虽然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但只要她不是对我一见钟情，那她对我的好感就只是身为学妹的感情。

领班说「要是变成女朋友」。我也希望美园能成为我的女朋友。但即使现在的我对她表达好感，也只会让她为难，不会获得好结果。

有一句经典台词是「不想破坏现在的关系」，如果是现在，我非常感同身受。和美园相处的时光非常幸福。倘若我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一定会更加幸福。但要是失败，结果会如何呢？我们能像从前那样，做回学长与学妹的关系吗？肯定不行。就算有人说我这样很窝囊，还是怕得不得了。

我很清楚记得美园以前说过：「我并不是想要男朋友，而是想跟喜欢的人交往。」

所以一思考到该怎么博得美园的芳心，我也只能得到这个结论：「希望获得更多一起相处的时间。」一起相处的时间无比惹人怜爱──即使明知那对我来说，是一种甜美的逃避诱惑。

◇◇◇

星期三傍晚，我再三打扫过后，才让美园踏进家门。

她有些紧张地说出「打扰了」，而我则是假装冷静，其实心里紧张到不行地说「欢迎」来迎接她。

「好香喔。我好期待。」

「拜托你别太严格。」

我带着苦笑回答，这毫无疑问是真心话。

今天打算端出的料理，是白饭、正统白萝卜味噌汤、马铃薯炖肉，还有一样是用马铃薯做成的沙拉，总共四道菜。昨天我请朋友帮忙试吃过，他的反应还不错。但不知道口味比较严格的美园会有什么反应，实在很不安。

「总之你先坐着等吧。」

「好。谢谢学长。」

美园坐在矮桌旁，靠床铺的那侧，我则是端茶给她，然后才回到厨房盛菜。

「久等了。」

我把料理盛装在碟子里，放到美园面前，她微笑道：「好像很好吃。」我心里依旧很紧张，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问题。不过看到那抹笑容，便涌出一股「希望她早点享用」的强烈想法。

「那就趁热吃吧。」

「好。」

如此说道的我坐在她对面的位子上，两人异口同声说：「我要开动了。」

我偷偷盯着美园拿起味噌汤。她第一次请我吃亲手做的料理时，也是等我吃过、说出感想后，自己才享用。如今我们立场互换，我也能感同身受。

美园有那么精湛的手艺，下厨请人吃时还是很不安。那凭我的手艺更是如此。

美园双手捧着碗，静静地喝一口汤，接着用筷子夹起白萝卜。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没有一丝多余。由此可看出她的教养非常好。但总觉得表情有些僵硬。她用筷子夹起白萝卜后，又吃下一口。接着同样把白饭、马铃薯沙拉、马铃薯炖肉逐一放入嘴里。我还是觉得她的表情很僵硬。

「对不起。」

「咦？」

我按捺不住，直接开口，美园却讶异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吗？这几道菜都很好吃，学长没有做什么要道歉的──」

「咦？」

这次轮到我惊讶，甚至发出怪声。

「对呀。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很柔和，感觉很有牧村学长的风格。」

「你不用替我讲话啦……」

我很高兴能从温柔微笑的美园口中听到「口味柔和」这个评语。但她嘴上这么说，吃的时候表情却很僵硬。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牧村学长，难道我的表情不太对吗？」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很僵硬。」

「真是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我是……」

美园急忙道歉，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同时忸忸怩怩地别开视线。

「我想要好好记下这个味道，所以可能不小心露出那种表情了。」

美园顶着有些红润的脸庞，小声这么说道。她的话语在这个静谧的房间内清楚地传进我的耳里。

「我倒觉得这个口味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在掩饰害羞。口味没什么大不了是事实，但美园说想记下这个口味，让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不，没有这种事。而且我非得记下来不可。」

「嗯？什么意思？」

结果美园只是呵呵笑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收拾好碗盘后──美园抛出一句「由不得学长说不要」，直接跟我一起收拾──便来到原本的目的，也就是念书时间。今天是延续我用来当邀约借口的上次读书会，所以拿了题目给她写。

美园已经从对面的座位移动，今天也坐在我的右侧。我从网路上找来的题目其实有点难度，她却不费吹灰之力，逐一解题。

本来以为她会稍微陷入苦战，看来在那天之后，也自己认真用功过了。不知道她往后会用到多少数学知识，但应该不会太头痛。这是一件值得褒奖的事，但自己少了一个用处，倒是很遗憾。

「全都答对了。」

美园写完最后一题并抬起头来，于是我笑着这么说，她随即小声说：「太好了。」然后开心地笑了。

「上次只做了基础练习，所以我这次选有点难的题目耶。你做得很棒，甚至不用解说了。你很努力喔。」

「是的！」

美园朝气十足地回答，以看着远方的眼神小声呢喃：「我真的很努力。」接着将视线移到我身上。她的眼眸看起来之所以蕴含些许热忱，或许是因为我如此希望。

像这样一起相处，她夸我做的菜好吃，还有不久以后的烟火大会。毫无疑问都让我现在春风得意。无法甩开她紧抓着不放的视线，不对，应该说不想甩开，就这么保持原状。结果面容染上些许红晕的她，露出可爱的腼腆笑容。

「……既然这样，就要给你一点犒赏了。」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被她吞没，所以急忙回到对话。

「真的吗？那……还是算了。」

美园原本语带兴奋地说着，最后却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我移回视线，就这么和笑得羞涩的她四目相对。

「要是现在拿到犒赏，我会就此满足，所以等考试结果出炉，如果考得好，请学长再犒赏我。」

「考试的结果……可是上学期的成绩要等下学期快开始才会出炉吧？」

「咦？要那么久吗？」

美园接着发出「唔唔」的烦恼声，订正前言。

「不然我绝对会努力考到好成绩，所以考试结束后，可以请学长到时犒赏我吗？」

「好啊，可以喔。」

要在结果出炉之前犒赏有点奇怪，不过畏畏缩缩这么问的美园也很清楚这一点吧。我要是为了掩饰害羞而点出这件事，也很不近人情，重要的是，既然她说会努力考到好成绩，那就一定会得到相应的结果。

而且如果是以前的她，即使我说要犒赏，她也会婉拒。这次竟开心地说会收下，所以尽管这是我为了蒙混过关才说的话，却也强烈地想送些什么东西。

「你有想要的东西吗？我会先准备好。」

「这个嘛……我会先想好，烟火大会那天再拜托学长。」

如此说道的美园游移视线，但从她的反应来看，应该已经决定好想要什么东西。

「了解。」

「学长为什么要笑？」

「没什么啦。」

美园显得有些不服气地说，我则是笑着回应，结果她抱怨一声「讨厌」后，轻轻笑了。这副模样也格外可爱，不过送礼物犒赏她的机会还要等一段时间，倒是有些可惜。

「牧村学长，那你需要考试后的犒赏吗？」

「犒赏啊？嗯～」

考试后的犒赏。我们能一起去烟火大会，而且她还会穿浴衣赴约，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犒赏。还能奢望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喔。」

「不要讲这种话。」

我知道她没有别的意思，可是犒赏这个词，就是会引人遐想，所以我制止美园继续说，她却一脸不解地歪头。

「那等上学期的成绩出来了，再拜托你吧。」

「到时候就十月了耶……」

她感觉颇有微词。可是──

「因为我要拿到一个很猛的分数，让你给我一个很猛的犒赏。」

我半开玩笑地装傻，其实是想要一个十月也能见面的借口。

「那我就等吧。」

但美园丝毫不知情，温和地笑了。

◇◇◇

「真好吃……」

我和美园第三次的读书会开始前，我一吃她端出来的晚餐，便自然地说出这句话。她过去端出的每一道料理都非常好吃，但跟上次相比，这次的比较可口。跟她第一次做的那些相比，当然是那时的比较美味，不过这次有种沁入心脾的感觉。是一种吃下一口后，就知道是自己喜欢的味道。

「学长喜欢吗？」

坐在对面的美园看到我的反应，笑吟吟地询问。

「嗯，很好吃。」

「跟上次相比，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失礼而吞下肚的比较性言语，现在美园却主动问出口，还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那是已经知晓答案的表情。大概是因为答案都写在我的脸上了。

「今天的比较好吃，是我喜欢的味道。」

「我刻意配合学长的喜好煮的。幸好有成功。」

当我听见这句话，首先想起前天的事。

「你说要记住，是这个意思？」

「对。」

「只吃过一次，你就能明白对方的喜好吗？」

「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人，那就没办法。不过若是熟人，其实意外吃得出来喔。」

根据美园所说，凭调味料、厨具，还有餐具的状况判断，能知道我虽然习惯自己下厨，却没有太大的坚持，也没有多少机会请人吃饭。

「所以，我想学长的喜好就这么直接反映在你做的料理上。我还想说，要是搞错了那该怎么办？不过看学长反应这么好，我好开心。」

「你好像名侦探喔。」

「什么事都逃不过我的法眼哟。」

「好可怕啊。」

美园自信满满地笑了，我正面看着她并露出苦笑。但不用说，这只是在开玩笑。如果真的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法眼，我们现在一定无法像这样相处。就算她再怎么善于交际，也不会跟喜欢自己的男人这么亲近吧。一想到这点，就绝不能被她看穿。

今天的读书会是各自念书。美园要我等她有不懂的地方再教，所以我决定不再时刻看着她。原本以为自己一定会在意美园而无法专注，没想到一开始看书却意外地专心。

我平常都坐在书桌前念书，所以在矮桌念书出乎意料地让身体紧绷。为此，我每隔二十分钟就伸展身体，每当这时候看到美园，都会在心中感叹她好可爱，心中因此充满干劲。而且看到她努力念书的模样，也能恢复我的专注力。

「是时候泡杯红茶来喝了。」

「抱歉，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反正现在喝茶正好，而且我也有点累了。」

我第四次伸展身体后，美园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然后起身往餐厅走去。

「谢谢你。」

我对着她的背影道谢，她也回头给我一抹笑。

「喝冰红茶好吗？」

「嗯，麻烦你了。」

「好。」

我们一来一往说完后不久，我的面前随即摆上一个软木制杯垫，上面放着装有冰红茶的玻璃杯，一旁还有饼干。顺带一提，杯垫上印着Q版的企鹅图样，让我会心一笑。

「对了，关于烟火大会……」

美园在杯中放入半颗糖浆球后，像是想起什么事，提起我们月底的行程。

「我跟小志说了之后，她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前往会场。」

「你跟志保说了吗……」

「这样不好吗？」

我觉得有点尴尬，才会脱口这么说，但美园一听，脸色随即黯淡下来。

「啊，抱歉。没有这回事。」

「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不会对你说谎啦。」

虽然实际上我已经为了掩饰害羞和装傻，说了不少谎言。我用吸管喝一口冰红茶，在重新交谈之前，空出一段时间冷静。

「所以，跟志保一起去会场的意思是，阿成学长也会去吧？」

「是啊。听说他们要在车站会合，所以我们会和他们一起从车站走到会场。」

「这样啊。」

仔细想想，这是百分之百的善意──不对，按照志保的个性，应该有百分之十左右是基于戏弄吧。不过基本上算是个不可多得的提议。毕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挤进会场，而且或许抵达会场就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能和有经验的阿成学长同行也比较放心。

「学长觉得如何？」

「机会难得，就麻烦他们吧。」

如果要说点任性话，其实我不想削减能单独相处的时间。但要充当护花使者，我又很不安。说什么都不想让美园失望，不想让她有难受的回忆。我和那对笨蛋情侣一个样──而且还会被笑──虽然有点尴尬，不过美园和志保一起也会比较放心吧。

「知道了。那我再去拜托小志。」

美园说完，挪动冰红茶的吸管就口。我隐隐约约……真的只是一点点，总觉得她看起来有点不满。

「你放心，我对这件事没有微词。能和他们一起去反而帮了大忙。你把这件事告诉志保，也不用放在心上啦。」

「谢谢学长。」

美园恭敬地低头致意，但她的表情还是笼罩一丝阴影。本来以为原因出在我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上，所以才会急忙弥补，看来没有成功。

「啊～我也会去拜托阿成学长。」

「好，那就麻烦学长了。」

然而当我们说完下一句话，美园又恢复平常的笑容了。

考虑到她的个性，这也很正常，但她果然还是对我太客气。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什么都希望她能告诉我。不对，不只如此。我自己也想变成一个能察觉她心中不满的人。本以为我们已经变得比较亲密，结果还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一想到这点，就有点不甘心。

「学长要再来一杯红茶吗？」

我一直不停思考着，以致没发现自己的红茶杯已经空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的。」

美园笑着接下玻璃杯，前往餐厅。我看着她的背影，咬了一口饼干。在眼前的是一如往常婉约的美园。

◇◇◇

『今天我可以去打扰吗？不会占用学长太多时间。』

『难得你要来，那就晚上吧。我们喝一杯。』

『好的。晚上七点左右可以吗？』

『就约七点。我会随便买点喝的。』

『谢谢学长。我也会买点东西过去。』

成岛航一和住在隔了两间房的学弟互传讯息，是在七月第二个星期六的早上。

航一也大概明白这个学弟──牧村想聊什么。他刚刚才从志保这个女友那边获得明确的情报，他会和牧村一起前往烟火大会。正确来说，是航一、志保、牧村，再加上志保的好友君冈美园，总共四个人一起前往会场。

从志保问他：「我猜美园他们都是第一次去，所以能跟我们一起去吗？」已经过去一个月。航一当时爽快答应，但现在其实已经快忘得差不多了。

（话说回来，那个牧牧居然要跟女孩子去烟火大会啊。）

牧村在航一眼中，是个条件对女性来说绝对不坏的男人。首先，他有优秀的学业成绩，也有灵活完成任何事情的能力。只不过个性方面却不能说没问题。说是问题，其实也不是说他个性很差。在航一眼里，牧村可说是个好人。但面对异性时──其实对同性也是，只是对异性比较明显──根本毫无积极性可言。

他们聊过，航一知道他并非对女性没兴趣，也想交女朋友。他没有被女性伤害过，只是不太敢和女生说话。

这样的牧村要和女孩子一起去烟火大会，站在航一的角度来说……不对，只要是认识牧村的文执成员，就算知道不是他主动开口的，也会惊叹：「那个牧牧居然要去约会啊。」

「好了，干杯。」

「干杯。」

牧村一来就想直奔主题。航一制止他，要他边喝边说，就这么把啤酒往学弟的杯中倒。因为航一很清楚，这么一来这个奉公守法的男人，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应自己。

「关于我想谈的事……」

「还真快耶。你想谈烟火的事对吧？」

「你听志保提过了吗？没错。当天就麻烦你们了。」

「包在我们身上啦。相对的，你在会场要好好当个护花使者喔。」

「好。」

面对端正坐姿，低头致意的牧村，航一笑着回答。

「那……你怎样？」

因为牧村迅速切入正题，航一也决定快速丢出那张──文执传统的恋爱话题──手牌。结果坐在桌子对面的学弟，却一脸厌恶地大口喝下杯中黄汤。

「我喜欢她啊。」

牧村把喝光的杯子放在桌上，一脸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根本不必询问对方是谁。

「这样啊。」

航一拿起啤酒，想替牧村的空杯倒酒。牧村道谢后，也拿起杯子喝酒。

对航一来说，牧村会这么干脆──即使内心可能觉得很复杂──承认自己的心意，确实很意外。

以前志保曾说「美园是牧村中意的人」，但当时是五月连休后一周，也就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事。合并志保说的话，以及这次一起去烟火大会两件事，来思考他们两人之后的发展，航一认为牧村也对美园有好感。

所以航一原本打算利用恋爱话题这张牌，稍微捉弄想必不愿承认的牧村，并让他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可是结果根本不必那么做，因为牧村直接承认自己喜欢美园了。这让航一瞬间没了想取笑牧村的心情。

「阿成学长是我第一个说这件事的人，所以请你别说出去喔。尤其是志保。」

「你还真不相信我。」

航一面露苦笑，其实他本来只想告诉志保。他原本就知道美园对牧村有好感，所以既然双方是两情相悦，那他原先打算和志保合力，让他们快点在一起──

「不是这样啦，要是本人知道就伤脑筋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为什么啊？你不告白吗？」

「就算现在告白，也只会被甩啊。人家对我可没有感觉。」

「其实意外地有那个可能性吧？」

航一再怎么好事，也不至于直接抖出美园其实也喜欢他，可是这点程度的助攻应该还在允许范围吧。

「才没有呢。我是觉得我们感情不错，但人家只把我当成学长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就航一看来，牧村并不是会贬低自己的人。既然他如此坚持，就代表双方的评断标准有很大的落差。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航一一问之下才明白，因为美园对牧村的好感度打从一开始就很高，结果反而让牧村误会那是标准状态。再加上文执男女之间距离很近，这也让牧村认为美园的行为举止很正常。

「原来如此啊。」

要解开这个误会，其实非常简单，但航一又不能随便说出别人的心意。

「可是你想跟她交往吧？」

「想。」

「很好。」

既然如此，航一干脆换个提问方式，而牧村也肯定地点头。牧村和美园明明彼此喜欢，却处于「认为对方对自己没有情愫」的麻烦关系。不过他们应该还是想缩短彼此的距离才对。

「烟火大会可是个好机会喔。好歹要牵到人家的手。」

「我们明明没有交往，我不能做这种事啦。」

「当作要牵着她前进不就好了？反正会场的人爆多。你也可以当成借口，说是为了防止走散。」

「可是如果她一脸厌恶，我有自信会当场快哭出来。」

见牧村面不改色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航一整个傻眼。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不然我先跟志保牵手，然后说『你们也牵手，小心不要走散喽』，怎样？」

「绝对不行。」

「为什么？」

「我不想强迫她，制造让她骑虎难下的状况。」

「这样喔，抱歉。」

「不会，我才不好意思。难得学长给我建议，真抱歉。」

牧村有些尴尬地说，但航一多希望他平常就能光明磊落地说出这种话。

「反正我和志保会牵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喔。」

「那是当然，其实我原本就觉得你们会牵手。」

牧村露出苦笑后，发现航一的酒杯空了，于是拿起酒瓶。航一举起杯子，说声「谢啦」后，学弟问道：

「到时候会场会有多挤啊？」

「就像有艺人来的时候，第一舞台前面的人潮绵延河岸数公里那样。」

「跟那个一样吗……」

河岸靠堤防的那一侧其实比较空，但说得夸张点，牧村也比较容易做好心理建设。

「对啊，所以了──」

学弟听了很是讶异，航一则是对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你们要是被卷进人潮里，如果不牵手，应该很难保护人家吧？」

「我会加油……」

航一无意强迫牧村一定要牵美园的手，但鼓励他行动总可以吧。

◇◇◇

日子来到距离期末考还有十天，离烟火大会则是还有十五天的七月中旬星期五，我今天依旧来到美园家打扰。

进入七月后，没有文执的活动，能和学年、学系不同的美园见面的时间，只有这场读书会──其实有过寥寥几次在校内见面打招呼啦──所以这是一段宝贵的时光，然而一旦专心念书，时间流逝的速度就会加快，我在回家路上都觉得自己糟蹋了这段时间。

我知道自己很奢侈。一开始只是单纯觉得，光相处时间增加就很开心。可是现在却开始奢望明明办不到的更进一步的事。默默在心里讶异自己原来是这么贪婪的人时，窗外传来细小的雨声。

美园正在专心看书，所以没发现那道声音，于是我静静起身，小心不吵到她，就这么稍微掀开窗帘看外头。结果没想到落在地面上的雨势，比想像中还要大。看来这个屋子的防音效果很好。

「我没想到会下雨耶。」

「天气预报也没说会下雨，所以应该是阵雨吧。」

听到有人回答我的自言自语，我匆忙回头，只见美园有些惊讶地站在身后。

「啊，抱歉。吓到你了吧？」

「没有，我才是，真不好意思。」

美园轻笑后，表示要去泡红茶便前往餐厅。我目送她的背影，拿出手机查看天气，这才发现有一小片雨层云笼罩在这一带。雨层云的规模这么小，大概一小时就会停了。

「雨应该会停啦，如果没停，可以跟你借伞吗？我明天就拿来还你。」

我吃着美园端出的玛德莲蛋糕，以防万一拜托她，结果眼前的她却可爱地歪头。

「学长住下来不就好了？」

她说出这个提议的语气，就像「要喝红茶吗？」一样不假思索，显得很干脆。因为她说得实在太理所当然，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以借伞吗？要我一回家就拿来还也可以。」

即使不是听错，也有可能是我们双方认知有落差，所以我又重复了一次。结果美园开始闹别扭。

「在别人家过夜不是什么大事对吧？还是学长不喜欢我家？」

「我的意思是我收留别人过夜没差，但要住在别人家就另当别论！」

美园把我以前说的话当真，价值观已经开始偏差，所以我急忙订正。在文执中，即使没在交往，男人收留女人过夜的情况已经很罕见，从没听过女人收留男人。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有男人收留别人的情况，但没有反过来的。」

「所以学长也不曾在女性家过夜？」

「……没有啊。」

美园战战兢兢地询问，我思考了片刻后还是如实回答。

「学长错开视线了。」

「真的没有啦。」

我只好正对着美园不满的视线，苦笑说出否定，她这才吐气放松。看起来像是知道我没有说谎，所以松了口气。事实上我真的没说谎。我确实没有在女生家过夜的经验，只是觉得一旦清楚说出口，感觉就像在宣布没有女朋友一样，才会心生犹豫。

「所以你可不能跟别人说『要不要住下来』这种话喔。」

说到这里，美园总算发现自己被灌输错误的价值观，羞愧得满脸通红，轻轻点头应好。对我这个灌输她错误价值观的人来说，在愧疚的同时，也觉得这样的她实在是可爱得不得了。

美园张口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后来打破沉默的是美园的手机发出的震动声响。

「啊，是姊姊。」

如此说道的美园拿起手机看着萤幕，却迟迟不接电话。

「不用在意我啦。」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她才说声「不好意思」，然后起身往餐厅方向前进。

「喂，姊姊？嗯…………对不起喔，我晚一点再打给你，现在……咦！才没有人！只有我一个人喔！」

美园一开始顾虑到我，所以压低声音，后来却突然大叫。我不想被觉得像在偷看，所以背对着她，但连我都知道她现在很慌，慌到凭声音都听得出来她在说谎。

「不是啦！我有朋友来，所以……呜呜……对啦……所以我要挂电话了喔……咦？这……姊姊好坏心…………等我一下。」

美园的声音愈说愈低沉，声音中断后，一道缓慢脚步声逐渐来到我的背后。

「牧村学长。」

我回过头，因为通话内容的关系，美园一脸厌恶地站在背后。第一次看到她这么露骨的表情，想必是因为她和家人之间很亲密。

「怎么了吗？」

她盖着话筒，所以电话应该还在通话中，可是找我要干嘛？

「姊姊说想和学长说句话……」

「咦？」

「学长不愿意对吧？我这就拒绝她。」

我是担心自己能不能好好说话，绝对不是不愿意。重要的是，美园的家人都主动表示想和我说话，我也想和对方聊聊。

「没关系，如果不嫌弃，我可以听喔。」

「咦……好吧。」

美园沮丧地把手机放到耳边，告诉姊姊马上换我接听后──

「我开扩音喔。要是姊姊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我会马上挂断。」

这句话彷佛是要说给对方听一样，美园说完开启扩音后，坐在我的旁边。加上等一下就要和她的姊姊对话，她距离这么近，让我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你好，叫你牧村同学就行了吧？我是美园的姊姊花波。』

「你好。对，我是牧村。幸会。」

从听筒传来的声音和美园非常相似，但应该是说话方式给人的印象不同，即使说她们是姊妹，我也没什么感觉。美园说话平稳有理，相较之下，姊姊给我的印象较爽快、外向。

而美园在我身旁，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则是在笔记本上写下「花波」两个字。看来姊姊的名字是这两个字。

『不用这么拘谨啦。虽然我的确是大你一岁。』

「姊姊听美园……学妹提过我吗？」

『叫我花波就行了啦。还有，你叫美园也可以像平常一样，叫小美就好。』

「学长才没这么叫！」

美园满脸通红地否定，花波小姐则是随口道了两句歉，回到我刚才的问题。

『我有听美园提过你喔。说你是很照顾她的学长。』

「真要说的话，受到照顾的人是我。」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真话，电话另一头却传出笑声，花波小姐好像觉得我在开玩笑。

『谢谢你。所以我才想打声招呼。』

「谢谢你这么费心。」

『不会。毕竟我们可能会相处很长一段──』

通话就到此为止。只见结束通话的按钮上，放着美园白皙的手指，指尖却显得有些红润。

「美园……学妹？」

「我们继续念书吧。」

美园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我战战兢兢呼唤后，她才开朗地抬起头，一脸笑眯眯的模样。明明很可爱，我却觉得有点可怕，还是别说吧。

「不用管花波小姐了吗？」

「不用。」

美园闹别扭地嘟起嘴巴，好可爱。看到她不是真的生气，我就放心了。但想起她和姊姊之间毫不客气的互动，让我觉得很羡慕。因为她现在还不会在我面前展露这一面。

「小美。」

我忍不住想使坏，低声叫了这个名字。只见美园吓了一跳，红着脸以水润的视线看着我。

「不能……这么叫……」

「抱歉，我忍不住。」

我笑着道歉后，美园缩起身子抱怨一声「讨厌」，并抬头看过来。明明使坏欺负人，她却给了我一个犒赏。

后来，我们转换心情再度开始念书。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停歇，所以我也没借伞就这么回家了。我在回家路上发现，这下不能用还伞这个借口去找她了，不禁开始怨恨这场已过境的阵雨。

◇◇◇

自从美园说要犒赏考试辛劳后，我就一直想着一件事。她说会在烟火大会那天说，但我能不能事先送点什么呢？只要以感谢她提供读书会的场地和料理为由，应该就能送出去。而我也真的准备好礼物，可是一想到要把这个送她，就冷静不下来，导致考前最后一次读书会的现在，完全无法专心。

这是一个有蓝色缎带的白色化妆盒。里面装着水蓝色的自动铅笔和白色的原子笔。毕竟是借口读书会的谢礼，我选了文具。为了讨她欢心而挑选她喜欢的颜色。为了可以实际拿来用，买了跟她现在用的笔相近的形状。买的时候明明自信满满，到了今天却满是不安。

顺带一提，可能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我甚至在昨天附上小卡。幸好在今天过来前恢复理智，把小卡拿掉了。

「学长怎么了吗？」

正当我烦恼着该怎么把礼物交给美园，原本偷偷看着的她，与我四目相交。

「呃……我想说，之前就这么觉得了，你的字好漂亮。」

这句话虽然兼具模糊焦点，却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自从第一次在文执看见就一直觉得她的字好看到令人心醉。

「有吗？跟朋友的字相比，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字没有女孩味。所以很高兴听到学长夸我。」

「我觉得很端正漂亮，有你的风格啊。」

美园的字确实不是女孩字体常见的可爱圆体风格，但是端正的模样堪称完美，就像临摹范本一样，和她美丽的仪态、高雅的举止相互重叠。

「谢谢学长……那个……我去泡红茶喔。」

美园的脸颊染上红晕，只说了这句话，便快速往餐厅走去。

这是个好机会。我没有勇气当面把礼物交给她，所以决定悄悄放在她的座位上。看了看位在餐厅的美园，她没有面对我这边。我直盯着她不放，并用手摸索包包，然后拿出礼物。

「啊。」

美园不经意撇了我一眼，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本来急忙想藏起盒子，但美园已经先别过脸了。我猜她没有看见。桌子的侧边放着美园的课本，于是偷偷把盒子放在课本上头，接下来只要等她察觉即可。明明是自己要送礼物，却这么窝囊，但我现在决定先不计较这件事。重要的是把东西给她。

礼物只是司空见惯──虽然与我平常用的相比，价格有点高──的文具。即使不当成平常用的笔，也能在其他场合使用。我选了相较之下朴素的设计，所以品味不至于会冲突到让人看不下去。

我觉得自己和美园算是建立还不错的关系了。这个礼物也蕴含着学长给关系好的学妹的谢礼、念书备考辛苦了、各种感谢，以及考试加油等意义，所以送笔应该很安全。我认为很安全。

以美园的个性判断，她不会感到厌恶，我猜她会开心。即使如此还是怕得不得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送礼物给喜欢的女孩子，竟然会这么煎熬。

就算这样，我也丝毫没有「干脆不送」的念头。假设还有第二次送礼的机会，即使会百般煎熬选礼物，然后紧张得全身发抖，我也还是想把礼物送给她。因为美园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对象。

休息期间，美园并未注意到礼物。因此再度开始念书的现在，我显得坐立难安。一心想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现」，因此压抑不了比休息前更频繁地偷看她。

心中有另一个我唆使着我干脆说出来，但如果要说，干脆一开始直接拿给她。就是因为不敢直接交给她，才会放在桌上。因为对方没发现就直接挑明，那样实在有点……不是有点，是很难看。

「牧村学长？」

我和美园又对上视线，她再次微笑歪头问我：「怎么了吗？」

「觉得很漂亮……」

「谢谢学长。」

美园像被人搔痒似的笑出来，说我刚才也说过这句话。但其实我赞美漂亮的对象，跟刚才不一样。

美园的头发跟我们认识时相比，稍微变长了。现在回想，那应该是刚进入六月时的事吧。以前她总是以我不会发现变化的频率修剪头发，但现在稍微留长了。或许是因为这样，尽管频率不高，美园偶尔会动手将头发拨到耳后。那让我觉得很有女人味，刚才也情不自禁地脱口说出「漂亮」两个字。幸好她误会我的意思了。

「牧村学长，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咦？不，没有啊。」

美园有些担心地询问，我也如实回答。念书时间虽然增加，最近打工也变少了──其实我用增加考试前可以排班的日子，来交换烟火大会当天的休假，美园好像是顾虑到这点──而且也没有文执的活动，所以我的身体状况不差。应该说，为了避免身体不舒服而缺席和美园的读书会，反而很用心管理身体状况。

「真的吗？我看学长的进度好像停下来了，如果学长不嫌弃，请去床上休息吧。」

我之所以没进度，是因为其他原因，不过她的提议实在非常有魅力。

「我真的没事啦。而且我的头发有发胶啊。」

不只如此。因为有用止汗剂，我应该没有体味问题，可是不觉得夏天晚上八点后的自己有干净到可以上美园的床。

「那是小事，没关系啦。我去拿体温计过来，请学长量一下体温吧。快考试了，要好好照顾身体才行。」

看美园这么担心，我心中满是愧疚。其实我在桌上放了礼物，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当我做好觉悟，觉得只能坦白这个窝囊的心声时……

「这是……」

当美园准备起身，手正好就放在桌上的课本附近。摆在课本上的白色盒子还绑着蓝色的缎带，想必不会搞错吧。

「是学长送的吗？」

「……嗯。」

美园小心拿起白色的化妆盒问道，我则是稍微别开视线回答。

「算是读书会的谢礼，还有你请我吃饭的谢礼，跟考试加油……」

我其实有想好一套说词，结果却只能这么语无伦次，再次认清自己有多废了。

「谢谢学长。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我静静点头后，美园熟练地解开蓝色缎带。

事已至此，我开始希望她快点看见内容物。但期待落空，只见美园仔细地折好解开的缎带，然后轻轻放在桌上。看到她美丽的手指优雅地舞动，让我瞬间忘却内心的急躁，不禁看得入迷。

「这枝笔好棒。我好开心。」

美园打开化妆盒，首先从固定着笔不让它滚动的笔座上，拿起白色的原子笔。我盯着笑得开心的她，结果视线再度对上。

「我应该会忍不住傻笑，所以请学长别盯着看。」

美园羞涩地笑道，看到她的脸颊微微抽动，再加上这句话，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笑着说「好」，并把视线稍微从她身上挪开。但还是可以听到「哇」、「好可爱」之类的话语，感觉我可能才是那个一脸傻笑的人。

「学长选了我喜欢的颜色，好高兴。」

「你喜欢就好。」

我的视线因为美园这句话，回到她身上，只见她满脸笑容地对着我。她的手上正拿着水蓝色的自动铅笔。

（插图007）

「我现在就要拿来用。其实很想收起来珍藏啦。」

看到美园尽管有些失落，还是开心地拿着笔，我的整颗心都暖了。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可是在考试之前，用自己拿习惯的笔会比较好吧？」

不能让她的成绩因为我送的笔变差。就算真的变差，美园也绝对不会说出口，我甚至不愿意思考这种可能性。

「没关系。我觉得手感很好，重要的是，我现在只愿意拿这枝笔。」

「……谢谢你。」

「要道谢的人是我喔。学长送了这么棒的东西，这下子有回礼的价值了。」

美园那副充满干劲的神情，让我看了不禁苦笑。因为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不用回礼啦。毕竟这是我的谢礼，要是你再还回来，我会很伤脑筋。」

「……不然我也要给学长谢礼。这样就没关系了吧？」

美园嘟起嘴，随后露出一抹微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开口这么说。

「不是这样吧……」

我开口想反驳，但面对美园那句突发奇想的话语，只能被迫沉默。

「对了，牧村学长。你的身体还好吗？」

「我……」

为了不让美园担心，到头来我还是得说出无法专心念书的理由。明明是一件非常没出息的事，美园却不知道为什么只顾着傻笑。

◇◇◇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五，上学期的考试结束了。多亏和美园的读书会，我一点也不担心考试结果。也有一个很大的因素是，我告诉自己：都和美园开读书会了，可不能考出丢脸的分数。

「好，确认完毕。来，这是你的工作人员外套。拜托检查一下喔。」

「谢谢。尺码也没错。」

我在委员会办公室领取白色的工作人员外套，检查左臂上绣着委员会中只有一个人的「牧村」绣字。背后印着「第五十九届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黑色字样。为了配合和风的标志，执行委员的字样也设计成手写字体，很适合这件白底的工作人员外套。

「本来以为白色的衣服脏了会很明显，不过这样一看，倒是觉得不赖。」

「的确。」

我一边付钱，一边和负责会计的学生闲话家常。这时候陆续有人过来领取工作人员外套，我便离开委员会办公室，不在里面碍事。今天稍晚会在委员会办公室举行部长会──由委员长、副委员长、三名部长，以及会计，总共六个人组成的聚会──所以会计会一直留在委员会办公室。

工作人员外套在这个星期一送来，如果要在暑假前拿到，今天就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美园有传讯息给我，说她今天也会去领取。美园一直很期待，一定会想趁今天来领取。所以只要在这里等，或许能见到一面。但反正明天也会见到她，我决定忍耐，改期待明天。

◇◇◇

考试结束后的隔天，是七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也是我引颈期盼的烟火大会。

我不只一、两次听人说过，远足前的小孩子会兴奋得睡不着觉，不过自己并不是那种小孩。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在我大学二年级时首次发生。

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在烟火大会时觉得疲困，我把自己的就寝时间和起床时间稍微往后挪了一点。但就结果而言，根本不必这么做。因为躺上床后，至少在上面滚了两个小时都睡不着。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半夜三点。

然而我却在早上七点多就醒了。本来想睡个回笼觉，结果根本睡不着。想到能和穿着浴衣的美园去烟火大会，兴奋之情就把我的睡意全赶跑了。

「不行。」

我在正好九点的时候放弃睡回笼觉。

因为睡得不舒服，流了很多汗，但我还不会去冲澡。因为会在下午四点去接美园，打算两点半左右再去冲澡，胡子也到时候再刮。我希望和她相处的期间，能尽可能保持整洁。

明明是这么打算的，结果下午两点就冲完澡。看来远足前的小学生状态还没消退，无论做什么事，行动总是优先于思考。别说提前五分钟行动，根本是提前一个小时。我到底有多期待啊？

话虽如此，也不能提早一个小时去接她，所以我换好衣服，抓好头发后，只能拼命杀时间。

我在设定好的闹钟响之前，提早一分钟取消，然后走出家门。一出门就是闷热的户外空气，还有已经西斜却依旧保有热度的太阳。天空中几乎没几朵云，不能遮阳实在很遗憾。但我决定抱持正向的想法，当成不会有降雨的威胁。

我在前往美园家的途中，发现了一件事。看到穿着浴衣的她，该说些什么？可爱、漂亮、很好看，这些是毫无疑问会有的感想，可是机会难得，我也想说些机灵的话。不过听到一个不是男朋友的男人苦思之后的赞美，女生会开心吗？

我迟迟得不出答案，走着走着，美园家的玄关已近在眼前。那是有自动锁的玄关，当我准备拨打美园家的对讲机，按下二、○时，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自动门因此开启。

「牧村学长，你好。」

出现在眼前的美园穿着白底印有红色、粉红色、浅紫色花朵图案的浴衣。叶子的配色是绿色和水蓝色，显得很鲜艳。此外，她绑着粉红色的腰带，把美园楚楚可怜的魅力衬托得更加出色。她脚下自然是穿木屐。偏粗的粉红色木屐带，增添了整体韵味，非常可爱，也很有她的风格。

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是发型。平常放下来的头发，现在用发簪固定在左侧，而且还编了一条辫子。这样的发型与浴衣相辅相成，完美融合她的清纯魅力和美艳姿色，让人产生超越悸动……以上的感受。

「美园，你好啊。」

全身上下都能赞美。所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赞美。

「学长……觉得如何？」

美园由下往上看着我提问，可以感觉到她心中的不安和紧张。我本该在她这么问之前、在她露出这种表情之前赞美。好想这么做。

「很可爱啊。非常好看。很美。」

不够。根本没有表达出自己此刻因为眼前的她的魅力，有多心动。我恨自己的语汇不足，只能重复美丽、可爱这些词。

「真的很好看。很美，很可爱。」

「学长，已经……够了。谢谢你。」

我说不出话来，就像个坏掉的播放器，不断重复一样的单字。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的美园已经脸红，她伸出手，把手掌对着我，彷佛要遮住她的脸。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这才跟着害羞。我所说的话毫无虚假，反倒觉得自己表示得还不够。不过像这样可说是不胜其扰──应该说，就是不胜其扰──地夸奖一个不是女朋友的女生，或许不太好。

即使是小学生也会说的赞美，还是让我的脸几乎喷出火来。美园没有一脸厌弃，算是得救了。但我觉得自己应该有更聪明的方式，而且一开始就这样，那前景堪忧。

「学长……」

当美园呼唤，我这才提起不知何时对着地面的视线，就这么和脸红的浴衣美人四目相交。

「你夸我漂亮，真的很开心。让我打从心底觉得有穿浴衣真是太好了。」

美园一脸羞怯地笔直看着我的眼睛，坚定地说出这句话。光是这样一句话，就扫空了我心中的不安。

「嗯，你穿起浴衣真的很好看。谢谢你穿了浴衣。那我现在郑重说一次，今天请多指教。」

「好！」

红着脸的美园，还有想必也是满脸通红的我相视而笑。现在时间下午四点零二分。我刚出家门时，还觉得烦闷的日照，现在看过去却很不可思议地觉得美丽。

我们步行前往公车站的途中，总觉得美园走路有点困难。我已经留意走得比平常还要慢了，但碰到这种事，就会显现出我的经验不足。

要是问出口，美园一定会道歉。我不喜欢那样，所以默默放慢了速度。美园刚开始一脸愧疚，但我故意假装没发现，她这才一边苦笑，一边小声地说：「谢谢学长。」

看她这样，我心满意足地用比自己一个人走时，还要慢一半的速度，走在前往公车站的路上。按照这个速度，大概还有七、八分钟会到大学正门前。在抵达之前都是我们独处的时光。

「早知道我也穿浴衣就好了。」

看着身穿浴衣走在身旁的美园，我的嘴巴老实说出因此萌生的其中一个想法。

平常的她当然很可爱，今天却是特别的。可爱到比烟火还要吸睛，如果我是烟火的主办单位，一定会考虑禁止她进场。还担心她会不会造成会场情侣吵架，我可没有在开玩笑。

但站在她旁边的人，却是个穿着普通夏装、长相平凡的男人。我忍不住会想，倘若自己至少穿着浴衣，或许能多少修饰一下拙劣的外表。

「我好想看学长穿浴衣的模样喔。」

美园半开玩笑说道，一举吹散我的后悔。她呵呵笑着，然后继续说：

「请学长明年记得穿喔。」

美园温柔地微笑着，我想她一定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和破坏力有多大吧。

「我会积极考虑。」

说实话，我很想马上答应她。而且别说明年，后年和往后的每一年都行。然而先不提明年，我甚至不知道下个月该怎么做才有机会见面。这样的我，根本无法坦率点头答应她。

公车上有许多目的地相同的人，双人座位早已遭到情侣占据。幸好单人座位还有空着，我让美园坐下，自己则站在旁边。

不知道确切的字怎么写，不过常听人家说「立如芍药，坐如牡丹」。穿着浴衣坐在位子上的美园，有着另外一种美感。她像平常一样挺直腰杆，只坐座位的前端。腿上放着红色的布巾，脚微微摆斜。她毫无疑问吸引了公车里所有人的目光。

「自从那次之后，我坐了好几次这班公车。虽然不是每次都一样……」

美园仰望站在旁边的我，我马上就明白开口的她想说些什么了。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这班公车。」

美园表示她在这班从大学前往车站的公车上有几件回忆。以前和我一起出门的那天，也是其中之一。我也必须好好努力，让今天能和那些回忆并排。

我们开始讨论，抵达会场之后该怎么办？烟火要在哪里看，才会显得更美丽？最后达成共识，决定选个能静下心来的地方。公车正好这时候抵达车站。

「差不多可以下车了吧？」

「好。」

我等大部分乘客下车后，告知坐在位子上的美园。现场有好几组情侣，男方都会在女友离席的时候牵她的手。我看到的时候茅塞顿开，却没有模仿的勇气。

不只如此，在走下公车的阶梯时，也会看到情侣牵手。我坐上公车时，完全没想到这件事。美园穿着木屐会不会很难走？觉得没发现的自己实在很没出息。

「美园。」

我下定决心，对着付完车资的美园伸出右手。我佯装冷静，自认摆出「这点小事很正常」的表情，但其实心脏跳得飞快。

「好。」

美园有一瞬间瞪大眼睛，后来还是明白了我的用意，她显得有些害羞并温柔地眯起眼睛，然后抓住我的手。那只白皙又纤细的左手，好像一碰到就会坏掉一样。实际上却软嫩得不可思议，也很温暖。

我就这样，始终走在美园下一阶。或许是因为穿着不习惯的浴衣和木屐，让她觉得很不安心，感觉得到她抓着我的手多用了一点力道。我牵着她的手，领着她慢慢一阶一阶往下走。走下公车后，发现有一组人正看着我们。要是慌慌张张把手放开，感觉就输了，所以决定若无其事松手，但微微低着头的美园，却始终没有放松力道。

「美园，手。」

如果现在这份幸福多延长一秒，一定会被那对笨蛋情侣捉弄。但说实话，这点小事我已经不在乎了。只是不想在美园因害羞发呆的时候，趁虚而入。

「啊……对不起。」

我叫了她一声，美园这才急忙放开我的手。现在外头还有点热，我的手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冷意。

「辛苦──」

「啦。」

我们直接前往会合地点，与一脸邪笑的阿成学长和志保打招呼。

「辛苦了。今天麻烦你们了。」

「成岛学长、小志，你们好。今天要麻烦你们了。」

美园和轻轻点头致意的我不同，弯腰三十度展现美丽的行礼。这个动作看起来比平常还要俐落，或许原因之一是因为她穿着浴衣这种日式服装。

「美园穿浴衣啊？颜色也选得漂亮，很好看喔。」

「谢谢学长。很高兴听到学长夸奖。」

干嘛？这是什么浑然天成、自然又伶俐的互动？

正当我觉得有点嫉妒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见志保看着这边，表示我也要赞美她。志保穿着深蓝色的浴衣，浴衣上开着白色的花朵，腰带则是水蓝色。编发的部分形成一个半圆，看起来就像戴着花冠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说出口会很不甘心，但非常好看。

「很好看喔，真的。」

「谢谢牧牧学长。以学长来说，算是很不错了。」

「这句话是多余的。」

虽然我有自觉啦。

志保说完想说的话后，转头开始赞美美园的浴衣。美园也同样赞美志保的浴衣。双方都是女孩子，她们的赞美着眼于花样和整体气质这种细节上。她们的对话会在未来某一天被我拿来参考吗？

「你很拼嘛。」

「还好啦……」

这次有人从另一边拍我的肩。阿成学长刚刚一脸邪笑，现在却一抹稳重的笑容。

「阿成学长没有穿浴衣啊？」

「我们有订旅宿，行李也有点多。现在是放在投币式置物柜里，如果我穿浴衣，就不好拿东西了。」

「原来如此。幸好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显得不合群。」

阿成学长笑着要我感谢他后，对两个女孩说：「时间还有点早，不过先吃饭吧。」我们原本就打算在前往会场前，稍微吃点东西当晚餐，因此没人提出异议。

「那家店在车站里，是吗？」

「对啊。」

阿成学长选的是回转寿司。他说只要小心酱油，就不会弄脏衣服，而且自己也较能控制进食量。即使穿着浴衣，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另外就是有和风气氛。

「其实我是想带你们去吃正统的寿司店啦。」

吃完之后，阿成学长拿着帐单苦笑。顺带一提，两个女生现在去补妆了。因为是志保邀美园一起去的，我猜她应该事先跟阿成学长谈妥了。

「我也付吧。」

「在学弟妹面前，就让我耍帅一下啦。」

「我也有想耍帅给她看的学妹啊。」

「哦，你很敢讲嘛～」

阿成学长在一瞬间面露讶异，接着愉悦地笑说：

「好啦，你留到之后再耍帅啦。」

他一手制止我拿出钱包，另一手则是甩了甩帐单。

「谢谢学长。」

「不谢。反正虽然看起来是顺势，你也牵到人家的手了，到会场也要好好当护花使者喔。」

「那样算牵手，还是什么……」

「你在关键时刻很废耶。」

阿成学长傻眼地看着我，我也无从反驳。可是──

「不过我今天会加油。」

可靠的学长听到我这么说，满意地笑了，然后往收银台走去。

从车站到会场约有两公里路程，与我们擦身而过的人少之又少。并不是人数很少，而是因为大家前进方向都一样。国小、国中、高中，加上大学生都放暑假了，我是觉得往车站方向的人很多也无所谓，不过阿成学长他们或许不喜欢烟火大会人挤人，所以把时间错开了吧。

「这些人果然都是要去参加烟火大会的人吗？」

「不一定全部都是，不过应该几乎都是吧。」

走在我身边的美园大略看了看四周，然后这么提问。我说的「几乎」应该不夸张。至少穿着浴衣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要去参加烟火大会。而且出双入对的男女和带着家人的人，应该不会特地在这个人挤人的日子选上这条人挤人的路。

「感觉会场会很挤耶。」

「对啊。」

就算不想看，还是会看到走在眼前的笨蛋情侣。他们的左手和右手十指紧紧相扣，我别开视线，撇了美园一眼，结果视线就这么对上。

「啊～你是不是见过阿成学长啊？」

「见过。跟小志在一起的时候见过几次。」

「他们当时也像那样？」

「是啊。就像那样。」

我心中带着肯定，如此询问，美园也在苦笑中表示肯定。

「不过，我有点向往。」

美园稍稍眯起眼睛，我相信她的视线现在就对着我刚才看的地方。

「这样啊。」

只要看看周遭，就会明白阿成学长和志保并不是特别的存在。现在人没有多到会因此被冲散，不过在人群中牵手的情侣很多，穿着浴衣的女性被人牵着手的比例就更高了。

「就是这样。」

美园仰望小声回应的我，一道静谧的低喃就这么从开合的嘴唇里溢出。

「比想像得还不拥挤耶。」

这场观众超过五十万人的盛会，据阿成学长所说，吓死人的人潮会延绵好几公里。没想到一抵达会场后，才发现人潮整体而言，比想像得还要少。不过河边倒是比听说的情况还要挤。尤其是施放烟火的河岛正面，根本不想靠近那里。人也挤得我说什么都不想让美园靠近那里。相反的，堤防附近倒是很空。

「就是啊。如果是后面，就能坐着看了。」

「对啊。还好有带野餐垫过来。」

这跟文化祭的舞台不同，烟火会射向高空，所以就算距离远了一点，也能看得很清楚。如果不选地方，距离施放还有一个小时的现在，完全有空间可以铺野餐垫。

「我们还要再往前，你们呢？」

「我们就坐在后面看。」

「这样啊。那回程怎么办？」

「所有人都会一起散场，对吧？这样也很难会合，我们会自己想办法走回去。」

「请学长要好好护送美园喔。」

「好，包在我身上。」

阿成学长提及回程的话题，这时志保罕见地以认真的表情插嘴。她没有消遣我，纯粹是担心美园。看她那样，我也认真回答并约好会说到做到。

「那就好。好了，美园，掰啦。」

「嗯，掰掰。成岛学长、小志，谢谢你们。」

美园再次行了个美丽的礼，阿成学长对她挥挥手后，将手搭在我的肩上，说了一句「之后要跟我报告喔」，也不等我的回答就面向志保。志保依旧是那个调调，她在美园耳边说了悄悄话，结果美园嘟着嘴，打了她的肩膀。这是从未见过的景象，原来她们偶尔也会这样打闹啊。这好像比摸头更让我羡慕。

「阿航，久等了。」

「那我们走吧。」

「嗯。」

我目送牵着手的两人离去后环视四周，发现附近有好几个可以铺野餐垫的地方。

「要选哪里好？如果你没有意见，就选那附近怎么样？」

「好，就那里吧。」

我手指的地方相较之下狭小，但也因为这样，只要摊开野餐垫，之后不用担心旁边会有别人过来挤。美园也同意了，所以我嘴里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穿过先占好地盘的人旁边的空隙。

我带着美园前进之际，可以感觉坐在各种颜色的野餐垫上的人们都在看我们。当然了，集中在我身上的视线只是顺便。偷偷看向坐在灰色野餐垫上的情侣，男方已经完全迷上美园，女方则是一脸不悦。我明白他们的心情，但也只能说：「节哀顺变。」

「来，请坐。」

我从包包里拿出为了今天买的水蓝色野餐垫，摊开之后要美园快坐下。美园礼数周到地低头说声「那我不客气了」便脱下木屐，然后压着白色浴衣的衣摆坐下。她的坐姿当然很美，但在坐下之前的动作就像流水一样自然，令人着迷。

常看人指着烟火，将其比喻成在夜空绽放的花朵，但我在看见烟火前，眼前已经有一朵美丽的花朵绽放。她美得让人犹豫是否可以坐在旁边，但看到她抬头看着我询问：「怎么了吗？」我也不能老老实实说：「抱歉，我看呆了。」

「既然地点占好了，我去买点甜食或饮料吧。你想吃什么？」

会场也有路边摊。我们已经提早吃完晚餐，所以不必再吃主食，不过现场也有甜点类和饮料类的摊子。一定也有这种时候要吃的刨冰或苹果糖葫芦。

「啊，那我也一起去吧。」

原本想把美园留在这里顾野餐垫。其实以地点来说，应该不太有这个可能，但还是有被搭讪的疑虑。她穿浴衣应该很不方便，所以要让她在这里休息吗？还是考虑到风险，让她跟我走呢？思考了一瞬间，结果美园垂下眉尾，笑着说声：「不对。」

「我说错了。我想一起去。想和学长一起走在会场的气氛当中。」

我们分别位于野餐垫的里面和外面，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她仰望着我，羞涩地抚摸吹到脸颊上的头发。

「好啊，一起去吧……我们一起享受吧。」

我想实现她的愿望，更何况她说得对，我有很强烈的心情，想和她一起享受这场盛会。因此我几乎是反射性点头答应，她也开心地眯起眼睛说：「好。」

我把自己的包包留在野餐垫上，两人一起往路边摊走去。反正四周都有人，包包应该不会被偷走。而且就算真的被偷，里面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再度说着「不好意思」，反向穿梭在别人的地盘缝隙间。美园依旧受到众人注目。看过来的人不知道是反省过了，还是被迫反省，这次没有死盯着看，只是偷看。

「太阳就要下山了，不过这里有灯，很亮耶。」

「对啊。文化祭也常会用那种行动式照明喔，虽然不是那种正式的投光灯。」

「去年我在傍晚前就离开了，所以没看到照明。不过十一月太阳很快就下山，的确会需要投光灯。」

美园同意地点头并举起手放在眼前，看着LED式的照明，接着环视四周。

「一想到这里，烟火大会和文化祭有很多共通点耶，比如有很多摊位，也有很多人会来参加。」

「你说得对。不过就气氛而言，与其说来享受，更像是来视察吧。」

「啊……的确如此。」

美园开心地抬头仰望我，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并微微歪着头。她的头发已经用发簪固定，所以头发的摆动幅度比平常小。

「但是先提到文化祭的人，可是牧村学长喔。」

「……是我没错。」

我感受着她今天的打扮带来的新鲜感，同时苦笑回答，她随后遮住嘴角说了声「真是的」，暗自窃笑。她穿起浴衣，果然就会在这种可爱的举动中带有另一种魅力。

「不过看看这边的摊贩，感觉跟庆典和节日的气氛不太一样耶。」

我追着美园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摊贩。

「嗯。如果是庆典，道路两边都会摆摊嘛。」

或许是为了避免妨碍观众欣赏烟火，摊贩区位于烟火施放地的反方向，在堤防这一侧横摆了一排。

「学长说得也对，可是这里都只卖吃的，没有捞金鱼这类玩乐的摊贩。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这场活动的重点就是烟火。」

「……是啊，经你这么说，的确是这样。因为文化祭的摊贩都是卖吃的，我都没留意过这点……啊，抱歉。」

看到我又提到文化祭，美园看着我呵呵笑，然后温柔地摇头。

「没关系喔。因为我知道学长很喜欢执行委员会……我觉得这一点也很棒。」

「……谢、谢谢你。」

面对这席直截了当的赞美，我光是道谢就用尽全身的力气，甚至感觉到一股会被那双温柔看着我的眼眸吸进去的错觉。这也是烟火大会的气氛造成的吗？我的心跳声像极了烟火。忍不住把视线从美园身上挪开，看向摊贩。

「去排队买东西吧。你想吃什么？」

「好。我想想喔……这个嘛……」

当我们从末端望着横排在眼前的摊贩，美园的视线停在某个摊位上。

「那我想吃可丽饼。」

「收到。」

「学长要买什么呢？」

「跟你一样的。」

「咦？学长可以吃可丽饼吗？很甜喔。」

「也不是不能吃啊。」

我隐瞒想和她并肩吃同样东西的真心话，笑着回应。美园稍微思索一下后开口：

「我打算点草莓鲜奶油可丽饼，真的很甜喔。牧村学长，你点没那么甜的东西比较好吧？」

「啊，这么说也对。」

并肩吃同样东西的部分，就归类在可丽饼这个大方向将就一下吧。

「而且如果买不同的东西，还可以交换吃呀。」

「不了，我……」

从有些害羞的美园口中，迸出了这个意想不到的提议。只不过，到时候会变成间接「那样」。都已经是大学生，还因为这点小事慌张，实在很丢人。若要按照我的真心，是很想直接点头。话虽如此，还是不禁却步。

「反正不能这样，我还是买一样的吧。」

「学长不喜欢这样？」

这是我压抑喋喋不休的真心，死命挤出的话语，但抬头看着我的美园却闹别扭了。

「不然你买两份不就好了？」

「那就没有意义了。」

我完全搞不懂个中缘由，但也实在受不了美园那副有点伤心的表情，最后只好点比较没那么甜，而且放了很多水果的可丽饼。之后的事，我就没多想了。

买完可丽饼往回走，顺路买了饮料，然后回到我们的野餐垫。无论是野餐垫本身、铺设的地点，或是我的包包，全都平安无事。美园去程和回程都受到关注，不过因为旁边有个挡苍蝇的人，别说被包围，根本没人来搭讪。

距离施放烟火还有三十多分钟。我们都还没吃手上的可丽饼。

「那就开动吧。」

美园坐在我的右侧，笑着咬下可丽饼。因为我们刚才的对话，我的视线始终盯着她那淡红色的樱唇。她拨起脸颊旁的头发，内敛地张口。我理应觉得她咬了一小口草莓可丽饼的模样很可爱，却总觉得有些煽情。

「真好吃。」

美园一脸幸福地说，然后看着我的手询问：「学长不吃吗？」但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被其他东西夺走，只随便回了一声：「嗯？」

「这可是要跟着现场气氛一起享用的东西喔。」

「说得也是呢。」

美园不知为何笑得有点调皮，我只能苦笑点头。如果是跟着现场气氛，那现在我不管吃什么，都会觉得好吃吧。

我咬得比美园刚才咬得还要大口，嘴里马上感觉到鲜奶油的甜味，不过奇异果等水果的酸味很快就压住甜味，成了对我来说刚刚好的甜味。

忽然感觉到视线，于是往右看去，只见美园笑嘻嘻地一直看着我。

「拜托别一直看我。」

「这是回敬学长的哟。」

看来美园有发现我刚才的视线，她呵呵笑道。这样温柔地看着，让我心好痒。

「味道如何？」

「很好吃喔。甜度正好。」

「那么──」

美园停顿一下，然后畏畏缩缩地对我伸出右手。她的右手拿着咬了小小一口的可丽饼，接着左手也轻轻放在右手上。我紧盯着那个可丽饼，然后冷静思考了一下。如果是扇状的可丽饼，在这种状况下也不可能会间接「那样」。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有些遗憾。

「请用。虽然对学长来说有点甜就是了。」

「我应该没问题。但真的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尽管不是间接「那样」，也是所谓的被女生喂食。美园那张笑眯眯的脸有点红。

如果要跟着现场气氛享用，这个毫无疑问会好吃。我觉得很害羞，可是美园这种时候都不会退让。重要的是，「怎能放过这个机会」的心情胜过一切。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好，学长请用。」

我咬得有点小口，在嘴里扩散的甜味比想像中还温和。不知道是因为草莓的酸味，还是觉得空气比较甜的关系。

「多谢招待。很好吃喔。」

虽然是跟着现场气氛享用，但毫无疑问很好吃。或许应该说很幸福。

「那接下来换你吃我的了。」

看着一脸满足的美园，我在心中期待她会有什么反应，就这么递出右手的可丽饼。但是──

「好。我不客气了。」

美园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她对我探出身子，用没拿东西的左手将脸颊的头发往后拨，然后咬了一口我递出的可丽饼。这一连串举动配上浴衣，让她的美艳威力大增，此外还有隐约可见的白皙后颈带来的性感姿色。说实话，我已经快招架不住。幸好自己是伸出右手，左手还能撑着身体。

「多谢款待。我觉得这个比较好吃耶。」

美园坐直身体，呵呵笑着。她的脸颊有些红晕。我以为她很有一套，结果还是有点害羞嘛。尽管我们之间程度有差，知道彼此都有同样的心情，我感到很开心。

「是喔？」

「对。」

美园的脸颊已染红，露出放松的微笑，感觉得出她的喜悦和羞怯。其实我也一样，只不过承受不了害羞，首先别开交缠在一起的视线，看向手上的可丽饼。

「啊。」

我发现即使互相分食的时候没有问题，若要吃掉剩下的部分，无论如何都会吃到对方吃过的部分。

「怎么了吗？」

美园不解地看着我，然后看我视线前方的物品，最后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原本和煦的心头，就这么开始火热燃烧。

「反正……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嘛。嗯。」

「就是……呀。毕竟我们都是大学生了。」

我的心中满是不可告人的心思，那样的借口也只是说给美园听的。至于她所说的，则是说给自己听的吧。即使如此，既然人家都说不用在意，我就应该乖乖接受。不用多想，吃就对了。

「只不过是间接……接吻，我不会在意。」

这两个字，以英文来说就是四个字母。我一直刻意不去思考那个词，她现在一说出来，已经足够让我定格。看到我的反应，满脸通红的美园也跟着定格，低头看着下方。

当我撇了美园一眼，她也正好在同一时间看过来，我们直接四目相交。紧张的美园放松表情傻笑时，会场内的喇叭正好开始广播。

「还有三十分钟吗？」

广播首先感谢所有人到场，接着开始解说烟火大会的历史。简单说明从开始到结束的流程后，提醒所有观众，照明会在开始前五分钟关闭，只留下一小部分。

「……看来得在变暗之前把东西吃掉了。」

「……就是啊。」

美园提起视线仰望附近的喇叭，接着往下看我，害羞地笑了。我点头做好心理准备后，咬下可丽饼。美园也跟我一样，咬下比我小了很多的一口开始吃起来。

我们彷佛错失互相别开脸的良机，始终看着彼此，只是默默吃着可丽饼。晚霞的时间明明已经过去，美园的脸上却还看得见晚霞色彩。我想在她的眼里，一定也看见晚霞了吧。

日落后，夜晚降临会场。开始前的五分钟，广播再次响起。如他们事前告知的那样，照明逐渐慢慢消失。接着说明首先施放的烟火，最后以「那么请各位观众尽情享受」作结。

「要开始了。」

「是呀，好期待。」

美园对我露出笑脸之后，仰望施放烟火的河岛上空。我受到她的影响，也看着同一个方向。过了一会儿，一朵浑圆的闪光花朵在夜空绽放，大约一秒后，才听见「砰」的一声。

开头是一发烟火，接着开始连续施放。天空色彩缤纷，从圆形烟火到柳枝形状的烟火，还有乍看之下不规则形的烟火，都逐一施放到空中。施放的烟火看起来毫无规律，其实都是经过缜密计算的吧。完全不觉得杂乱无章。

「好美。」

「嗯。」

会场满是烟火的声音和观众的欢呼声，瞬间被喧嚣包围。即使如此，我还是能清楚听见美园轻轻呢喃的声音。

我侧眼看着仰望烟火的美园，内心浮现「你更美」这种陈腔滥调。在故事中看到这句话，都觉得根本是装模作样，我现在也这么想。可是如今明白，之所以会变成陈腔滥调，都是有原因的。

烟火大会顺利进行。

施放烟火时，我和美园都没说多少话。毕竟她来这里就是想看烟火，而我也同样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所以并不觉得尴尬。

而且烟火本身──虽然远远不及美园──比我过去看到的任何一场烟火都要漂亮。在不懂察言观色的理工男子之间，有个笑话是烟火不过是单纯的焰色反应。但就算是开玩笑，我也不这么想。和谁一起看、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看──我现在才知道，烟火竟会带给感情这么大的影响。感觉很神奇，而且令人暖心。

（插图008）

照亮夜空的光辉，在表定结束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时短暂停止。这时会场传出广播，表示今天最后压轴的连续烟火，即将开始施放。四周随即发出期待的欢呼声。

我想出声叫坐在右侧的美园，视线因此从夜空移下来，结果眼睛就这么和看着我的美园对上。

「牧村学长。」

我点头回应一脸认真呼唤我的美园，接着她深呼吸后，继续开口：

「还记得我们考试前的约定吗？」

「当然记得。你想要什么？」

努力考试的奖励。虽然结果还没出炉，既然美园都夸下海口会努力考到好成绩，那我也没有必要询问结果如何。

「其实我有个请求。我──」

美园畏畏缩缩地开口，她的心愿却被一举施放的众多烟火，还有今天最响亮的欢呼声盖过。我没听清楚她在「我」之后说了什么。

她也知道我没有听见，有些沮丧地垂头。但也只有一瞬间。她马上抬头，顺势与坐在左侧的我拉近距离。在几乎肩并肩的距离──其实已经碰到了。我甚至无暇为此感到紧张，美园就把脸靠过来。我知道她这是为了让我听见声音。即使如此，我的目光依旧无法离开那张开的唇瓣。不必说，我的心跳自然开始加速。

「希望你能摸摸我的头。」

我现在可能是一脸蠢样。因为实在太好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从察觉自己喜欢美园，大概过了两个半月。这段时间一直如此奢望，现在她却这么拜托我。

「希望学长能摸摸我的头。希望学长能夸我『很努力了』。」

美园红着脸，抬起水润的双眸看着我，显得很认真。就连今天最大的一发烟火声，听起来都有点远。

「你很努力呢。」

撇除自己的欲望，我本来就打算尽自己所能犒赏她。就算是办不到的事，也会用尽办法达成。

我自认已露出最大限度的温柔笑容，但不知道在美园眼里，会是什么模样？我伸出右手，越过她的背，抚摸她右侧的发丝。

当我碰触到头发的瞬间，她微微颤动双肩。随后，她像是对自己这样的反应感到难为情地笑了，接着放松脸部肌肉，眯起眼睛。

「是的，我很努力。一直希望能从学长口中听到这句话。」

最喜欢的女孩零距离用这么热烈的眼神看着我，感觉得出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头发要乱掉了。」

我为了掩饰害羞如此说道，却舍不得放手。

「没关系。所以请学长不要停。」

她说完这句话不久，原本并排的肩膀突然多一股重量。她的侧马尾稍稍触碰到我的脖子，觉得有点痒。

这股重量跟以前把头靠在我肩上装睡时不太一样，今天是整个身体的重量。我的衣服和她的浴衣，我们之间只隔着这两块薄薄的布，互相靠着对方的肩膀。能微微感觉到她的体温，但很神奇的是，我并不觉得亢奋。或许其实情绪有高涨，令人怜爱的感情却大过一切，涂改了其余的感情。

「烟火好美。是过去最美的。」

「嗯。」

看到在夜空绽放的无数花朵，我在心中许下强人所难的愿望，希望永远绽放下去。

在大会结束的广播播放前，我始终没有挪动自己的右手。更准确地说，即使开始播放，也没有动。我仗着美园什么都没说──虽然也不能一直摸下去──就这么把手放在她的头上长达二十分钟之久。

因为姿势，我看不见美园的脸。她是有说希望我摸她的头，可是二十分钟实在是有点……她会不会这么抱怨呢？

「啊……」

因为这样的想像，我仓皇地挪开右手，并和美园保持距离。随后她静静地发出这一声。听起来像是觉得有点舍不得，但这大概是我自私的想像吧。

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模样，不过她马上从侧坐变成跪坐，并慢慢端正自己的姿势。

「学长，谢谢你愿意完成我的任性。」

看到美园一脸认真地稍稍低头，让我产生该不会直到刚才为止都在作梦的错觉。但自己的右手告诉我：并非如此。

「这点小事不用谢。我反而要向你道歉，摸了这么久。」

我自以为已经很小心，但她右侧的头发还是稍微乱了。

「是我拜托学长的，而且重要的是……不，没什么。」

美园说着，伸手触碰右侧的头。明明只是轻轻抚摸有点乱的发丝，那张有着温暖色调的脸庞，不知为何却浮现幸福的笑容。我很好奇她含糊其词的后半句，到底想说些什么，但她那抹温柔的笑容，令我看呆了。

「啊～我们也该走了吧？稍微往下游处走一段路，就有计程车招呼站。」

我说这句话，确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看呆的事实，不过实际上，四周的情侣和一家子都开始收拾了。

「好。」

美园笑嘻嘻地回答后，马上穿起木屐，并从野餐垫上起身。我们几乎没有在这里吃东西，所以收拾也只需要把野餐垫折好。那真的很快就收拾好了，我把它和宝特瓶放进包包里，然后站起来。然而我的眼前却一瞬间晕眩，脚步因此踉跄。

「牧村学长！」

美园急忙来到我身边，立刻支撑我的身体。明明让她担心了，可是对不起，我觉得很高兴。

「抱歉，只是站起来晕眩了一下。因为我昨晚有点睡不着。抱歉，让你担心了。谢谢你。」

我笑着面对忧心忡忡看着的美园，并告诉她「已经没事了」，可是她的眼神还是充满顾虑。

「我没事啦。」

即使再重申一次，美园的表情依旧苦涩，好像在想些什么。我居然在最后关头让她看到没用的一面。当我满怀后悔，有个温暖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我的左手。

「我下公车的时候，承蒙学长搀扶，所以现在换我扶学长了。」

我讶异地看向自己的左手，结果不出所料，一只比我小一圈的纤细右手，包覆着我的手。当然了，那只右手连着美园的右手臂。

「而且要是走散也伤脑筋嘛。」

我受到笑得害羞的美园影响，看了看四周，只见人们回程的队伍，确实拥挤到可能走散。而且目光所及之处大家都牵着手。情侣自然不必说，带着孩子的父母也牵着手。那让我适时萌生勇气，认为现在牵手是理所当然。

「也对。要是走散就伤脑筋了。」

「没错。」

不知道是谁先，又或者是同时，我们都稍稍用了点力气握紧对方的手。

从原地走到计程车招呼站，然后照顺序等待上车，大概花了一个小时。这段期间我们依旧牵着手。到了计程车招呼站，其实就没有必要牵手了，但我们还是没放手。

「要往哪里？」

坐上计程车后，我姑且告诉往会场出口前进的司机开到大学附近，到附近之后我再带路，接着就让司机自己决定路线了。

计程车沿着道路前进不久，司机好像对我们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得很清楚，不过有听到「男朋友」、「女朋友」这两个单字。我们看起来像是一对情侣吗？若是如此，那还真令人高兴……总觉得意识不太清楚，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如果学长累了，到家之前先睡一觉吧。」

啊啊……好温柔的声音，喜欢这个声音胜过任何事物。可是不行，要是睡着了，就得跟这道声音──

「可是我和你在一起……」

「请学长不用顾虑我。来吧。」

那双温柔的手原本支撑着我的身体，现在却引导我的头靠在柔软的枕头上。随后马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消融其中。

◇◇◇

她很庆幸自己当初提起勇气约牧村出来看烟火。现在她的心中满是幸福的感受，以及对过去的自己的感谢和赞赏。但角落却留有一丝丝罪恶感。

她和最喜欢的人现在正牵着手。其实以前也有牵过手。就在坠入情网那天，在她因为无聊的嫉妒心而撒谎那天，然后是今天。

每一次都是因为他担心美园，而下意识采取的行动。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是美园主动紧紧握住他的手，而不是被拉着走。其实她很想像自己的好朋友和男友牵手一样，和牧村十指交扣，但实在没那个勇气。

他们牵着手稍微走了一段路，然后开始等待搭乘计程车。双方几乎没有对话，然而美园并不在意。

只不过一想到她是借口担心──当然也是真的很担心──牧村走路摇摇晃晃地才会牵手，心里就觉得有点痛。

「已经晚上十点了啊。」

就美园自己的感觉，她觉得他们没等多久就搭上计程车了。不过当牧村表示，从他们开始步行算起，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美园不禁吓了一跳。

计程车的门开启，牧村先上车，接着用那只牵着美园的手，温柔地引导她上车。

「谢谢学长。」

美园笑着回应，就顺着最喜欢的人的引导。然而当牧村确认美园上车后，便把手放开了。美园明白这是任性的请求，也说不出口，但她好希望不要放手。也不想放手。

「要往哪里？」

计程车的门关闭。面对司机的提问，坐在旁边的牧村回答：「到大学附近。到附近之后我再带路。」接着司机回答：「好的。」并操作机器，车子就这么往前。

在车上，牧村坐在驾驶座后方。美园坐在后座靠近中间的地方，心里想着：其实他可以再往左靠一点啊。他们在看烟火时，距离缩短到零。之后也一直牵着手。因此现在这段距离让美园感到非常遥远。

牧村的左手现在随意放在靠近身体的地方。他并未发现美园的右手已经入侵后座中央的右边，也就是他的阵地。

「这位男朋友走路一定有风吧？」

计程车从位于河岸的会场出口，来到靠近干道的地方。当牧村、美园还有四十几岁的司机之间打发时间的闲聊中断时，这句话突然迸出来。

「毕竟女朋友这么可爱嘛。」

这是称赞容貌的言语。如果是平常，美园回答一句「谢谢」就行了，但对她来说，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仔细想想，这也很正常。现在的他们就算看起来像一对情侣也不足为奇。这点很令人高兴。美园不想纠正。因为一旦纠正，牧村一定会否定。他会为了美园否定，严正地否定。

美园也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奇怪。她和牧村并非情侣。而且就像她以前跟志保这个好友说过的一样，她希望等他们确实两情相悦再交往。

可是她今天却拜托牧村摸她的头，当作之前要求的犒赏。利用声音正好被烟火声盖过，把身体凑到能靠在一起的距离，然后靠着对方让他摸头。还附带一句从半年以前，就想从对方嘴里听到的话语。之后的一个小时，他们始终牵着手。所以──

（今天一天就好，我想当他的女朋友啊。）

美园自己最清楚事实不是如此。就算是这样，唯有此刻，她就是不想听见自己最喜欢的人说出否定这件事的话语。

但当美园战战兢兢等待应该会从牧村口中出现的否定话语，却始终等不到。别说否定了，牧村什么都没说。于是美园畏畏缩缩地看向右侧，只见她最喜欢的学长已经半闭眼睛，头也开始晃动。

「牧村学长？」

美园小声呼唤，他才慢慢转头看她。但他的模样还是有点恍惚。刚才说过他睡眠不足，大概是很困吧。

「如果学长累了，到家之前先睡一觉吧。」

美园觉得晃着脑袋的牧村好可爱。如果屏除意外状况，牧村在美园面前，几乎都是身为学长的模样。美园觉得那样很帅，也很棒。可是这种毫无防备的模样和睡脸别有风味，却也令人会心一笑。平常毫无疏漏的他，想必从未在别人面前展现这副模样吧，一想到这点，美园就开心得不得了。

「可是我和你在一起……」

牧村在这种状态下所说的，毫无疑问是真心话。虽然说到一半就停了，但后续一定是令美园开心的话语。这样的想法，算是想得太美好吗？因为在一起，所以还不想睡。因为在一起，所以可以安心睡着。这些都是美园自己以前有过的想法。如果牧村这句话的后续是这样，那就太令人高兴了。

「请学长不用顾虑我。来吧。」

美园说完，慢慢将牧村的身体倒向自己。美园以暖暖的内心，尽可能温柔地支撑他慢慢倒下的身体。如果是平常，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美园让牧村的头轻轻躺在自己的大腿上，并摸摸他的脸颊。但他没有反应。看来是立刻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一直绷紧神经吧。美园感到有些愧疚，不过她根本不必思考牧村是为了谁才会绷紧神经。她不可能会不高兴。

但话又说回来，照理来说就算他睡着了，美园觉得自己也做不出这种事。但唯有今天，唯有现在，虚伪的自己掌控了她的一切，并告诉她：如果是情侣，应该就能做这种事。牧村的头发上留有发胶，摸起来并不柔顺。但就连这点，都让美园觉得非常怜爱。甚至是腿上的重量都感到舒适。

「男朋友睡着了吗？」

美园透过后照镜与开口询问的司机对上眼。美园刚才完全忘了，她现在才想起是在计程车车内。对她而言，让人枕着大腿是非常大胆的行为，脸颊因此有些发烫。

「对，他睡着了。」

虽然很害羞也有点迟疑，美园还是没有移动放在牧村右肩上的手，同时并未否定「男朋友」这个身分。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很有一手。」

司机边笑边说：「因为女朋友真的很漂亮。」美园觉得心有点酥痒，回了「谢谢」后，司机又继续说：

「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形，应该是反过来才对吧？」

从司机的角度来看，或许会觉得是牧村成功抓到美园的芳心。他们虽然实际上没有交往，就抓到美园芳心这一点来说，其实很正确。那天之后，他就紧抓着美园的心没有放开。尽管本人并没有那个意思也没有自觉，实在是很悲哀。

「其实也不算是反过来。不过我的确非常喜欢他。」

美园自豪地这么回答。

所以她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自己也要抓住牧村的心。

◇◇◇

「──学长。牧村学长。」

我感觉到有一股温柔的声音伴随着同样温柔的手法，摇晃着身体。原本沉落底部的意识，逐渐往上拉。

「呜……嗯……」

我慢慢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深灰色的墙。左侧有某种白色的物体，而我的头部左侧紧连着那白色的柔软物体。同时感觉到上下方向感有点奇怪。

「牧村学长，这样很痒。」

我稍微移动自己的头，结果头部右侧传来一道嘻嘻笑的声音，让我一口气醒了。眼前灰色的墙是计程车的副驾驶座。而左侧的白色物体是美园的浴衣。换句话说，我刚才枕在她的大腿上。

「抱歉！」

我硬是拉回瞬间清醒的脑袋，然后急忙离开大腿。笑嘻嘻的美园接着温柔地说：

「已经到了喔。」

我尴尬地看着美园，但她的脸上始终漾着温柔的笑意。她那一侧的车门已开启，外面则是我那如今比老家还熟的独居公寓。

「不行，要到你家──」

「要是拖太久，会给司机先生添麻烦喔。」

美园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我差点瞬间看呆，但还是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啊……好。不对，车钱……」

「若是车钱，你女朋友已经付了喔。」

「女朋──！」

司机若无其事补上的这句话，让我的头脑和脸庞开始发烫。

「不──」

「好了，下车吧。」

我本来想急忙否定，美园却早一步抓住我的手。被那只柔软的手紧紧抓着，我的头脑一下子负荷不堪，已经不明所以了。

美园拉我下车后，向司机道谢，我也被她传染，糊里糊涂挤出道谢的字眼。我们依旧牵着手。年约四十的司机看我们这样，笑着挥手后，开车离开了。

「……对了，你付了多少钱？」

我从右侧口袋里拿出钱包，同时询问笑着目送计程车离开的美园，结果得到一张暧昧的笑容。

「有什么关系呢？」

「不能这样啦。」

「因为你是学长吗？」

我本想回答「没错」，但一看到美园悲伤的视线，就开不了口了。因为我无法自信满满地回答「没错」也是其中一个理由吗？我是学长的确也是理由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因为我喜欢她。

因为喜欢她才特地搭计程车。考虑到等待计程车的人潮，先走路到车站再搭巴士回去，其实时间上差不了多少。但我不想让脚步不稳的美园走在人群之中。而且还要搭乘想必是人挤人的公车，不可能做这种选择。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于是美园吐出一口气，表情不再消沉，淘气地笑道：

「而且学长拿不出钱吧？」

我的右手是拿出钱包了，可是要掏钱的左手却跟笑嘻嘻的美园的右手牵在一起。她的右手多用了一些力道握紧，这样可能很不识相，但我觉得很愉悦。

「我可不会放手喔。」

「可是美园──」

「就今天。今天一天就好了。拜托学长。」

原本笑容满面的美园又露出有点悲伤的表情，牵着的手也稍微用力。我不知道「今天就好」的确切意思，不过她以伤心的神情和水润的眼眸仰望着我的模样，让我的心头一阵刺痛，而不是悸动。

「好啦。」

听我这么说，美园脸上的悲伤神色瞬间消散，并笑着向我道谢。

「应该是我要谢谢你才对吧？」

「没关系。因为只有今天是特别的。」

「这样啊。」

「没错。那我送学长回家吧。」

反正美园很满意，就这样吧──当我带着苦笑这么想时，美园拉着我的手，就要登上公寓的阶梯。

「你走错了。」

我轻轻拉了拉美园的手，让她停下脚步，对方便以充满顾虑的眼神看着我。

「学长很累了，今天请你好好休息吧。」

明明和她在一起，却不小心睡着，这实在令人难以反驳。然而就像美园有无法退让的事物一样，我也不打算退让。我以摇头显示自己的意志。

「可是──」

「多亏睡在你的腿上，我的疲劳已经消除了。」

我有点羞于启齿，所以睡在腿上的部分降低了音量。美园直到刚才也都没事，但重新听我这么一说，她大概是感到难为情，脸显得有点红。

「让我送你回家吧。」

「……好，麻烦学长了。」

「美园，你什么时候要回老家？」

「我预计后天回去。」

「这样啊。」

「学长会一直留在这里，对吧？」

「嗯。可能会当天来回，或者小住一天，不过现在没有回去的打算。」

因为今天开始就放暑假了，送美园回家的途中，我们顺势聊到回老家和暑假要怎么过。顺带一提，我的左手现在依旧受到控制。美园觉得我的手要是空出来，就会想付计程车的车资，因此主张到家之前都要牵着，不肯放手。我觉得她好狡猾，不过还是装作有些伤脑筋，乖乖服从。

「等盂兰盆节结束，执行委员的活动也会再度展开吧？」

「嗯。要在盛夏作业，所以很热喔。」

到了八月后半段，就会决定看板之类的设计稿。接下来等着我们的作业，就是要在以前做好事前准备的看板上画图，然后着色。为了避免弄脏衣服，要穿着工作人员外套进行作业，这是美园期待已久的活动。尽管工作人员外套很透气，但毕竟多穿了一件衣服，自然会很热。

「那就要小心别中暑了。」

「就是说啊。」

「不过怎么不快点开始呢～」

美园一脸等不及地喃喃说道，那张侧脸好可爱。

而且其实我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怎么不快点开始？今年暑假，尤其是盂兰盆节期间，我身边的人都会回老家，但是我会留在这里，所以其实很闲。加上美园有两星期不在这里。就算她在，我也没有见面的借口。即使如此还是觉得这段期间久到会让我失去知觉。

「总之你在老家好好休息吧。」

我装作一派轻松说道，借此掩饰心中的寂寥。

「你会和花波小姐去哪里玩吗？」

「……何必提到姊姊呢？」

「你们吵架啦？」

见美园的心情有点糟，我开口询问。结果她尴尬地含糊其词：「也不是啦……」

「话说回来……」

我隐约感觉到难以介入的气氛，于是用连自己都觉得很露骨的方式改变话题。

「这件浴衣真美。」

这是一件白底配上五颜六色花朵，显得楚楚可怜的浴衣。仔细想想，我只有在一开始赞美过她。光是今天一天就已经看呆了好几次。当我一而再、再而三迷恋上她，每次都有一句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语。

「谢谢学长。」

美园以有些害羞的笑脸回应我。

「不过你更美。」

我笔直看着她的眼睛，说出真正想告诉她的话语。

「很美。」

「……谢谢学长。」

美园小声道谢，并别过脸。她的耳朵很红，而且稍微加快了步行的速度。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放开我的手。反而感觉得出，她多用了一点力气握紧。

所以我也多用了一些力道，握紧牵着的左手。

第二卷 消极学长与积极学妹的烟火大会 第三章

今天是我和美园去烟火大会后，隔周的星期一，也是她要回老家的日子。我原本想借口帮她拿行李，送她到车站，所以以此发动攻势：「要回去两个星期，感觉行李很多很辛苦耶。」结果她说：「对啊。所以我把大部分的行李都寄回去了。」就这样惨遭美丽的回击。虽然站在美园的角度来看，她当然没有反击的意思就是了。

「好啦，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在八月前半段，也就是没有文执活动的期间，以两天一次的频率安排打工的班。不用打工的日子，我会跟以阿实、渡久这些人为首的朋友，聚在某个地方瞎混，但那也是晚上的事，白天很闲。我散漫地度过早上，下午该做些什么呢？

「去买书来看算了。」

回想起以前在合作社看到的书，换下居家服后整理好头发。虽然跟美园见面的机率是零，就把整理仪容当成习惯也没什么不好。

「热死了……」

我走出开着冷气的家中，八月中午十二点的高温，比想像得还要可怕。就连步行五分钟的路程，都让我流了点汗，结果冷气不怎么强的合作社，却让我感到无比凉爽。

现在虽然是暑假期间，第一周为了来参加同好会或社团活动的学生，合作社还是会照常营业。入口附近的食品区约有十个人，而我的目标书籍区整体来说，大概有四、五个人。

我在这样安静的店内，拿了一本基因工学的专门书，还有一本同样是以基因为主题的一般书籍后，决定去看看平时几乎不会去的小说区。这里不愧是大学的合作社，并没有卖漫画或轻小说类的书籍──好像也有些大学会卖──但最近比较著名的小说，还是有进一些。

在这些书中，有个区块装饰着色彩缤纷的POP，自然而然吸引了我的目光。是恋爱小说区。POP写着「看完也会想谈恋爱」，是司空见惯的宣传标语。这种东西对已经坠入情网的我来说，根本没有用──结果我买了三本书，然后离开合作社。

「哎呀，是阿牧。」

一出合作社，左边便传来有人叫我的声音。我忍不住把合作社的纸袋藏在身后，这样的反应简直就像买了什么下流的书一样。当然了，合作社没卖那种书。

「嗨，渡久，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吧。」

我常去渡久打工的超商，所以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天前考试结束那晚。此刻他的左侧站着一个皮肤稍嫌黝黑，看起来很活泼的短发女孩。两人手牵着手。十指交扣。

「你今天有社团活动吗？旁边这位是之前提过的女朋友？」

「对啊。你们第一次见面吗？」

「连看都是第一次看到。」

我撇了渡久的女朋友一眼，她有些紧张地点头致意，所以我也一样，稍微点了个头回应。

「我来介绍。她叫上桥绫乃。他是跟我一样隶属文执的阿牧。」

「我是牧村智贵。请多指教。」

「我是上桥绫乃。请学长多多指教。」

我们再度向对方低头致意。我看了看上桥学妹，发现她给人的印象和渡久之前炫耀的一样。美园的身高比平均还要再低一点，而上桥学妹更娇小，而且有着一张圆脸，看起来人见人爱。

「打扰到你们就不好了，我先走了。」

「嗯。我再联络你。」

「好。下次见。上桥学妹也再见。」

「好的，阿幸学长就麻烦学长多照顾了。」

她开朗地再度向我低头，然后互相道别。她的用词感觉就像个已经过门的妻子，不过渡久见状，倒是开心得整张脸都笑傻了。说实话，他这样的表情，还有两人十指交扣走进合作社的模样，都让我羡慕不已。

回到家后，打开手机的通讯软体，不断重复输入文字再删除的动作。不惜在这种大热天中往返合作社获得的战果，现在也已提不起干劲把东西从袋中拿出来了。

『今天好热啊』、『我去了一趟合作社，结果碰到渡久和他的女朋友』、『我买书了』等等。自己都觉得那又怎样？美园一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我。既然如此，本来想干脆问她到家了没。但一想到这是我该问的事吗？就没招了。

「来睡午觉算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只把裤子换成居家穿的，开始平常不怎么进行的午睡。或许是因为有空调的室内非常舒适，也有可能是因为不想思考，我轻轻松松进入梦乡。

『我顺利回到家了。』

当我发现随着一个手拿旅行包包的企鹅贴图传来的讯息，已经是天色开始转暗的时候。我喜形于色，决定赶紧回覆讯息。

◇◇◇

隔天要打工。打工很好，因为工作期间不会忸忸怩怩地烦恼，时间也过得比较快。要是能一直打工，区区两个星期肯定一下子就过去了。

「好想多排点班。」

「可是人手很够。」

我在休息时，喃喃脱口说出这句话，领班也耳尖听到了。

「我知道。只是自言自语。」

「干嘛？你很闲喔？」

「尤其白天闲得发慌。」

晚上已经有约好几场聚会，可是白天真的很闲。

「你不跟女朋友出去约会吗？」

「人家回老家了，而且也不是我的女朋友啦。」

领班一脸意外地询问，当我回答后，她却傻眼地叹了口气。

「干嘛啦？」

「没有啊。想说你们一起去看烟火，结果你别说告白，竟然连下次都没约好。没出息也要有点限度耶。我心里是这么想啦，但还是用叹气来表达我什么都不说的温柔。」

「你都说出来了。而且对方都说一到八月就会回老家，我根本没办法约吧？」

「不然你有跟那个女生约好，等她回来就出去玩吗？」

「……没有。」

「你看吧。」

领班一副「讲赢了」的嘴脸，但我也有自己的主张。

「我跟美园会在文执的活动见面啦。」

「哦～她叫美园啊？而且你们会一起准备文化祭。」

「你听错了。」

「现在才装傻，太迟了。」

我不小心说溜嘴，给了她情报。话虽如此，这个人确实态度轻佻，却是个界线分得很清楚的人，应该不会大嘴巴告诉我那些会来这家餐厅的朋友。只不过，如果我认识的人来到店里，她至少会问「美园有在里面吗？」就是了。

「可是人家在你们文化祭的准备活动，也不是只会见到你一个人吧？」

「……是啊。」

领班有些认真的话语，刺进我的心头。

「尽管你们去看烟火了，要是不快点抓住人家，她后来跟别人在一起，也完全不奇怪喔。」

「我会铭记在心。」

我说完，她便满意地笑着拍拍我的背。有点痛。

「不过呢，你被甩了，对这家店比较有助益就是了。」

「要是被美园甩了，会改去离大学很远的地方打工。我说真的。」

「那你千万不能放跑那个女生喔。」

就这样，没有美园的暑假过去了。

◇◇◇

今年就要十五岁的君冈乃乃香有两个姊姊。

大姊花波大她六岁，善于交际，而且好奇心旺盛。她在各方面都有涉猎，但从旁人的角度看，她的勤勉收得恰到好处，活得轻松自在。

二姊美园大她四岁，除了不太擅长运动，大部分的事情都办得到，是她引以为傲的姊姊。和大姊相比，美园的行动范围较小，但绝对不是说她不善交际，而是为人认真，对任何事情都会努力面对。

乃乃香刚懂事的时候，常常由花波照顾。但六岁的年龄差距，让她们错过了彼此的小学生活。因此想当然耳，花波升上国中后，照顾乃乃香的机会减少，二姊美园代劳的机会就变多了。顺带一提，乃乃香一开始还为此闹过脾气。花波后来告诉乃乃香此事，她也羞红着脸，向美园道歉。

「姊姊，姊姊。」

没过多久，乃乃香就像这样叫着姊姊，并跟在二姊后面打转了。无论做什么事，她都想和美园一样，因此再度闹脾气。面对乃乃香如此，美园从未表露厌恶。她总是很温柔，就连乃乃香做错事，依旧温柔地纠正。后来，乃乃香喜欢这个姊姊，更胜任何一个家人。

美园是乃乃香引以为傲的姊姊。既会念书，以钢琴为首的各种乐器也是得心应手，行为举止优美，家事也难不倒她，尤其厨艺还比母亲好。

唯一的不满，就是无论乃乃香说过几次，美园还是不改朴素的外貌。乃乃香本来就不觉得那样有损姊姊的魅力，可是难得生得一张可爱的脸蛋，她很想告诉身边所有人。

结果二姊借着上大学的机会大幅改变形象，据说是按照大姊的建议。看到姊姊超乎想像的模样，乃乃香觉得大姊做得棒极了。但另一方面，乃乃香的确老实道出赞美，内心却也强烈地感到不是滋味。

这个姊姊在暑假要回来两周。假期有两个月，她倒是希望美园整个八月都在家里。不过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忍耐了。

然而午后归来的姊姊，好像不太对劲。她平常个性稳重，今天却坐立不安，静不下来。偶尔还会拿出手机看看，然后叹气。

「姊姊，怎么啦？」

乃乃香问完，美园笑着回答：「没有，没什么喔。」那抹笑容看似有点落寞。

最关键的反应在吃晚餐的时候。他们已在事前决定好，全家人要配合次女回家，一起团聚吃晚餐。主角当然是美园，谈话以她为中心，餐桌的气氛一片和乐。然而突如其来的一道「叮咚」电子音，瞬间抢走了他们的主角。

乃乃香原本以为是花波的手机，但她的料想落空。做出灵敏反应的人是美园。她拿出手机用双手捧着，开心得脸色为之一亮。忘我地不断策动手指，一下面有难色，一下又恢复笑容。要是花波做出同样的事，肯定会挨父亲的骂。但这个事态实在太出乎意料，结果父亲一句话也没说。

「是男朋友吗？」

「才才、才不是！」

母亲不顾父亲已经定格，悠哉地提问。但乃乃香认为，姊姊的反应已经告诉大家答案。父亲僵在原地不动，一旁的母亲似乎听信了姊姊的话，将手放在脸颊，歪着头说：「哎呀，是喔。」

◇◇◇

隔天乃乃香和两位姊姊一起去水族馆。昨天在那之后，美园听到第二声电子音后，虽然没有拿出手机，却明显坐立难安。晚餐一结束，就马上回房间了。

花波告诉乃乃香：「她一定很累了，想问什么，明天再问吧。」即使不情愿，乃乃香还是放弃突袭美园的房间，决定如花波所说，今天好好问个清楚。但是一看到姊姊在最爱的企鹅区，两眼发光地望着水槽，就迟迟无法开口询问想问的事。

「花姊知道姊姊的男朋友吗？」

「嗯～我不好说。你去问本人吧。」

乃乃香别无他法，才会问花波，但得到的答案却很暧昧。不过听起来，她们两人确实共享着秘密，乃乃香还是觉得很没意思。

「我说，乃乃香。」

当乃乃香噘着嘴看向二姊，美园突然回过头，有些顾虑地递出她的手机。

「姊姊，怎么了吗？」

「你可以帮我拍张照吗？就在水槽前。」

「咦？」

乃乃香对这样的请求感到很意外。即使看向站在身旁的花波，她也是一脸讶异。美园很喜欢企鹅，每次来到这座水族馆，她都会拍摄企鹅的照片。直到刚才为止，也是一直在拍照。但是从以前到现在，她从来不会入镜。甚至是以前父亲拿好相机，要在企鹅水槽前帮她拍照，她也冷漠地回绝，说自己就不必了。

「不行吗？」

「没有。没这种事。」

乃乃香急忙挤出笑脸，接过美园的手机，从她要求的位置拍下有些难为情，而且V字手势摆得很低调的美园。

「姊姊是怎么啦？」

「嗯～说变是变了……」

比起姊姊在水槽前吸引了一些人的关注，令乃乃香觉得自豪，她更为姊姊首次展现的举止感到不安，因此小声呢喃。花波也知道内幕，即使如此还是非常讶异。

「乃乃香，谢谢你。我买点东西当回礼吧。」

乃乃香拍完后，将手机还给美园。美园首先检视照片，接着开心地这么说，并温柔地抚摸乃乃香的头。

「这点小事不用谢啦。」

乃乃香抱着难掩的些许心痒、自豪还有开心的感受，这么回答她最爱的姊姊。

「姊姊，你要把刚才的照片给男朋友看吗？」

回家路上，在花波驾驶的车中，乃乃香下定了决心，如此询问和她一起坐在后座的美园。

「咦！我……没有男朋友喔……」

「骗人。因为你太好懂了。」

见美园明显心慌，乃乃香判断那是谎言。姊姊变得这么漂亮，在大学交到男朋友也不稀奇。父亲大概不太能接受，但对乃乃香而言，这是很理所当然的可能性。

「我没有骗人啊……真的没有嘛。」

然而美园接下来一脸为难地这么说，感觉不像是谎言。

「我看你就说出来吧？」

「嗯～不能告诉爸爸和妈妈喔。」

「嗯，绝对不会说出去。」

花波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美园也对乃乃香露出温柔的笑容。

「其实我啊，有个喜欢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他。」

乃乃香是第一次看到姊姊用这种表情说话。自从她懂事，这十年以上的时间，她一直看着姊姊。即使如此，还是没看过这种表情。感觉就像看着某种心爱之物，也像回想起某种重要之物那样。以乃乃香知道的词汇来表现，就是那种表情。

「所以啦，希望那个人可以看到各种面貌的我。」

说出这句话的姊姊，脸上充满乃乃香熟悉的稳重笑容。

「他是什么样的人？」

乃乃香现在知道姊姊喜欢那个人了，可是这么有魅力的姊姊居然单恋人家，这让乃乃香有点……不对，是非常难以原谅。若不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我才不会把姊姊让给你──乃乃香打定主意，发挥百分之百的恋姊情结，然后开口询问。

「你想听吗！」

然而姊姊的反应比想像中还要好上许多。根本是太好了。此时，乃乃香听见坐在驾驶座的大姊发出叹息，透过后照镜看到的脸，是一副已经受够的厌烦表情。

「我都叫他牧村学长。他非常忠厚、温柔，而且帅气。一直都很温柔，很绅士喔。啊，不过有时候也有点坏心眼，很可爱喔。不过啊，我还想多看到他不加矫饰的模样。啊，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去年的文化祭。那时候跟他不认识，态度也很差，但他还是对我很亲切，也有听进我的请求。他确实看着我这个人──」

（插图009）

早知道就不问了。

回去的车程约三十分钟，美园这段时间从邂逅开始说起，根本是在丢闪光弹。乃乃香听得好后悔。甚至后悔到当她终于看见她们家，实在是倍感思念。

「好了，后续就等吃完饭再说吧。」

乃乃香这天才知道，她的姊姊是那种极其麻烦的女人。同时她也下定决心，绝对、绝对不会再过问姊姊的心上人如何了。

◇◇◇

八月也进入第二个星期，我的暑假却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重复着往返打工的地方和家里，以及和阿实、渡久喝一杯。滋润这般日子的东西，就是美园传来的讯息。当她和花波小姐与妹妹──听说叫乃乃香──到处逛逛时，都会传照片给我。

之所以觉得高兴，是因为她传来的多数照片中，都有她的身影。尤其是首次传来的那张美园在企鹅水槽前，有些害羞地摆出V字手势的照片，光凭那张照片，就完全消除我打工累积的疲惫了。

『真可爱。』

『我就知道很可爱。很高兴学长能明白。』

我回覆的时候故意省略主词，而她果然没看懂。当然了，她传来的其他照片也都很可爱。

但也不完全都是些开心的事。首先，我未来想邀请美园去的地方，已经逐一被击破了。尤其是水族馆这个地方。她喜欢企鹅，我自然比较好开口。但现在要在暑假约她，难度已经提高。不过，敢不敢约又是另外一回事。

第二，我没有话题能主动传讯息给美园。传喝酒的照片也觉得不太好──追根究柢我本来就不太喜欢拍照──所以真的什么都没有。今天和明天是连休，不用打工。所以本来打算回老家，就为了制造一些有话题的照片。然而昨天问过母亲的结果──

『星期一和星期二爸妈都不在。也没车可用。』

得到了如此无情的回答，所以我爽快放弃在这种大热天下，勇猛徒步巡回观光地。因此星期一晚上一收到邀约，我二话不说，马上冲出去。地点在我这栋公寓的一○一号室，也就是文执副委员长康太的住处。

「胡了。南一气通贯（注：此处皆为日本麻将用语），一张宝牌，满贯。」

我说完，放倒手上的牌。

「你……不要第二就满足好吗？好歹先立直吧。」

「我这副牌是有机会逆转的。又不觉得会自摸。是你不好，最后不该丢七万。」

来到最后一局，我和第一的康太差了超过一万三千点。最后一局的庄家是阿实，所以我也无望连庄。光是凑到直击就能逆转的手牌，我算是运气很好了。

「可恶……从头垫底到尾喔。」

语出怨怼的阿实就坐在我的右侧。对面是康太，左侧是阿成学长。

「还有五个半庄啊。」

康太和阿成学长原本聚在一起喝酒，后来想要打麻将，于是找了我和阿实当牌咖──这就是来龙去脉。只要现在通宵打牌，明天白天就能睡到底，对我来说是很有帮助的邀约。

「好想要一张全自动麻将桌喔。」

「你现在是叫我买吗？你以为那东西多少钱啊？」

我们洗牌发出喀喀声响，这样确实很麻烦，所以明白阿实为什么会这么说。我曾经去过麻将馆一次，全自动麻将桌真的很方便。

「好啦，如果要悠哉打牌，手动也不错啊。来，下一场。」

阿成学长说得没错，我们就是悠哉打麻将。朋友间打牌，大概都是这样。在闲聊之间，没有什么紧张感地打牌。输了不甘心，赢了很开心，大概就是如此。

我们打到第四个半庄时，时间来到凌晨十二点。大家都喝了酒，所以打法已经没那么讲究。顺带一提，现在我是第二名，可是最后一名和第一名之间，也只差了随时可能逆转的点数。

「对了，牧牧啊。」

东三局二本场，目前由我当庄家连庄。直到刚才为止我们都是聊些不重要的话题，例如考试考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老家？盂兰盆节过后，马上就要开始文化祭作业了耶，而且还有合宿。但这时候康太改变了话题。

「嗯？」

「烟火大会你是跟谁去的啊？」

「碰！」

我碰了康太边问边丢出的南。本来没有鸣牌的打算，而是想凑将牌，所以这下子没有役了。我往左看，只见阿成学长轻轻摇头，表示与他无关。

「我本来是知道个大概，但刚才看了阿成学长的反应，完全懂了。」

康太轻笑着拿起桌上的啤酒就往嘴里灌。

「咦？什么？阿牧跟女生去看烟火吗？」

阿实从牌山摸牌，感觉有点心急的轮流看着我和阿成学长。另一方面，我则是真真切切地慌了。

「真的吗？喂，阿牧，我们是哥儿们吧？像这种好玩……重要的事，你要说啊。」

「没有，我不是……」

我努力想蒙混过关，可是说起来，为什么康太会知道啊？即使思索，还是得不到答案。手足无措时，轮到我摸牌了。

「我家不是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路吗？然后我在烟火大会那天晚上，大概是十一点之前吧？」

康太完全不管我的心情，对着阿实继续说：

「想说开一下窗户，结果看到计程车正好停在公寓前。我看了一下，想知道是谁，结果有个穿着浴衣的女孩子，牵着牧牧的手走下车。」

「那才不是牵手咧。」

「好，胡了。纯全带么九，三色，一张宝牌。一万两千六百点。」

我毕竟已经没有役，本来想下庄，但因为他们谈话的内容，我想都没想就把摸来的牌给丢了。这等于是给可能已经听牌的下家阿实一张危险牌。

「干嘛干嘛？你未免也太慌了吧？」

阿实开始激我，我则是别开视线，结果发现阿成学长正以欣慰的目光看着我。我们又没有进展，所以真希望他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所以对方是……考虑到阿牧的活动范围，再加上康太也认识的话，就是文执里的人吧？那不就只有一个吗？」

「也有可能不是吧？」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自掘坟墓，冷静一点啦。」

阿实轻拍我的肩，释出瞭然于心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左侧的阿成学长也做出同样的举动。

「我距离太远了。」

坐在对面的康太这么说，露出苦笑。但就算我们坐得很近，我的左右双肩也都已经客满。

「所以咧？你们什么时候交往的？」

因为康太这么问，众人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阿成学长明明就知道我们没有交往。

「我们没有交往啦。快点开始东四局吧。」

我尽可能说得轻描淡写并开始洗牌，却没人理我。

「反正先暂停一下，来聊感情生活吧。你说你们没交往是骗人的吧？」

「才不是咧。」

「阿成学长，你都知道吧？」

「因为我和他们一起走去会场啊。」

因为康太先对阿成学长提问，阿实也觉得与其问我，问阿成学长比较快，于是趁此机会把发问对象改为阿成学长。

「你们怎么会一起去？」

「志保提的。她说牧牧和美园应该都是第一次去烟火大会。」

她完全没考虑到我去年去过的可能性。

「噢～那抵达会场之后呢？」

「不知道。因为我们在会场分开了。志保有问过美园，但美园也不告诉她。」

说到这里，他们三个人的视线全集中到我身上。

「结果怎样？」

「你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

「说出来会比较好过喔。」

他们异口同声这么说，我也觉得与其沉默，不如揭开自己的丑态。因此决定说出在最后关头的失败谈。

「我没做什么啦，只看完烟火就回来了。下计程车的时候也是，因为我睡着了，她才扶我下车。」

「你在约会中睡着？」

「太扯了。」

虽然那不是约会，我也觉得自己很扯。

「反正就是这样──」

「然后结果你们没在交往？」

我本来想结束话题，阿实却以正常的表情询问，没有想取笑我的意思。

「我们没交往。我是说真的。」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信了。可是啊……」

这下他们已经明白我确实没说谎，但阿实和康太脸上的表情，感觉还不太能接受。

「好啦，我也明白你们的心情啦。现在就先默默守着他吧。好吗？」

「阿成学长……」

「反正他总有一天会下定决心告白啦。」

「阿成学长！」

真想拜托他不要让自己的信用这么忽高忽低。

「要不要我们帮你？」

阿实和康太看着我，态度很认真。他们有这份心，我确实很高兴。可是──

「不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为什么不要？」

拒绝朋友纯粹的好意，让我觉得有点尴尬。不敢看他们的脸，只好低头看麻将桌。

「因为我都是她的学长了。而且还同组。所以说什么都不想有逼迫她的感觉。就算她要甩掉我，要是有愈多人牵扯其中，她……美园就会愈尴尬。我绝对不想这样。」

所以──当我说到这里，抬头想在最后道谢并道歉时，却看到阿实和康太傻眼地看着我。

「你根本完全爱上人家了。听得我都不好意思。」

「他这样啊，美园可有苦头吃了。」

在我的想像中，话题走向应该会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会私下替你加油，好好努力吧」才对。但他们的反应完全不是这样。我看向阿成学长那边求助，结果他的表情果然跟其他两人一样，就这么看着我。

到头来我们打了六个半庄，始终受到他们嘲弄的我，成绩是差距明显的最后一名。

◇◇◇

听美园说过，她从老家回到这里，是在八月的第三个星期二。也就是说，她有十五天不在这里。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家里出发，也不知道抵达这里的时间，所以正确说起来，其实有误差。

这十五天已经过去九天。也就是过去一半了。但未来这几天，朋友们都要回老家，所以我必须独自度过。剩下六天里有四天，一天要打工八个小时──加上一个小时的休息，等于被绑在店里九个小时──接着睡觉、吃饭、洗澡、做家事，这些所用的时间估多一点，算十二个小时好了，那就代表要独自打发的时间，总共有三十六个小时。我开始觉得自己没问题──

──结果完全是想太多。因为实在太闲，我玩起闭着眼睛数六百秒的游戏。但一睁开眼睛，却发现只过了四百秒，实在惊愕不已。或是一直盯着手表的秒针转二十圈，但也只过去二十分钟，我因此很是恼火。

这个星期六、日，我完全靠着美园传来的讯息度过，毫无疑问是人生中最长的六日了。就算跟刚上大学、没有任何朋友的时候相比，还是长了许多。

『我回来了。又要麻烦学长多照顾了。』

午后传来的讯息中，一如往常附着企鹅贴图──今天企鹅挥着手。

『欢迎回来。你如果有空，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假如是平常，为了不让她觉得我拼了命在等她的讯息，会小心不要马上将讯息变成已读。但唯有今天，我在十秒内马上打开讯息，然后在三十秒内做出回覆。然而，虽然我的讯息也立刻已读了，美园却迟迟没有回音。

『不好意思。姊姊和妹妹都来了，我们约好要一起吃晚餐。真的很不好意思。』

『了解。那就没办法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看到这则没有企鹅的讯息，我含泪如此回答，然后吐出大大一口气往床上倒。

「呜恶！」

我的肺受到压迫后，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开始咳嗽。这时手机又收到讯息。

『如果学长有空，明天可以吗？我中午和晚上都有空。』

『抱歉，我明天早上到晚上要打工。』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美园不在的期间，我是那么想要排班，现在却觉得很可恨。不过她主动提出替代方案，令我很感激也很高兴。现在重新往回看自己的第一则讯息，发现我竟率直地约她吃饭，简直不像自己传的。很庆幸自己没有退缩。

常听人家说，见不到面的时间才会孕育爱情云云。我们明明不是情侣，我却明白这种感受。诚如我现在是如此想见美园。甚至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

到了星期五，有文执的全体会议。到时候就能见面了。多亏美园回到这里，一想到能见面，时间的流逝便很神奇地和平常一样。要是没有可恨的打工就能和她一起吃饭的今天，我也心平气和地上工了。

过了午餐时段，餐厅里有许多客人都是中午留下来的。不过大部分都是悠闲坐着，所以没什么点餐要求。就在我想干脆回到内场工作时，正好有客人上门。

我的呼吸不禁停止。这两个星期一直见不着面的女孩子来了。她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跟着带位的服务生。唯有今天，我可以往自己脸上贴金，认为她是来见我的吗？

虽然我正在工作，视线却无法移动。美园的头发长回原本的长度，她以前有这么可爱吗？那一头深棕色的秀发，只有发尾稍微往内卷，无论是大大的眼眸、高挺笔直的鼻子，还是明明到了夏天却完全没有日晒痕迹的白皙肌肤，都跟记忆中的她一样啊。

我入迷地一直看着她，因此想当然耳，视线就这么和寻找我的她对上。对方立刻露出笑容，点头致意，我也慌慌张张地点头回应，然后躲进内场。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指挥了。

「拜托不要在工作中摆出这么恶心的表情啊。」

领班叹了口气，从内场探出头，看了看餐厅内。

「顺便问一下，她就是美园？」

「对。」

「超──可爱的耶。帮我介绍一下，我想跟她交往。」

「你开什么玩笑。」

「如果你这么想，就去帮她点单啊。」

领班拍了我的背说道，我低头道谢后回到外场。这时，美园正好打开菜单。有个同事在美园那桌附近乱晃，好像是想帮她点餐。你别想得逞。

我本来想利用熟人这个优势，在美园按下服务铃之前先去跟她说话，因此往她的桌子前进。结果她正好抬起头，我们便对上眼了。

「牧村学长。」

看到那张笑眯眯的表情，还有呼唤我的声音，自己的脸部肌肉立刻放松。因此我咬着舌头，硬是绷紧脸部肌肉。

「美园，欢迎啊。」

我一呼唤她的名字，她就开心地笑了。接着有些害羞地开口：

「我过来了。」

看到那副模样，我又不得不咬紧自己的舌头。

「总、总之我就在附近，想好要点什么之后，就叫我吧。」

「不用，我已经决定好了。」

美园说完用手指着菜单说：「我要这个。」我看看菜单，然后输入手持点餐机中。

「你真的很喜欢草莓呢。」

「没错！」

美园点的是有草莓等莓果类的松饼。这很有她的风格，我不禁会心一笑。

「牧村学长会替我送餐吗？」

「嗯，会由我拿过来喔。」

照理来说，这是无法断定的事，但我毫不犹豫先回答了。

「那我等你喔。」

我决定要跟内场强调这桌是我的熟人，东西做好了一定要叫我。可不能说谎欺骗这张笑容啊。

「学长今天的班到几点？你之前说是到晚上。」

「到晚上八点喔。」

当我依约送上松饼，并把帐单放在桌上时，美园开口呼唤。听到我的回答后，她稍微思索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虽然非常不舍，既然餐点已经送上，我也不能在这里久留。尽管工作没有多忙碌，还是必须分清楚最基本的公私关系。再说，我也不想让美园以为我是公私不分的男人。

「那你慢坐。」

「好。谢谢学长。」

我稍稍行了个礼，离开美园的桌子。之后便一直往来外场和内场做事。这段期间频繁和美园对上视线。被她发现我时不时偷瞄她是很羞耻，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看向她。

不知道确切时间是什么时候，下午三点时美园已经不在餐厅里了。没能目送她离开确实遗憾，但我见到她，还说到话。作为下次见面前的活力，很充足了。

我能撑到星期五再次见面了。本来是这么想，没想到下次见面的机会马上就来了。

「美园？」

我换好衣服，晚上八点十分离开餐厅。此时在餐厅前方看到的人物，是我绝对不会看错的女孩子。

「美园。」

我急忙跑过去，并出声呼唤。美园随即以明亮的表情看向我。

「牧村学长。」

「难道你在这里等我？」

「没有。我今天有先回家一趟。」

我忧心地询问，美园则是苦笑着否定。我这才放下心来，却马上有另一层忧心，令我抬起头来。

「那你在这么暗的天色里，自己走过来？如果找我有事，只要说一声，我回程就会绕去你家了啊。」

虽然以路线来说会绕点远路，但就方向来说，美园家就在打工的餐厅到我家之间。实在不想让她一个人走在太阳已经下山一个小时后的路上。

「我一想到就过来了。」

但美园有些为难地嘿嘿笑着。她的模样太可爱，而我实在太开心，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简直乐昏头了，不过美园似乎是想拿土产给我。若是这样，她可以事先传讯息跟我确认下班时间──虽然不想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再过来就好了啊。当我这么问，她却柔和地笑说：「这么说也对耶。」对我来说，见面次数增加，结果万万岁就是了。

顺带一提当我想收下土产时，美园却说机会难得，要我去她家做客，不知怎么的，就是不肯把土产交给我。但绕去她家，于我而言倒是比较令人感激，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因为我哪里都没去，没有土产能给她。能拿到礼物很高兴，也觉得有点愧疚。

「请进。」

「打扰了。」

「好的，欢迎学长。」

美园笑眯眯地打开玄关，让我进家门。她今天看起来心情始终很好。来到这里的路途中，她甩手的幅度都比平常大。而我对她的手可说是在意得不得了。尽管当时都是基于情势，但我们已经牵过一次……不对，是牵过两次手，导致我现在必须拼命压抑还想跟她牵手的欲望。

「请穿拖鞋。」

因为这道声音，我甩了甩头抛开邪念，然后看向美园，只见她弯着腰帮我拿了一双室内拖鞋来。我先说自己绝对没看见，但这种姿势和裙子诱导视线的能力实在太高了。使得我只能再度甩头。

「怎么了吗？」

「没事……想说之前没有拖鞋。」

「啊，这个吗？」

我提起这件事，似乎让她很开心，因此笑着拿起室内拖鞋给我看。她拿给我穿的是黑底拖鞋，美园手上的则是白底，上头都隐约画有白色和黑色的企鹅轮廓。

「是我之前买的。」

「水族馆吗？」

「对。」

美园家里的地板是木制地板，不过客厅有铺地毯。自己一个人住外面，还准备室内拖鞋，让我觉得很稀奇。而且事实上，美园以前就没有穿。

「样式虽然简单，这种设计很棒耶。」

「谢谢学长。我对它一见钟情，就买下来了。」

我看着美园开心地阐述购买时的经过，穿上这双室内拖鞋。但这两双拖鞋看起来是成对的商品，总觉得心有点痒，感觉好像我们住在一起。

「牧村学长，你还没吃饭吧？」

「啊……嗯。」

我又在思考多余的事，然而这次没有甩头就回答了。美园微笑后，带我来到餐厅的餐桌旁，接着绑好头发并仔细洗手。

「我这就准备料理，请学长稍等一下。」

「不了，太麻烦你了，不用啦。而且我在工作期间有吃员工餐，本来就打算只吃一点东西。」

「那我就做一点小菜。」

「不，我……」

「我要做喔。」

「……好，麻烦你了。」

「请包在我身上。」

待会儿还要接收她的土产，所以本来想说再怎么厚脸皮，也不该让她下厨。但到头来，我还是妥协了。毕竟在心情与味觉上，都想吃美园亲手煮的料理，所以名为客气的高墙转瞬间就倒毁了。

美园看着这样的我满意地笑着，并打开冰箱，补充说：「其实我早有准备。」

「三明治？」

「对。吐司已经切好，料也备好了，所以很快就好喽。」

「真是谢谢你。」

「学长想吃什么料？」

「可以交给你决定吗？」

「好，就交给我决定。」

配料有莴苣、小黄瓜、番茄等蔬菜类。鸡蛋有两种，分别是做成泥状的，也有留下水煮蛋形状的。另外还有鲔鱼美乃滋和火腿。她准备了很多足以做出普通三明治的各种材料。

说实话，我全部都想吃，但肚子实在没那么多空间。交给她搭配推荐食材，一定才是最好的结果。我抱着这个想法，看着以俐落的手法制作三明治的美园背影。

如果和她同居，就会是这种感觉吧──我继续刚才的妄想，因此没有即时发现，逐一做好的三明治很明显已经太多了。

「就算你也要吃，这也太多了吧？」

「咦？我刚才吃过了喔。」

美园回过头，讶异地歪着头。因此我问她：「呃……难道那些都是我的？」只见美园以有些不安的表情，战战兢兢开口：

「我想说如果学长不嫌弃，可以当成明天的早餐。给你添麻烦了吗？」

「不会，完全不会。这跟麻烦差远了。谢谢你。」

「那我就多做一些喔。」

「拜托你了。」

我原本只是害怕，难得她做东西给我吃，量却多到不得不剩下，那该怎么办？既然她连明天的早餐都帮我做了，那实在很感激。愧疚之情自然还是有，但我觉得很感激，更感到欢欣。

「那请学长先吃做好的份吧。」

「谢谢你。看起来真好吃。」

我对着呵呵笑着的美园说：「我不客气了。」就这么从夹着莴苣、火腿和小黄瓜的三明治开始吃起。

「真好吃。」

将正方形的吐司对切成等腰直角三角形的三明治实在非常好吃。市面上卖的，或是以前我自己做的根本无法比拟。都是夹着火腿和蔬菜的三明治，为什么会差这么多呢？

「我有加盐或酒醋调味过。学长还喜欢吗？」

美园端出冰红茶提问，我则是点头回应，并说声谢谢。她看了随即露出笑脸。

我后来吃鲔鱼美乃滋和鸡蛋口味，真的都太好吃了，即使迅速用光我一开始的胃袋空间，还是继续吃了不少。虽然有些难受，却完全不后悔。而美园只是坐在我对面，一句话都不说，笑眯眯地看着我。

「谢谢你的招待。」

「粗茶淡饭，不用客气。我把剩下的三明治装在保鲜盒里，给学长带回去喔。」

「真的很谢谢你。一想到明天早上也能吃这个，都快开心死了。」

我以前好像也有过同样的想法。但这次真的不能怪我老调重弹。味道当然是令人期待，但就算不说味道，还是开心得不能自已。

「学长能这么说，我也很高兴。」

美园在眼前合掌，如她所说，开心地笑着。

「啊，趁我还记得，先把土产给学长。」

美园递出一个以蓝色为基底的纸袋，上头印着Q版的虎鲸图样。她提心吊胆地递到我面前，并说：「希望合乎学长的喜好……」

「谢谢你，我很高兴喔。」

我尽可能表现出内心的喜悦，然后收下纸袋。接着询问能不能打开看看，美园紧张地轻轻点头。我看了看比想像中还重的袋中物，发现里面是装着点心的矮罐、马克杯，以及一组西式餐具。

美园一脸很想问「觉得如何？」的样子，我也笑着对她点头后，她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露出笑容。

「我一回家就马上拿来用。」

以前我送美园礼物时也是非常紧张。现在立场反过来，她看起来也有些紧张。我认为那是她多少有把我放在心上的证明，所以非常高兴。

「好，请学长一定要用。」

美园给了我一张满脸洋溢着喜悦的容颜，太可爱了。或许是因为在烟火大会那天和她有了肢体接触，后来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面，我不觉得今天有办法顺利遮掩自己的感情。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露出破绽。

「对了……」

「什么事？」

好想就这样，永远看着她──我拼了老命驱离这样的欲望。

「你好像去了很多地方玩呢。谢谢你传照片给我看。」

要改变话题是无所谓，但一想起那些照片，我会忍不住傻笑，所以又咬紧舌头。我的舌头已经开始痛了。

「可是……」

当我一改变话题，美园却有些不开心地嘟嘴。

「学长都没有传讯息给我。」

「咦……」

「我明明传了那么多则讯息。你是有回覆我啦……」

这不是闹别扭般的表情，是真的在闹别扭。

「啊～因为我什么地方都没去，想说没什么好传的。要是跟你说，我去打工啦、去喝酒啦、打了麻将之类的，你也很困扰吧？」

「才不会。」

她秒答。

「呃……这样的话，只有一些无聊的事喔，你要听吗？」

「要。我想听。请说给我听。」

美园瞬间恢复好心情，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但就算她很期待，我也真的只有些无趣的话题，实在有点伤脑筋。

「那就先说说我去合作社碰到的事吧──」

我隐瞒自己买了恋爱小说，还有打麻将时的部分谈话，说出真的枯燥无味的日常生活和聚会。即使是如此无趣的话题，美园依旧从头带着笑脸听到最后。

第二卷 消极学长与积极学妹的烟火大会 第四章

今天是八月的第三个星期五。虽然现在是暑假期间，文执展开了大约两个月没举办的全体会议。由于下周二、三是以合宿为名的旅行，有许多回老家的人都回来了。话虽如此，现在毕竟还是暑假，参加会议的人比上学期还要少。这也在预料之内。

往年暑假第一次召开的会议，都会在可容纳三十人──坐得挤一点顶多四十人左右──的委员会办公室里举行。理由是学校直到盂兰盆节结束的那周为止，都不能借用其他教室。但就算这样，每年来开会的人还是坐不满这个办公室。

但今年参加的人数意外地──尤其光算一年级生，就有将近三十个人──很多，因此以二年级男生为主，有部分的人是站着开会。在全体会议开始前，美园、康太、长濑身边就围着一群人，我猜原因应该就是他们。但只觉得他们还是一样很猛。

「喂，你要选哪个？」

阿实在旁边跟我一起站着，他一边看手机一边小声问我。他并没有偷懒，我和其他委员们也都看着手机。顺带一提，渡久这次正好和游泳社的集训撞期，所以没有出席。

至于我们在看什么？其实是在盂兰盆节前截止的，文化祭看板和舞台背板的设计案募集网页。每个组别大概都有十个左右的设计案，但因为第一舞台的背板是文化祭最抢眼的一个项目，数量自然是其他组别的两倍。也许是因为我们今年推出的LOGO，每一组的设计案都以和风居多。

听说以前会把所有设计案印出来讨论，但这么多人，又要用彩色印刷，实在是难以负荷，才改成各自用手机检视。

「这玩意儿必须登入帐号，有够麻烦。投票到什么时候？」

「后天啦。我已经结束了。」

「早泄啊。」

「并不是好吗？」

万一这话被美园听见，我该怎么处置他呢？偷偷看向美园，她正和坐在旁边的志保沉浸于设计案中。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和阿实刚才讨论的话题，是为了正式采用已经结束募集的设计案，所以要进行投票。其实每个人都可以阅览设计案，但如果要投票，就必须登入连接校内网路的页面。换句话说，只有在校生才能投票。听说一开始执行网路投票时，并未设置得如此严密，所以曾被当成玩具。

顺带一提，哪个人投票给哪一个设计案，或是现在总共有多少票，都无法从外部得知。尤其是前者，即使是文执的人也必须询问系统工程部门才行。

「话说回来，这东西一旦定下来就要开始忙了。」

阿实停止点阅手机，有些认真地吐出一口气。一旦决定好设计稿，就会开始制作海报。海报不只会贴在校内，也会贴在附近店家里。要表演的团体也会在这时开始募集，到时文化祭的气氛就会向文执以外的地方扩散。

「要开始好玩了。」

「是啊。」

阿实的表情与他的话语相反，是一脸苦笑，我也回给他一抹苦笑。毕竟活动会开始有趣是毋庸置疑，但痛苦也会同时增加。即使如此，还是乐趣大于痛苦，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

今天展演企画部几乎没讨论什么，打个招呼就解散了。小组会议也几乎无话可说，只是有出席的小组成员聚在一起聊天。我们组别也是一样。

「这是谢礼，谢谢你们平时的照顾。」

如此说道的美园把土产袋交给香和雄一。

「哦，谢啦。」

「谢谢你。这是老家那边的土产？」

「对。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两人异口同声询问能否打开之后，开袋取出的东西是金属制的书签。香拿到的是海豚的模样，而雄一的应该是虎鲸吧。两人双双表示赞赏，美园则是害羞地自谦。

「嗯？没有牧牧学长的份吗？」

「我已经拿到了。」

雄一见我只是看着他们，这么询问美园。但我在她开口前抢先回答。接着雄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美园，最后看着香，两人互相点头。

「好了，我要先走了。美园，谢谢你。」

「我也要先走啦。」

他们两人这么说完，就迅速离开了。

「他们是怎样啊？」

我这么对美园抛出话题，她却只是低着头，小声嘟囔：「不知道耶。」

「你怎么──」

「美园～我们回家吧～」

正好在我开口想确认她有无异状时，志保靠了过来。

「嗯？你怎么啦？牧牧学长干了什么好事吗？」

「最好是啦。」

美园因为志保的声音，抖动了一下双肩，然后抬起头。志保看见美园的神色，故意对我投以怀疑的视线。至少自己绝对没有做出美园不喜欢的事喔。

「没有，没什么啦。你已经可以走了吗？」

「嗯，随时都行喔。」

志保忧心地仔细端详美园，美园则是笑着回应她。随后志保一脸得意地面向我，然后开口：

「我今天可以住在美园家喔。羡慕吧？」

「是喔。」

我不会说出口，但超级羡慕。而且我也无法在美园面前撒谎，说自己不羡慕，只好随便回答。结果美园不知道为什么，直盯着我瞧。

「学长下次也要住下来吗？」

我无法回答接收到的这个问题。前阵子说过不行吧？见我定格在原地，美园解除认真的脸庞，调皮地笑着。

「开玩笑的啦。好了，我们走吧。」

说完，她以轻快的步伐往共同G栋的出口走去。我和志保见状也急忙跟上。

「吓死我了～」

「志保。」

我和志保四目相交，看来她也一样很惊讶。以前美园也曾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但她现在和当时的观念已经不一样了。实在没想到会再度从她的口中听到这句话。

「她心情是不是很好啊？居然会开那种玩笑。」

「那算是玩笑吗……不过心情是真的很好啦。」

志保带着苦笑说道：

「从我今天来这里之前，先去她家找她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她打从一开始，心情就很好。」

「有发生什么好事吗？」

「应该是看到好久不见的我吧？」

志保半开玩笑地说，我却嗤之以鼻。

「这样的话，还有一个可能是，你夸奖了她的拖鞋吧？」

「总觉得好火大，不过拖鞋是什么？」

我也半开玩笑地说，志保却一脸不解。本来是想开她玩笑，想说跟见到她相比，有人夸自己一见钟情买的拖鞋，美园应该会更开心。

「咦？就拖鞋啊。美园家有室内拖鞋吧？」

「我没看到耶。」

美园家里的地板有部分是木制的，有部分是铺地毯。难道她后来觉得要穿穿脱脱很麻烦吗？她明明那么喜欢那双室内拖鞋。我怀着有些想不透的心情，追上美园的脚步。

「就是下个星期了啊。」

「嗯，好期待喔。」

美园和志保并排走在我的前方，谈论着以合宿为名的旅行。要是三个人并排走，就会挤出车道，所以自然是我走在后面。这是三人同行常会发生的事，而且美园时不时会回过头，所以并不寂寞。

「学长是司机组对吧？」

「嗯，对啊。」

「真是辛苦呢。」

「体力上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心情上没什么负担喔。」

「是这样吗？」

我们合宿会去租车，然后以车辆为单位前往旅馆。所有参加成员只会在旅馆见面。去程和回程都以车辆为单位行动，所以观光路线都不一样。

司机可以把决定地点和炒热车内气氛的工作交给同车乘客，对我来说乐得轻松。只要听从向导的指示，开车往前就行了。这是一个很消极的理由，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要到当天才会知道跟谁一起搭车，对吧？」

「嗯。去程是当天早上抽签决定，回程是到旅馆后再抽一次签。」

「九分之一啊……」

车有九辆，所以正如美园不安低喃的一样，和哪个人同车的机率是九分之一。参加人数总共四十三人。二年级生十八人，一年级生二十五人。这些人会分成九辆车，一起前往旅馆。司机全是二年级生，然后再各分配一个二年级生到这九辆车上。再来就是一年级生了。分别有七部车会载三个一年级生，另外两部载两个人。

「这下签运很重要呢。」

「但也有一个用意是，借这个机会认识不熟的人啊。」

每个人都想和感情好的人坐同一车，不过这是为了秋天即将到来的文化祭，增强彼此的团结性，所以其实也有它的道理啦。

「牧牧学长的真心话是什么？」

「希望是好聊天的人坐上我的车。」

我是说真的。就算当司机再怎么轻松，如果车上的人彼此都没说过几句话，那就很难熬了。倘若二年级的乘客是其他部门的女生，一年级也全是其他部门，我等于是没戏唱了。而且就机率而言，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

「那假如我或美园和学长同车，学长会开心吗？」

「开心啊。」

就算很难看，我还是立刻回答。而且如果是和美园同车，我会加倍开心。

「我也是！我想搭牧村学长的车！」

美园害羞地这么说。看她那副彷佛会把手举起来的气势，我在觉得欣慰的同时，心里也升起一股暖意。就算是场面话，光听到她这么说，就觉得即使不同车也能努力了。不过若能同车，我一定会更努力就是了。

「那就得努力抽签了。」

「嗯！」

我身为理工人，很想否定这种说法，但希望她能加油抽一支好签。

◇◇◇

在古典物理学中，掷骰子时如果一切条件全部相同，就这么反覆执行，结果掷出来的点数都会相同。换言之，说得极端一点，只要练习就可以控制骰子的点数。

但看不见内容的抽签，凭人类的努力，有可能影响其结果吗？

「牧牧学长，请多关照了。」

「好，请多关照。」

文执合宿当天，大学前的马路上停着九辆车。现在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分，若是平日的这个时段，几乎不会有车经过，也不会挡到邻居。我们比全体集合时间早一个小时把车子借来，基于方便将它们命名为一～九号车，而我开的是七号车。

除了司机，所有人都要去合宿负责人手上拿的一年级生专用和二年级生专用的签筒抽签，然后前往签上写的号码车辆。

「学长的兴致会不会太低啦？」

「因为我很早起，还想睡。」

我在七号车旁等着乘客到来时，雄一甩着写有「七」的签纸来到这里。我了无生趣地和他说几句话后，打开后车厢。

「其他人还没来吗？」

「你是第一个来我这里的人喔。」

「这样啊。不知道会有谁耶。」

按照过来报到的顺序抽签，然后前往自己的车辆，就某个层面来说是令人期待的环节。但对我来说，最期待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因为比雄一稍早来报到的美园，已经拿着写有「一」的签纸走过七号车了。

美园以遗憾的表情说她还不够努力，回程抽签时会更努力，并做出小小的加油动作替自己鼓足干劲。结果虽然非常遗憾，但她的模样超级可爱。

「幸好是雄一来我这车。」

「哦，怎么啦？这样我会很害羞耶。」

雄一抓着头表示就算夸他，也没有什么好处。但于我而言，有个可以轻松聊天的对象，已是万幸。而且如果是他，一定可以带动车内的气氛。

美园不在固然很遗憾，不过我可以积极地想，我们行经路径不同，这下子可以和她分享行进间的趣闻。一这么想，乐趣也就变多了。

「只要能去玻璃工房，剩下的我没意见。」

若叶坐在副驾驶座，把旅馆──也就是隔壁县的导览手册交给后座说道。

「牧牧呢？」

「我没什么要求，所以你们决定目的地再告诉我。反正我先开到第一个休息站。」

八点过后，我们从大学前的马路出发，现在正朝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前进。按照我去年的记忆，距离应该是车程十五分钟左右。

「如果你们想去超商，记得说一声喔。上高速公路前会经过。」

坐在七号车上的人是二年级的岩佐若叶，一年级的小泉雄一、长濑匠、岛田彰三个男人。巧的是，都是我有说过话的人。

三个一年级生看着若叶交给他们的导览手册或是手机，不断讨论着。大家都不是在地人，所以也想看看县内的某些地方吧。

车子里放着若叶编排过的兜风用音乐，现在这首曲子是我也有听过的著名歌曲。若叶正用手机查事情，后座的三个人也忙着挑候选地点。假如我不是司机，或许会觉得有些尴尬，不过只要当个专心开车的司机，果然很轻松。

现在对学生来说是暑假，对普通人来说却是普通的平日。前往高速公路交流道的路上，除了路上的红绿灯，没有任何阻碍，车子流畅地行驶着。从大学附近恬静的景色来到市区，穿过市区后景色又会趋于寂寥，到时候交流道就近在眼前了。

「总之先往瀑布去。」

「收到。」

上了高速公路五分钟后，雄一代表后座的三个人对我发声。我看着后照镜回答，和岛田对上眼，他却立刻错开视线。与一个男人对上眼也没什么好高兴的，所以我不在意，但总觉得他从刚才开始就频频偷看我。

「那要来个自我介绍吗？」

「要吗？」

总之目的地──除了休息站──已经决定，若叶突然回头这么说。接着雄一兴致勃勃地从后座中间的位子，探头到前面来。

「那人家先开始。」

若叶一在兴头上，第一人称就会变成「人家」。她首先打头阵，开始自我介绍。对我来说，那都是已知的情报。我还知道她刚才没提及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是大我们一届的老学长。

「──就这些了，有问题没？」

「有！学姊有男朋友吗？」

正当我这么想，若叶的自我介绍一结束，雄一立刻发问。

「若叶学姊应该会有吧。」

「哦，匠，你很上道喔～」

因为长濑的吹捧，若叶心情大好，说出她的男朋友是老学长后，自我介绍跳过我这个司机，轮到一年级生。

岛田、雄一、长濑依序逐一自我介绍，我也得知他们的系所、主修科目和在文执里的部门组别等情报。岛田是委员会企画部的活动企画组，长濑和他同属委员会企画部，不过是舞台企画组。听说长濑会在今年文化祭的开场活动上台。他身材高挑，长相也端正，肯定很上相。

「匠有女朋友没？」

「等……若叶学姊，你刚才就没问我们。」

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长濑说完后，若叶立刻提出问题，但因为她没问岛田和雄一这个问题，引来雄一猛烈的吐槽。

「因为你们没啊，不是吗？」

然后又立刻被击落。他和躺着也中枪的岛田都被逼得哑口无言。长濑见车内气氛如此，在苦笑之中开口：

「我没有啦。」

他完全不需要在开头或结尾加上「现在」两个字。因为无论谁听到，都明白他说的是现在没有，而且也不必在这种时候死要面子。然而──

「不过我有个在意的女生呢。」

他接着轻描淡写地抛出这句话，让坐在我旁边的若叶发出「哦哦」的赞叹声，我则是心跳瞬间加速。

「谁啊？谁啊？」

若叶的兴致和我的心跳相同，一口气攀升。她回过头催促长濑，要他快点招出来。另一方面，我却连透过后照镜确认后方都没做。正确来说，应该是不敢看。车速表显示的数值没有变化，但我的体感速度却觉得慢很多。

「就当成之后的乐趣吧。牧村学长还没自我介绍耶。」

「叫他牧牧就行了啦。」

你少多嘴。要这么叫我是无所谓，但好歹让我自己说啊。

「好啦，再来轮到牧牧了。请。」

「不要讲得很像流水作业好吗？」

说是这么说，但与其在遭到故弄玄虚之后，我再接着自我介绍，这种随便的态度反而比较轻松，也帮了大忙。

「好吧，我在开车，所以就简单介绍。我叫──」

我的介绍如我所说，一下子就结束了。接下来感觉会提出我不太想听的问题，所以是不是应该多说点话比较好啊？但自己也没有什么话题可讲，实在是无可奈何。他们能不能问随便一点的问题啊？

「可以请问学长问题吗？」

坐在驾驶座后方的岛田彷佛洞悉我的心声，出声这么询问。

「可以哟。」

所以说，你少多嘴。想归想，她能居中协调我和没说过几句话的学弟，说实话是帮了大忙。

「那么……」

我看不到后座是什么模样，但隐约感觉得到一股难以启齿的氛围，让我不得不绷紧身体。

「讲真的，学长和君冈同学是什么关系？」

毕竟有刚才长濑的先例，所以我多少有点心理准备，即使这个话题来到自己身上，也意外地冷静。

「喂，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雄一显得很心慌。旁边的若叶也没看着我，而是看着后座。

「因为就算问你也讲不清楚啊。」

「可是我都说了──」

「其实我也想问学长。」

「那人家也想听。」

长濑参战之后，若叶也跟着起哄。把以前那件事还有刚才的话题连在一起思考，我猜得应该没有错。现在总算有办法确认后座的情形，但除了不知道为什么一脸慌张的雄一，包含若叶的所有人都盯着我看。

「就是同组的学妹啊。」

我尽可能不表露情感，低声说道。她很重要，是我最喜欢的人。但我并未做这样的补充。只感觉得到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用力了。

「那我可以追她吧？」

如果要我说实话，讨厌得要死。坚决希望他放弃。我好想开口说出来。长濑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结果引来岛田抗议：「喂，你偷跑。」但总觉得他们的争执离我好远。

「我又没有立场说三道四。」

没错，我没有。就单恋这一点来说，我和这两个人没有不同。根本没有资格说「你们不准追」这种打从心底想说出来的话。

「需要人家帮忙牵线吗？」

拜托别闹──我的心中正掀起由这句话组成的风暴。

「若叶学姊！」

「干嘛？雄一也想追美园？」

「不是啦，只是……」

我一直误会了。以前应该不是这样的。随着我们一起相处，随着自己被美园吸引，我的狂妄就慢慢增加。开始以为喜欢美园、陪在美园身边，就连对她产生好感，都是专属于我的权利。这真是天大的自以为是。

「那若叶学姊，可以麻烦你帮忙吗？」

「啊，我也要。也麻烦学姊帮我。」

「咦～两个人喔～人家考虑考虑。」

我现在深切明白，「只要继续相处，总有一天会……」这种天真到家的想法，根本是在胡闹。但是很丢脸的，我自己一个人竟无法察觉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好热喔……」

温度计显示外面的气温几乎要到三十度，而且我们现在还是在柏油路上的停车场。下了车的若叶会这么埋怨，也是无可奈何。

「若叶学姊，好啦。沿路都有树荫，而且走到瀑布那边就凉爽了喔。」

「就是啊。我们走吧。」

「也好啦……」

话说回来，长濑和若叶站在一起，身高差显得很惊人。应该差了将近四十公分吧。岛田站在长濑的另一边，中间夹着若叶。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所以他和若叶之间差了三十公分左右。这会让人联想到被抓住的外星人。

如果是平常，我就会轻笑出来，但现在实在是笑不出来。我不想听见他们三个人在聊些什么，所以尽可能远离他们。

「奇怪？」

我看着前面的三人组，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回过头，看到雄一在离我稍远的地方讲电话。

「牧牧？」

「天气这么热，你们先走吧。我等雄一，然后跟他一起去。」

「知道了～」

因为我们没跟上，若叶才回过头查看。于是我拿雄一当挡箭牌，要他们先走。夺走了能和同年级朋友一起散步的机会，对雄一实在过意不去。但我会做点什么补偿他，就原谅我吧。

「不好意思，让学长等我。」

「我反而……没事，别在意。我看他们觉得很热，就叫他们先走了，抱歉啊。」

「不不不，是去讲电话的我不好。」

「是急事吗？」

雄一讲完电话后追上我的脚步，现在表情有点尴尬，抓着头说：「没有啦……」

「其实我是想求助香学姊……」

「帮你？帮什么？」

意思是我靠不住吗？这样很伤心耶。

「这个嘛……是秘密。」

「……那解决了吗？」

「暂时解决了。她说『反正是一剂猛药，别管了』。」

我完全听不懂一脸尴尬的雄一在说些什么。但介入他跟别人商量的事也不好，所以只说了一句「这样啊」，便决定追上前面三个人的脚步。

上午去看的瀑布，规模比想像中──说到瀑布，就会让人首先联想到像尼加拉大瀑布那样宏伟的瀑布──还要小。不过水从圆弧状的宽广悬崖上，细细往下涓流的模样非常美丽。我看了看解说板，才知道流泻至瀑布水潭的水，原本大多都是自然涌出的山泉水。这也是为什么水流平缓，附近比想像中更凉快的原因。

我靠近水潭边放眼望去，发现感觉不只前方，左右两边也被瀑布流水包围，内心好像稍微冷静下来了。我想和她一起欣赏这幅景色，所以拍了好几张照片。以前没有拍照的习惯，所以拍出来的成品也不算很好，即使如此还是想拿给她看。

多亏心情成功冷静下来，我觉得自己在车上应该变回平常的模样了。追根究柢，他们三人没有提到美园，才是让我情绪获得稳定的主因。

由于我们在第一个目的地停留的时间太久，原本预定进入隔壁县再吃午餐，结果改在县内吃。旅馆的晚餐时间是晚上六点开始，因此全车的人一致同意不要太晚吃午餐。

「接下来左转。」

「收到。」

车子开进隔壁县后，又开了一段路，第二个目的地也就近了。我把导航系统的声音关掉，所以是由若叶指路。但实际上她常常聊天聊到忘我，好几次忘记告诉我路径，因此我也要不时检视导航画面才行。不过这次的目的地是她想去的玻璃工房，所以她有乖乖指路。

「就先去做玻璃珠吧。」

如我们在车上决定好的，若叶说完，领着我们所有人敲了敲位于湖畔的工房。我们将一边接受说明与指导，一边制作玻璃珠，接着还要经过冷却，所以总共会花一小时三十分钟。这跟若叶在事前说的一样。

「首先请选择基底颜色。」

说明结束后，便由玻璃工房的指导员来教我们制作。若要用极度简单的方式来解释玻璃珠，其实就像开了一个洞的弹珠。确切来说，应该不是这样，但到底哪里不一样，我就不清楚了。而且总觉得很失礼，也不敢问指导员。

这次的体验会用两种玻璃制作基底和花纹。我听到之后，毫不犹豫就决定了基底和花纹要用什么颜色。首先用喷火枪将基底颜色的玻璃棒烧熔，将熔液缠绕在芯棒上，变成球形。指导员说这个过程可以重做，所以不用担心。

「学长好专心喔。」

我知道这对出声的人很没礼貌，但我现在没有余力回答。

我已经来到不容许失败的花纹制作。我选择透明度高的蓝色玻璃，烧熔后在选来当基底的透明玻璃上画出花纹。为了画出与想像如出一辙的花纹，我小心谨慎地用描绘花纹的玻璃棒，慢慢触及基底玻璃球。可不能画坏了。

冷却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就在湖畔兜风，然后回去领取成品。我做的玻璃珠和装饰在工房里的那些模样复杂的玻璃珠相比，简直就是小儿科。但我以海洋为形象，在透明玻璃上描绘出蓝色波浪，进而做出这颗玻璃珠，已经很满足。

正确说来，是我把美园的形象投射到这颗玻璃珠上了。看着玻璃珠一会儿，然后在工房请他们帮忙穿线，吊在我的手机壳上。

「呼……真美。」

回到车上，坐在我旁边的若叶一脸陶醉地看着自己做的玻璃珠。她以自己的名字为主题，在透明的基底上画着很像叶子的绿色花纹。

我们说好要在下午五点前抵达旅馆，不过照这样子看来，大概下午四点过后就会到了。反正也不是每一组都会在最后关头才抵达，应该不至于会在那里闲得发慌。

「若叶学姊，你没忘记刚才约好的事吧？」

坐在后座的岛田出声呼唤已经看不见周围的若叶。他用认真的语气，说出「约好的事」，只带给我不祥的预感。

「哦～安啦安啦。包在人家身上。」

「万事拜托耶……」

若叶的回答除了轻佻，还是轻佻。不过看她姑且还记得，岛田也只好心有不甘地再提醒一声，然后作罢。

「你们约好什么？」

说真的，我心中只有不祥的预感。只能预见会迸出我不想听的话语的未来，但与其不问，放着让事情发生，问清楚要好得多。

「我拜托若叶学姊，在今天宴会的时候，帮我制造和美园说话的机会。」

回答问题的人不在我的旁边，而是后面。

「原来是这样啊。」

我假装平静，其实心里慌得很。我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冷静，其实只是视而不见。一旦事实摆在眼前，还是忍不住心乱如麻。

我们抵达旅馆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七分。

现在时间是四点十五分，我跟同车的人谎称自己有点累，要在车上休息，集合时间之前会进去。就这么自己一个人待在七号车上。

虽然这对地球环境和油钱不友善，我还是保持引擎运转。如果没有冷气，八月的天空根本不允许人在车上沉思。

我把玻璃珠从手机上拿下来，把它挡在太阳前，光受到折射后，显得闪闪发亮。很漂亮。不只是光线本身美丽，就连玻璃珠中的意象也很美。

相反的，看看现在的自己，实在是非常没出息。无论是用什么形式，学弟们都抱着自己的情意付诸行动了。我气的是，明明对他们的行动感到嫉妒，却还是毫无作为的自己。真的是──

当我紧握照着太阳的玻璃珠，有人轻轻敲了副驾驶座的窗户。

「美园……」

美园带着微笑站在那里，她指着副驾驶座的窗户并且开口。是在叫我打开吗？我以为那是自己自私的妄想，反应因此慢了一拍，还是急忙解除门锁。

「我可以坐在学长旁边吗？」

美园开门后，小心翼翼地问我。现在冷静地思考，她叫我打开的应该是车窗吧。察觉自己带有希望她上车的强烈想法，于是抱着羞耻的心，向她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了。我好像有东西忘在车上，所以跟仁学长借了车钥匙要回来拿，结果就看到学长了。」

如此说道的美园走上车，接着害羞地说：「我过来了。」

「谢谢你。」

我自然而然道谢，却不知道为了什么道谢。我想美园一定也不懂，但她还是温柔地微笑。

「好漂亮喔。」

「这个吗？」

那颗小小的海洋滚落在饮料架上。我抓着绳子将它拿起，然后直接交给美园。她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然后用手帕擦拭自己碰过的表面。

「对。看起来好像海洋，而且闪闪发亮，非常漂亮。」

接着她抓着绳子，像刚才的我一样举起在太阳下照着。

（插图010）

「你能这么说，那我努力制作就值得了。」

「这是学长做的吗？」

「对啊。」

美园有些讶异地看过来，而我说不出这是以她为意象所做的东西，只能别开视线。

「牧村学长，难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啊。」

我的身体没有不适。这句话不是谎言，但美园轻轻把玻璃珠放回饮料架后，直盯着我看。

「骗人。学长比平常还要没精神。」

她一这么说，我便无言以对。美园来了，我很高兴，也自认装得跟平常没两样。可是那三个人刚才所说的话，再加上我因为此事感觉到自己有多没用，这样的情绪成了精神上的束缚，将我绑在这个地方。

「请。」

「嗯？」

美园出声的同时，她的手也跟着进入我对着前挡风玻璃的视野。我转过头，只见她伸长双手，像是要接纳我一样。

「请。」

我看不懂她想要做什么，只能一直盯着她。接着美园嘟起嘴，以稍嫌强硬的语气，再重复一次。还用左手拍打自己的大腿。她穿着比膝盖稍短的裙子，从裙中伸出的大腿非常美。

「难道是……要我躺在你的腿上？」

「对。学长上次躺的时候，说过疲劳消除了，对吧？」

美园带着些许羞赧和信心，说了一声：「来吧。」再度伸出双手。说实话我很想照做。手煞车在我脚边，所以只要把扶手立起来，一切就准备就绪了。

即使如此，要是现在心存依赖，我怕又会萌生致命的自以为是。我又会觉得能像这样接触美园的温柔，是专属于我的权利。

「我的头上有发胶，还是算了吧。」

「我不会在意呀。」

「我会。」

「我不会。」

我万分悲痛地拒绝，但美园与我四目相交，微笑说着：「我们意见分歧了耶。」那副模样实在滑稽，我忍不住笑了。虽然没有笑得很大声，但就是笑了。

美园一脸不服地问：「为什么要笑？」她的表情依旧很可爱。光是这样，直到刚才还盘踞在身上，令我动弹不得的感觉，竟完全消失无踪。

「不是，谢谢你。我没事了。」

我忍着笑意向她道谢，并告知身体已恢复，结果美园还是一脸不服地靠近我的脸。那对形状姣好的眉毛稍稍耸立，眯起的大大眼眸也直盯着我看。

我也同样看着这样的美园，视线自然相交。她发出一声「啊」，然后匆匆忙忙远离我的脸，并顺势别过脸。

「的确……看起来已经没事了。」

「看得出来吗？」

美园断断续续地说，我则是开口询问。只见她「呼」的一声吐出气息，然后转头看过来。

「看得出来喔。」

美园温柔地眯眼，她的表情染上了温暖的色彩。

「该走了吧。」

「啊，已经这么晚了啊。」

美园看了看手表，以意外的语气这么说。我们单独谈话已过了约三十分钟，集合时间就要到了。

我们后来配合照片，互相分享今天去了哪里。美园看着我拍的拙劣照片，开心地央求我分享。对我来说，美园双眼发亮地分享照片，我也想听更多有关湖畔主题乐园的事──可以当作以后邀她出游的参考地点──但时间已经到了。

「啊，对了。我帮你把钥匙还给仁吧。」

「咦？」

下车前，我对着美园摊开手掌并这么说，她却一脸不解。接着思索了一下，发出「啊！」的一声。

「那个！不用了。我自己还就好。这样太麻烦学长了。」

「反正我跟他同寝，你不用在意啦。」

九位司机中，有七个人都是二年级男生，而且我们都住同一间房。司机隔天也要开车，为了防止我们被拉入酒席，结果睡眠不足，规定其他人禁止造访司机的房间。当然了，倒是没有限制司机去其他房间。

顺带一提，其他两名司机是女生。男生禁止造访女生的房间，如果姊妹淘要聚会，可以在没有司机的房间举行。所以就某种程度来说，我们都能静下心来休息。

「不了。那个……我自己拿去还。毕竟也要跟人家道谢。」

「是喔？你真讲礼数。」

「不，没有这种事……」

美园不知为何一脸愧疚。

「怎么啦？」

「没有，没什么。没时间了，我们赶快走吧。」

说时迟那时快，美园立刻打开车门快步往前走。

「等一下！我还没把行李拿下车啊！」

我把行李放在司机房，然后跟阿实说：「我要散步到晚餐时间。」便前往中庭。阿实则说：「我累了要先睡觉，以备晚上喝酒。」他把坐垫当成枕头，然后躺在榻榻米上目送我离开。

尽管是温泉旅馆的中庭，这么说可能很失礼，不过一群学生住的便宜旅馆中，根本无法期待会有在电视上看到的日式庭园。即使如此，我也只是想独自思考一些事，才会来到中庭。只有小石子和树木的静谧中庭，对我而言刚刚好。

我借了凉鞋，边走边思考过往和未来。和美园相遇之后，过了大约四个月。应该说「才」过了四个月？还是「已经」过了四个月？我觉得两者都不太恰当。毕竟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很多事，我们一起拥有的时间，甚至已经让我忘却独自一人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小石子便会互相摩擦，发出细小的喀喀声。我想起烟火大会之后，我们手牵着手走在河川边的情景，左手顿时有种失落感。当时，美园的身旁是我的位置。

觉得那里会永远属于我，的确太自以为是了。然而想要让那里永远属于我，应该就不是自我感觉良好。

所以我必须为此付诸行动。但是如果告白，结果遭到拒绝呢？与其失去现在这段时光，不如把希望寄托在未来。我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但是我错了。在那样的未来实现之前，也可能先被他人夺走。愚蠢如我，居然忘记这么理所当然的道理。

我害怕被拒绝。光是想像美园以为难的表情向我道歉，就快哭出来了。被甩之后，我们还是会在同一个组别做事，我就不必说了，她一定也会觉得尴尬。即使如此，光是想像自己什么都不做，让别人占据她身边的位置，我就无法忍受。

「告白啊……」

说句没出息的话，光是说出这两个字，我就怕死了。明明是为了下定决心告白，才会来这里，结果不仅下不了决心，甚至什么时候、要怎么告白，都压根儿无法思考。

晚餐从晚上六点开始，以预算来说，自然没有当地特产，而是很普通的日式料理。虽然也要看明天会跟谁一组行动，不过我中午想吃吃看这里的特产。

「我们七点有借用这里的宴会厅，大家记得在七点前到场喔。」

在差不多有人吃完饭时，委员长仁的声音响彻整个厅室。已经订好宴会厅租借的时间，拖得愈晚，喝酒的时间就会愈少，所以大家都乖乖地应好。

晚上六点五十分，我和阿实一起进入宴会厅后，早一步到的志保对阿实招手，喊着「这边这边」，所以想当然耳，我也跟过去坐在美园旁边。

「嗨。」

「学长辛苦了。在宴会开始之前，会先看一份活动报告，对吧？」

「因为我们是以合宿的名义来的嘛。」

我不管一旁阿实和志保的对话，随意举手「嗨」了一声，美园也露出微笑，轻轻对我点头致意。阿实似乎都看在眼里，他用手肘轻戳我的腰。

「再来会抽签，决定明天的分组吧？」

「噢，对啊。」

美园有些紧张地问，我也紧张地回答。晚餐后，司机组已经抽过签，决定自己的车要坐几个人。我的七号车会有两个一年级生。这比来的时候更没机会载到美园，所以其实很郁闷。

「学长果然没什么精神。」

「我都说没那回事了。」

「是这样吗？」

美园忧心地说，同时指了指自己的大腿，然后微微歪头。

「你……在这里这么做，我也会伤脑筋好吗？」

「说得也是呢。」

我压抑着因为心慌，而差点发出的怪声，努力佯装冷静。相较之下，美园却调皮地呵呵笑着。万一在这种地方扑上美园的大腿，那我就是个疯癫的性骚扰加害者，就各种层面来说，一定都会完蛋。

我是有一种欲望，想看看美园在所有人面前，把大腿借我躺的害羞模样，但再怎么想，也无法用剩下的学生生活去交换。

「这位太太，好像有人在这里卿卿我我耶。」

「哎呀，死相。年轻真好～」

「我们才没有卿卿我我。还有，你的假音很恶。」

一旁的两个人跳出来打岔，我只好小声抗议。不过多亏他们，才实现了我想看害羞的美园的欲望。

「第一舞台的背板，最后是我也有投票的方案当选了喔。」

「是这个红叶的图案啊？我选的全部落空了。」

为了保有合宿的名目，发到我们手上的文件，是经由投票选出的文化祭看板和舞台背板的彩色印刷图。投票的时候因为数量太多，要各自到网页上检视。不过最终样式就能印在一张纸上，因此可以按照人数印刷。顺带一提，下周开始公布在文执网页上。今天是先给自己人看的第一手消息。

「我投的其中一个看板有选上。」

「我是投第二舞台和第三舞台的背板。」

阿实和志保投的项目也被选上了，只有我全部杠龟。其实这并不等于没品味，但我就是不甘心。

「好了，有人有什么意见要说吗～？」

仁大声询问，但没有任何人发声。已经决定好的事，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而且要是拖太久，就会消耗掉接下来的时间。如果有致命性的问题，那倒是另当别论，不过不会有人故意和所有人作对。

「那就到此结束。接下来要决定明天的组别，司机以外的人来前面抽签吧。」

大概有一半的人因为这句话站起来。只有司机和想等会儿再抽的人还坐着。志保──意外的是美园也气势十足地站起来。

「那我们去抽啦～」

「我会加油。」

志保一派轻松，美园相较之下显得紧张。她们排在一年级生专用的签筒那排队伍。

「能同车就好了。」

「……是啊。」

阿实将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也用真心话回答。

司机不用抽签，所以无事可做。当我看着所有人发呆时，美园和志保回来了。她们两人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美园绷着脸，志保一派轻松。

「我们都还没看里面是几号。」

志保这么对我和阿实解释，然后看了看身旁的美园，嘴里念着：「一、二……」随后她们以我们也看得见的角度，同时打开签纸。我看到数字「七」。但那是志保手中的签纸。美园则是盯着写有「五」的签纸猛看。

「牧牧学长，干嘛露出那种杠龟的表情啊。很没礼貌耶。」

志保看着我，满脸愤慨。然而我并不是觉得杠龟，而是没抽到大奖有点伤心罢了。

「……没有啦，抱歉。」

「就算你乖乖道歉也不行。」

不然你要我怎样啊？

「美园坐我的车啊？」

「啊，就……是啊。请学长……多多关照。」

一旁的阿实感觉有点尴尬，有一瞬间看着我这么说。美园也有些生硬地低头致意。这个动作感觉没了平常的美感。

也许是因为旅行带来的解放感，一开始安安静静的宴会，三十分钟后，已经比平常的聚会还要热闹了。

抽完签后，我们马上开始宴会。大概是因为那个约定，若叶很快就来到我们这里。若叶和阿实、志保同组，跟美园也有交情，所以即使是知道内幕的我，也觉得她来得很自然。

若叶来到我们这里不久后，把长濑和岛田叫来，说他们今天在车上约好要一起喝酒──顺带一提，同车的雄一不在──就这么实现和他们之间的约定。

但对长濑和岛田而言，这段约好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周围的人想必也在观察形式，逐渐聚集到这里来，如今形成一个有将近半数的人参与的集团。

「那样好吗？」

我就像被这个不断壮大的集团挤出去，站到墙边。阿实从里头走出来，一脸担忧地对我说。

「也没什么好不好的，那又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美园在那个大集团中开心地和旁人聊着。志保也在她身边，旁边的人都是女生。当我不经意看见她也和男人说话，便会涌出小小的嫉妒，但已经感觉不到几近恐惧的焦躁。希望她千万小心酒精就是了。

「也是啦。」

阿实露出苦笑，一口喝下纸杯中的饮料，然后以「可是啊」为开端，继续说：

「你未免也太干脆就被人挤出来了吧？再加把劲啊。」

「反正已经变成有男有女的集团了，志保也在，美园也不为难啊。」

「拜托，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甘愿这样吗？」

「……你真是个好人耶。」

当我把心中所想诉诸言语，阿实则为了掩饰害羞，半恼火地说：「不用捧我啦。」

「如果问我甘不甘愿，那当然不甘愿。不过这也算一种对我自己的交代啦。」

「啥？」

那两个学弟明白地说出他们想追美园。我却无法像他们那样。所以其实只要我想，或许能把美园带离这里，但那样不公平。

那个集团规模那么大，他们也没办法付诸行动。这也是让我如此冷静的一大原因，即使如此──

「因为我在她面前，还是想耍帅、装潇洒啊。」

「我说你喔──」

阿实无奈地摇摇头，然后说：

「你果然跟渡久一个样。你绝对会变成让人看不下去的人。应该说，我已经看不下去了。」

渡久在文执活动正式开始的秋季前，会把重点放在游泳社，所以没有来。现在阿实提及他，我才发现他真的是个让人不忍直视的人。

「我最近啊，看到渡久和阿成学长就觉得好羡慕。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妙？」

「连阿成学长也羡慕喔……你根本病入膏肓。」

阿实说完，吐出一口气说他无法奉陪后，就到其他圈子找乐子了。

我目送阿实离去，接着将视线横移，随即和人群中的美园对上眼。并不是想看她才看。当我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追着她的身影跑，就这么看着她苦笑。美园则是带着害羞和喜悦笑了。

◇◇◇

我们的合宿是两天一夜，所以第二天会在回程路上顺便观光。来的时候是全员集合后再出发，不过回程会在抵达大学后，整车直接解散。如果是住在县内的人，也可以在回程途中先下车回家。

「拜托，我不可能自己在半途下车啦。」

只要在回程路上稍微绕一点远路，就能送志保回家，所以我问她要不要这么做。结果她否决得理所当然。回程的车上除了我，全是女孩子。不过二年级生是会计负责人，算是聊得来的对象。而一年级中有志保，不会发生我所担心的事。

「那再来就剩把志保送到车站了。」

「也可以让我在公车站下车喔。不过就算这么说，学长还是会送我去车站吧？谢谢学长。」

我们抵达大学附近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左右了。在吃午餐前，都在隔壁县观光。下午之后才回到县内的观光景点。

我把其他两人送到住家附近，车子上只剩下从老家通学的志保。顺带一提，二年级的会计负责人下车后，志保就挪到副驾驶座了。

「你有想去哪里吗？」

车子行驶在学生公寓密集的狭窄道路上，我朝干道前进，并询问志保。

「不用了。我现在没有立刻要买的东西，而且到了车站不愁买不到东西啊。」

「了解。」

车子继续行驶了几分钟后，来到较宽广的道路上，志保也开始观望四周。

「方向是不是错啦？」

「我的确是往车站的方向开喔。」

「嗯～？这边不是往海边吗？你看。」

志保指着导航的地图纠正。我原本就想看她什么时候会发现，没想到挺慢的。这样特地开进麻烦的小路也有价值了。

「我说了，要送你去车站啊。」

「车站在反方向啊。」

「你说的是哪个车站？」

「那当然……牧牧学长，你该不会要送我回我家那边的车站？」

「是啊。」

车子正好因为红绿灯停下，我开口说道并操作导航，设定离志保老家最近的车站。

「我会送你到方便的地方，确切的地点就麻烦带路了。」

「不用啦，这样太麻烦学长了。」

志保难得真的很愧疚地慌了手脚。挺有趣的。虽然这不是我原本的目的，光是能看到她这样的反应，这一路就送得有价值了。

「不用放在心上啦，反正我很闲。」

「我的确是很在意学长的行程啦。不过这样会浪费油钱吧？」

每辆车已经在事前拿到油钱、高速公路的过路费，还有如果要停车，也有停车费等费用。之后只要把剩下的钱还回去就好了。

「就算往返，顶多也就五、六百圆，这点小钱就当成司机的特权吧。我们开车没钱拿耶。」

「咦～学长不是说乐得轻松吗？」

「那是第二个特权。」

我大大方方地这么说完，志保轻轻吐出一口气，死心似的笑了。

「那我就心怀感激来当共犯吧。」

听到这个回答，我心满意足，看到绿灯亮了便踩下油门。

「不过啊，学长居然拐骗可爱的学妹啊……」

「措词改一下好吗？」

「我说的都是事实吧？」

「可爱的学妹也是吗？」

「我要打电话，把学长刚才的话告诉阿航跟美园。」

「能送可爱的学妹回家，我好幸福啊──」

「这样就对了嘛。」

志保满意地笑道，而我真切地希望她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美园。

「我们今天去的观光胜地，大多都是你去过的吧？」

「才没有这种事。因为我其实不太去自己家附近的观光景点。反而是出了县界的景点，大概都去过。」

这次的旅行就方向来说，也包含志保的家乡。因此我们造访的地方，她想必大多很熟。本来想问她玩得是否尽兴，没想到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是这样喔？」

「这可能是住在铁道路网比较发达的地方的人不会懂的感觉吧。若家人不开车出去，我根本没办法轻轻松松去观光景点玩啊。」

「啊～我懂了。」

「不过当然了，我还是会去大众运输工具完善的地方啦。这次我们是开车移动，也没去几个这样的地方，所以很多都是第一次去，我玩得很开心喔。」

志保笑着这么说，她还笑说：「像牧场是以前远足的时候去的。」

「那就好。」

这时候，导航给予指示，要离开临海的道路往市区方向前进。

「本来以为晚上的海景会再更浪漫一点，没想到很恐怖耶。」

「因为很暗啊。如果去到岸边，又会有另一种感觉吧？」

从照明偏少的道路看向海岸，确实令人毛骨悚然。但若是在半月和繁星的照耀下，与交往的对象走在岸边，一定会是一幅不一样的景色吧。总有一天想来看看。

「要我猜猜学长现在在想什么吗？」

我想就算志保再厉害，一定也猜不出来。但毕竟内容敏感，没办法马上回答她。

只见志保伸出食指，我则是斜眼看着她，张口说：「讲白了──」

「学长想和美园一起来，对吧？」

我无言以对。要不是怕事情有万一，先绷紧身体，现在可能已经出车祸了。

「我猜对了吗？」

「……你为什么会知道啊？阿成学长说了什么吗？」

志保原本笑眯眯的，却在听了我的疑问后，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航什么都没说啦，但我就是知道。学长傻了吗？」

「该不会……大家都看得出来吧？本人也是？」

志保的回答让我盗出冷汗。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耶。

「她没发现啦。我猜其他人也几乎没发现吧。」

「太好了……真的……」

「不过你们只要走在一起就很明显喔。其他人会没发现，就是因为没看到这个。」

「真的假的？」

「真的啊。」

我大大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我很讶异被她看穿了，但今天原本就打算告诉她。现在路程正好来到一半的地方。本来是打算在还有十分钟车程的地方开口，可是以时机而言，只能现在说了。

「不过这样正好。」

「什么正好？」

「我打算告白。」

这次我没用眼角余光看志保的反应。

「…………是叫我帮忙的意思吗？」

她这句话有着一丝警戒的色彩。我猜，针对美园的这类话语，志保很有可能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不是。不对，正确来说，也不能算错。」

「……什么意思啊？」

没错。就某层意义来说，我希望她帮忙。甚至不惜冒着会被当事人知道的风险──虽然到头来，志保根本看穿了一切──也要在告白前，对她说出这些。

「等我告白之后，如果美园拒绝了，想拜托你居中协调。」

「啥！」

志保的吼声在车内回响，感觉像是生气，也像是傻眼。

「请学长讲清楚。」

「如果我告白，她也同意了，那就没有问题。可是如果我被甩，拒绝我的美园不是会很尴尬吗？以她的个性，短时间内见到我都会觉得尴尬吧？」

若没处理好，说不定在我引退，完全不造访文执之前，她都会一直尴尬下去。

「所以呢？」

志保平稳的声音静静地回响。

「所以我想拜托你，若无其事地居中协调。假如她知道你得知告白的事，一定也会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所以要若无其事喔。」

我这么拜托她后，过了大概一分钟，志保还是没有回答。

「志保？」

我趁红灯往左看，正好和一脸傻眼的志保四目相交。她浮夸地叹了又大又长的一口气后，再度开口。她今天一直对我叹气耶。

「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目瞪口呆了。」

志保说完，再度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我拜托的事有让她傻眼成这样吗？

「好啦，这件事我明白了。」

「你帮了大忙。谢谢。」

虽然感觉很勉强，志保还是答应了。我轻轻低头道谢后，左侧传来一道「受不了」的声音。当志保继续说着「真是──」，后方车辆轻轻按了喇叭。我急忙看看红绿灯，然后松开煞车踏板，此时志保的话语已经结束在「──的两个人呢」。

「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呢？我忘了。」

「年纪轻轻就健忘啊？」

「……我要告诉美园喔。」

「请您千万不要这么做。」

车子再往前开了一段路后，志保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口：

「那学长什么时候要告白？我可不想等到天荒地老。」

「也对，我都拜托你了，的确不好让你一直等。」

「就是啊。那预计是什么时候？明天吗？」

志保一改刚才傻眼的模样，开心地把身体探向我这边。

「不要强人所难啦。我想想喔……至少九月中一定会告白。」

「现在是八月耶！你这个窝囊废！」

◇◇◇

我大胆宣布要告白的隔天晚上就开始抱头苦思。

昨天送志保回去后，实在太累，所以洗完澡就睡了。而今天上午要去还车，并结算和车子一起交给司机的经费剩下多少。之后我们一群司机就一起去吃午餐。

根据阿实所说，五号车的男女比例是二比三，美园几乎没有跟男生有什么接触。放心了吗──面对笑着这么说的朋友，我请他一杯果汁。

我的早上和中午大概就像这样过去，现在是我放话之后，首次有独自思考的时间。但冷静想一想，各种问题也随之迸出。

首先第一点，就是宣布告白。仔细想想，我在被甩之后再去拜托志保不就好了？即使不觉得志保会透露给美园，可是这样好像让她扛着一个重担，有点罪恶感。本来也想跟香和雄一先商量好，还是事后再说吧。

接着第二点，就是告白这件事。要何时、做些什么、用什么词汇告诉她？说实话关于这些问题，我毫无头绪。我根本没告白过，也没被告白过，所以上网查了一下，得到「去气氛佳的地方约会，然后再告白比较好」的结论。

然而问题在于遭到拒绝的情况。如果在约会中告白，然后被甩了，回程不会尴尬到极点吗？如果是被甩就原地解散吗？当我想着这些问题，一切又回到原点。

由于一直没有结论，原本想干脆睡觉算了，但我想起冰箱里已经没东西了，于是前往最近的超商。结果在收银台看到熟人。

「嗨，好久不见。」

「噢，好久不见。」

检查有效期限，随手买了便当，然后前往收银台和渡久聊聊合宿时发生的事。因为现在时间已经晚了，加上大学在放暑假，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其实我也想去合宿。不过很早就决定夏天心力要放在游泳社了，这也没办法。」

「而且还有女朋友嘛。」

听到我语出调侃，渡久难为情地笑了。看他这样，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可以问我很想问的问题。

「渡久，你们是谁先告白的？」

「嗯？」

见我突然改变话题，渡久一脸不解。于是补充「就想问问看」，然后要他快说。

「是我喔。」

「什么时候？在哪里？用什么感觉说的？」

「你干嘛这么……就……社团活动结束后，我们一起走路回家的时候。地点在体育会（注：指运动社团相关的联合组织）栋到这里的路上吧。」

渡久的脸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傻笑的表情。我感觉到一丝危险的征兆，但还有想继续问的事。

「对方是一年级，所以你们等于认识没多久就告白了对吧？你不会担心吗？」

「我记得不到两个星期喔。现在想想，应该是有点担心，可是我喜欢人家啊。」

「这样啊。谢谢你。」

整张脸已经松垮到不行的好友说出的这句话，非常具有冲击性。

「啊，然后绫乃当时啊──」

「在你打工的时候聊太久也不好，我先走了。再见，谢啦。」

「阿牧，你等等，我还没说完──」

我挥别还没畅谈过瘾的好友，就这么离开超商。

渡久的女朋友上桥学妹当然和美园不同。所以不可能直接拿来参考，但他那句「可是我喜欢人家啊」，彷佛狠狠揍了我的头一拳。当我不断反刍这句强烈留在心中的好友所说的话，这才被迫察觉──到头来，自己也跟他一样。

◇◇◇

暑假期间的全体会议是每周一次，固定在星期五举行。视情况会召开部门会议和小组会议或是额外开会，不过展演企画部并不会如此。

我在会议开始前十分钟进入用来开会的教室，首先在教室里寻找美园。马上就找到比任何人都要抢眼的她，但模样似乎怪怪的。发型和服装都和平常一样，光看背影就非常可爱，可是不知怎么的，身上却散发一股阴暗的氛围。今天早上和她传讯息聊天时，并没有这种感觉啊。

「阿牧，这边这边。」

正当我想靠过去时，渡久从另一边呼唤我。

「嗨，一晚不见了。」

我这么回他，并坐在渡久位于美园斜后方的座位旁。这时美园听到声音，往我这里看，我们随即对上眼。我轻轻举起手打招呼示意，但平常都会笑着点头致意的美园，今天却带着有些闹别扭的表情，点头之后马上看向前方。

「咦……」

我昨天因为坐在旁边好友的一句话，感觉头被狠狠揍了一拳，现在竟有一股心脏被贯穿的痛楚。我急忙起身，想前往美园的座位，志保却来到我眼前。她看起来没有在生气，然而是一脸难以形容的神情。

「牧牧学长，可以打扰一下吗？」

志保用眼神示意要去走廊，我点了点头，告知渡久要出去一下，便追着志保走出教室。这时，我又与看着我们的美园对上眼，但她一脸不安，依旧马上把脸别开了。

「我就直说正事。是这个。」

我们一来到走廊，志保就把某个东西递给我。仔细一看，是个粉红色的可爱信封。

「为了以防万一先声明，这可不是我要给学长的。」

「我再怎么天兵也知道啦……」

志保尴尬地补充说明，但还是不懂她想做什么。如果这是我心里所想的东西，那给我也没用吧？

「我知道学长想说什么喔。但我也不是心甘情愿想给的。毕竟不能随便处理别人转交的东西。」

「也是……啦。抱歉。」

「不会。不过我们才刚谈过那件事，现在收到这个，心情也很复杂吧。」

我确实觉得困惑，但也有点高兴。这不是说我对美园的心意产生动摇，而是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而且重要的是，虽然对写信的人过意不去，这会在我告白时多少帮忙增添一点信心。

「顺便问一下，这是谁给的？」

说到这里，我才终于收下那封信，并看了看正面和背面。不过上头只写着「牧村先生收」，并没有署名。字很漂亮，但比不上美园。封口处还周到地贴着一张爱心贴纸。

「不知道。就算我说出名字，学长应该也不认识喔。是其他社团的人请我们公关部的女孩子转交的。」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毫无头绪耶。」

「那学长想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当然是拒绝啊。」

不可能有其他选择。当我如此断定，志保才终于恢复原本的模样，以稍微高傲的姿态夸奖：「说得好。」

「如果学长有那么一点心动，我就会一拳揍过去，揍死你。」

志保边说边伸出拳头，接着说声「就这样」便笑着回到教室里。本来还想顺便问她美园是怎么了，只得作罢。

全体会议和部门会议结束后，因为香和雄一不在，我们也没进行小组会议。于是我邀美园一起走。原本很担心她会不会拒绝我的邀约，但她还是静静地点头说：「好，谢谢学长。」虽然和平常开朗的模样不同，她还肯跟我一起走，就放心了。

不过想当然耳，美园在回家的路上没说几句话。即使我主动抛出话题，她的反应也不太热络。一旦话题终止，她便会低着头小声道歉。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她这么难受的模样，连我也很难受。就在下定决心，要开口问她的时候──

「牧村学长……」

当我们走过我住的公寓不久，首先开口的人是美园。她稍稍放慢走路的速度，以认真的神情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继续说：

「你今天有收到一封信吧？」

「嗯。」

喜欢的女孩子正在跟我谈论我收到的情书。虽然是个异常尴尬的情景，我还是笔直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强烈地想着：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首先移开视线的人是美园。我们就这么静默地走了一段路，穿越马路之后，美园再度开口：

「那个……学长打算怎么回答？」

「拒绝啊。」

美园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发问，我则是间不容发地快速回答。当她听到我的回答，也迅速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脸上带着惊讶以及些许喜悦的色彩。

「这样啊。」

美园又快速别开视线，然后恢复步行速度。不知为何，她的视线明明和我错开，我的心头却一点也不痛。

我们很快抵达美园的住处。一路上虽然又是一阵沉默，很神奇地没有刚才那种尴尬的感觉。

「不过，学长拒绝掉，真的没关系吗？我是说……对方不是熟人吗？」

在离别之际，美园又一脸不安地回到刚才的话题。

「熟人啊……其实我还没拆信耶。」

「咦？还没拆信就决定要拒绝……意思是，学长现在无意和任何人交往……」

美园发出惊讶的声音，然后愈说愈小声，最后根本已经听不见。不过就听到的范围来说，她误会了。我并不是无意和任何人交往，是无意和美园以外的人交往。

「不是这样啦。反正我会拒绝就是了。」

「我不太懂学长的意思。」

美园一脸无法认同的表情。

「好吧。」

我说着，从包包里把那封信拿出来。不希望她以为我会全盘接纳信上写的话语。再怎么样，也不能给她看内容，但我决定当场检视信的内容，然后表达拒绝的意思。

我用眼角余光确认到美园讶异地瞪大眼睛，就这样撕开贴纸，然后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放着一张图样可爱的便条纸。接着检视纸上写的文字──

「美园，你看。」

「咦？」

我递出便条纸，美园随即发出疑问。

「那个……我确实非常在意，但我不能看。」

她说得当然没错，我原本也完全没有要拿给她看的意思。

「别管了。你看一下就对了。」

我说完，硬是把便条纸塞给回绝的美园。只见她慢慢睁开起先紧闭的双眼，看了看便条纸的内容。

「丢了吧。」

接着嫣然一笑说出这句话，静静地撕破便条纸。

「咦咦？」

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个地步。

「我有多么！多么担心！姊姊真的是！」

没错。便条纸上的署名是美园姊姊的名字，以及电话号码和通讯软体的ID。

『因为美园都不跟我说，只好请牧村同学联络我喽。这封信应该会经由我高中时的朋友拿给你。』

还附上这一段文字。

「也太会混淆视听了……」

用粉红色的信封和爱心贴纸包装，任谁都会误会。我以为收到情书而喜形于色，还说要「拒绝」，简直就像笨蛋一样。应该说就是笨蛋。

我的脸因为羞耻而一阵躁热，此时唯有鼓着腮帮子生气的美园那副可爱的模样，是唯一的救赎。

「对不起，姊姊给学长添麻烦了。」

如此说道的美园低头致歉。为了道歉，她把我请进家门。

她现在心情已经恢复，有些害羞地笑着把黑色的室内拖鞋拿出来。美园自然而然地穿上与我颜色不同的白色拖鞋。之前跟志保聊过后，我以为她不穿室内拖鞋了，结果还有在穿吗？

「包包就交给我放吧。」

「谢谢你。」

我的包包很小，所以其实不必交给她放，但这样的互动简直就像一对夫妻，害我忍不住照做了。虽然从没见过我家爸妈这样就是了。

「请学长到桌子那边等。」

美园把我的包包挂在她面前的衣帽架上，然后直接往餐厅走去。我如她所说，前往客厅的桌子，在地毯前脱下室内拖鞋，并将拖鞋摆好才踏上地毯。心中同时浮现「是不是真的有点麻烦啊？」的想法。

上次来打扰，已经过去一周以上。家中的模样没有多大的变化，不过书桌旁有疑似合宿时买的土产袋。当我心想「那是要给家人和系上朋友的东西吧」，美园就来了。

整齐摆在地毯前的室内拖鞋变成两双。黑白两双室内拖鞋摆在那里的光景，即使有麻烦之处，依旧是一幅温暖的景象。何必因为其他人家里的室内拖鞋而沉浸在感伤之中啊──尽管心里明白，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我刚刚才煮热水，请学长稍等一下。」

我点点头，美园也笑着坐在对面。

「学长可以丢掉那东西没关系喔。」

「但我觉得也不能这样吧？」

桌上放着方才那只粉红色的信封。美园亲手撕成两半的便条纸，也姑且放在桌上。

「学长想跟姊姊聊天吗？」

「也不是啦。可是对方是你的姊姊，无视人家也不太好吧。」

「没关系啦。我会替学长说她两句。」

一旦和花波小姐扯上关系，美园总会像个小孩子一样闹别扭。实在是很可爱，让人会心一笑，脸颊忍不住垮下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

「只是觉得你们感情真好。有点羡慕呢。」

我说完，美园露出很意外的表情，然后别过脸。看她的脸颊有些红润，我立刻明白她在遮羞。

「……我去看看水滚了没。」

美园撇了脸上挂着笑容的我一眼，离席去确认根本还没发出电子音的快煮壶。

「话说回来，姊姊真的是很让人伤脑筋。」

美园替我泡了冰红茶，不知道是不是想继续掩饰自己的羞怯，刚才那件事还是让她很不满。这副模样也可爱得不得了，于是我在心里感谢花波小姐。

「还给牧村学长添麻烦。」

「我没差啦。不觉得是麻烦，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喔。」

自己误会那是情书，好像还说了什么丢脸的话，但我决定把那些事全忘了。

「就算学长不在意也一样。她一定是故意用那种会让人想歪的信封。」

「我想也是啦。」

我不太了解花波小姐的个性，但无论如何都不认为她是因为少根筋，才会做出那种选择。我苦笑面对气得可爱的美园，然后喝了一口冰红茶。

「不过多亏花波小姐，我也作了一个好梦。算扯平了吧。」

所以你也不要在意──当我抬起头想这么说的时候，美园又一脸不开心了。

「……学长很高兴吗？」

我说错话了。这道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如此提醒自己。以美园的价值观来说，她大概不喜欢看到别人为了一封陌生人的情书开心的模样。

「不是啦，因为我第一次收到那种东西啊。虽然结果并不是啦。」

我带着自虐的心，干笑了几声，但美园的眼神却有点冰冷。

「不是啦，应该这么说。如果我也能从喜欢的女生手上收到那个，那当然是最开心的。就算不是，也多多少少……真的只有一点点开心──」

「牧村学长。」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现在有了感情。那道声音传出些微的颤抖，听起来彷佛蕴含着悲伤。

「你有喜欢的人吗？」

美园畏怯地笔直看着我问道。她这么一问，让我下定决心。

一定只有这次机会。现在既不是自己苦思已久的约会途中，也丝毫不是适合告白的气氛。即使如此，我说什么都不想欺骗自己的心意，也不想欺骗美园。

然而想开口的我，却无法顺利发声。我的头脑以为自己很冷静，但回过神来，才发现心跳就像长距离奔驰后的状态，平衡感好像也开始出状况。

我觉得口很渴，因此抓住玻璃杯想喝口冰红茶。但由于手在抖，冰块和玻璃杯互相碰撞，发出的喀啦声响，在高防音性能的静谧房间里窝囊地响着。

我伸出微微发抖的左手，硬是稳住发抖的右手，拿着这辈子最拼命想要的饮料。喝了两口冰红茶，吐出又深又长的气息，定睛看着坐在对面的美园。即使见到如此丑态，她还是静静地等待我开口。

「我有喜欢的人喔。」

美园紧绷的身体瑟缩了一回。接下来已经无法遏止。再来只要把我的心意告诉她就行了。

「我喜欢你。」

我清清楚楚地说出这句话。

「我喜欢美园。」

我说不出什么机灵的话。

「想请你跟我交往。」

本来以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了，但说出口后，心跳却比刚才更快。心脏感觉随时会爆开，脸也比去年因为流感卧病在床时还烫。

我没有别开视线，算是仅存的最后一丝骨气。但一开始愣在原地的美园，却在看到我的眼睛后视线马上错开，然后左右游移。

脸颊上浅浅的朱红色彩，也马上往整张脸扩散，如今已经红到耳根子去了。

抖动的水嫩双唇开开合合，好像想说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抖动的不只嘴唇，甚至传到那纤细的双肩。

我是不是应该对她说些什么？但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而且现在一定口齿不清。

「那个……」

跟暑假刚开始美园不在这里时相比，单一时间单位带给身体的感受，一定是现在比较久。她的声音打破这段沉默，不过颤抖得非常厉害。

接着，当我看见一滴液体滑过她的右脸，我的头脑瞬间凉了。

「下次再回答我就好了。抱歉，对不起──」

我道歉后想站起身，美园却用颤抖的声音制止我。

「不是……的……」

她用手指擦擦泪水，结果左边也流出相同的眼泪，只好放弃擦拭，然后笑了。她流着泪，但也确实笑了。

「请学长不要道歉。」

美园笔直注视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好高兴。」

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你的意思是……」

我战战兢兢──却也满怀期待地问道。

「是的。我也……喜欢学长。想……和学长交往。」

（插图011）

第二卷 消极学长与积极学妹的烟火大会 尾声

「让学长久等了。」

我坐在背对餐厅的沙发上，这时说要去补妆的美园从洗手间回来了。尽管只有一下子，她还是流泪了，所以想整理仪容，但因为我们的谈话都没有后续，我猜她是想先缓和一下。

「欢迎回来。」

紧张到不行的我，没有挪动视线，迎接有点紧张的美园回来。她从餐厅方向走来，直到来到沙发为止都看不见她。即使过来了，也只能用眼角余光看她。而且我刚才的回应一定在颤抖。

美园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坐上沙发。她坐在双人座沙发中央靠近我的位置，和我并肩坐着。

「因为……我们是男女朋友。」

我讶异地转头，只见美园看着前方害羞地笑道，并牵着我的手。一碰到那只柔软又温暖的手，便直接扣紧她的手指。这是交往之后，第一次接触到她的手指。还是一样纤细，明明柔软却彷佛一使力就会折断一样。这让我更想好好呵护她。

我还有很多话想告诉她，想请她倾听。而美园应该也一样。即使如此，我们双方还是不发一语。明明处在能清楚听见对方呼吸声的距离，彼此之间的沉默却有种舒适感，让人还想再稍微沉浸其中。

「牧村学长……」

「嗯。」

看看墙上的时钟，大概过了五分钟──实际上却觉得更短──美园叫了我的名字。我们缓缓转头面向彼此，然后一起害羞地笑了。我心痒难耐，觉得快死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

我们的手就放在我的腿上。互相交缠的手指使了点力，那双往上看着我的眼眸，显得有些动摇。美园的话没有说完，但不用想也知道后续会是什么。

「嗯？」

只是她的模样实在太惹人怜爱，我现在才明白，小学男生总会想欺负心仪女生的心情为何了。

「请你不要这么坏心。」

美园可爱地鼓起腮帮子，愤恨地仰望我。实在是可爱到无以复加。

「抱歉抱歉。」

「学长要是肯好好回答，我就原谅你。」

美园不满地别过头，但还是用眼角余光看着我。那道视线中并没有怒气和不悦，只有期待的色彩。

「其实我也不知道确切是什么时候。」

「咦？」

「等我发现，就喜欢上了。有自觉是在连假后，所以应该是一起去吃饭之后吧？」

「原来是那天啊。幸好我有开口，真是太好了。」

美园感慨万千地说，然后露出一抹微笑。

「那你呢？」

「我怎么样？」

我试着抛出一样的问题，结果她可爱地歪着头敷衍。这大概是一种又小又可爱的回击吧。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告诉你。」

「喂。」

我硬着头皮发问，美园却淘气地呵呵笑着蒙混。随后，她转为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虽然不说，但我一直都很喜欢学长。」

「这样啊。」

「对。」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一直」指的是多长的一段时间，但听到她这么说，肯定觉得很开心。

「可是学长好迟钝，完全没发现我的心意。」

美园故意叹了一大口气，看着前方笑道。

「我觉得被发现不太妙，可是现在想想，还是希望学长能发现。」

「我没脸见您。」

其实就某种程度来说，我有察觉她释出的好感。但当时认为那是类似信赖的感情。现在得知自己以为是单恋的时间，其实是两情相悦，实在很开心。感觉就像回忆刷上了新的色彩。

我记得美园说过的各种话语。现在明白她的心意之后，当时听了不是很懂的那些话，有很多句听起来都不一样了。

「其实你一直在表示耶。」

「请不要现在想通好吗……」

她大概也想起来了，因此红着脸，把头压低。

「不管是进到我家、下厨做菜，还一起吃饭的人，全都只有学长喔。」

美园抬起头，带着苦笑补充：「除了小志以外啦。」

「原来我最大的情敌是那家伙啊。」

「或许是吧。」

我故意叫苦，美园则是回以一抹微笑，并接着说：「可是──」

「牵手、让我在家过夜、希望能见到我穿浴衣的模样，还有睡在我大腿上的人，确确实实只有学长一个人。」

「嗯。」

我点了点头，稍稍握紧左手后，美园也对着我微笑，右手用了点力。

「所以以后要一起创造只属于我们的回忆。」

「好，说好了。」

我说完，身体稍微转向，伸出右手小指。

「好！」

美园兴奋地回答后，和我一样将身体稍微转向，并伸出左手小指。

「这样很难打勾勾耶。」

「就是说呀。」

我们这么说道，然后相视而笑，却没有人想放开握紧的手。

「那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我们度过三个小时始终牵着手的时光，现在只剩一个小时，日期就会转换。

「咦，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日期都快变成明天了，我待太久也不好啊。」

美园快速转头，显露一脸不满。但我其实和她有相同的感受。尽管如此，如果不主动开口，想也知道美园绝对不会说出「希望我快回去」之类的话，所以必须找个时机说出来。

「会痛啦。」

「啊……对不起。」

应该是下意识吧。美园以今天最强的力道抓着我的左手，我面露苦笑后，她才急忙放松力道。

「以后时间多得很啦。」

「是这样没错……」

「而且我今天再继续跟你相处，心脏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对即使脑袋明白，依旧一脸不满的美园开了个小玩笑。只见她眨眨眼后，小声笑道：「那可就伤脑筋了。」

「那我最后可以拜托学长一件事吗？」

「嗯。尽管吩咐。」

「请抱紧我。抱着我，然后说喜欢我。」

「这感觉对心脏很不友善，但我很乐意。」

我们同时放松手指的力道，松开彼此的手，然后从沙发上站起，面对彼此。现在的距离比刚才还远，但这是我们告白后，第一次彼此面对面。

「感觉……好紧张喔。」

「是啊。」

嘴上尽管说紧张，光是彼此对上眼，脸就会整个垮掉。即使是如此散漫的脸，我的女朋友依旧非常可爱。

一对上视线就开始傻笑，然后稍微错开视线，随后再度对上。我们不断重复这种羞死人的互动后，美园张开双手往前伸向我。我慢慢走进她的双臂之间，然后伸出自己的手，环抱美园的背，轻轻抱紧她。她踮起脚尖，把可爱的头靠在我稍微弯腰后的肩膀上，双手则是环绕在我的颈部。

「我喜欢你。」

「好的……」

当我抬起环绕在背部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她也用更强的力道攀附我的身体。我瞬间心想：情况不妙的心跳声会不会被听见呢？她头发的香气掠过鼻腔，让我确实感受到自己紧紧抱着这副柔软的身体。

明明是离别的拥抱，到头来我还是在日期变成明天的前一刻才离开美园的住处。绝不是因为自己意志薄弱，而是我女朋友的魅力太凶暴了。

第二卷 消极学长与积极学妹的烟火大会 后记

各位好久不见，我是水栖虫。

非常感谢各位读者购买《大学社团里最可爱的学妹　2.消极学长与积极学妹的烟火大会》。

书名和第一集时一样都是两段，不过我在上一集的后记里，是写《大学社团里最可爱的学妹　消极的学长与积极的新生》，我把副标题前面的「1.」拿掉了（注：此为日文版的状况）。如果手边有第一集，不妨拿出来检查看看。

这不是疏漏，而是没信心，觉得又不知道是否能出第二集，标上「1.」真的行吗？如今看来就是一场笑话……也不是啦，应该是「这个白痴干嘛自作主张啊」这样。

无论如何，都是多亏各位读者眷顾，以及所有相关人士出力，我才能成功推出第二集。觉得非常开心。真的很谢谢大家。

第二集的内容是从六月后半到八月底附近，季节跟发售日对不太上。其实责任编辑也针对这点吐槽过，我的恋爱喜剧在夏天没有泳装。相对的推出浴衣。浴衣很棒喔。

顺带一提，下一页最后的部分有剧透，会提到一点故事内容，所以从后记开始看的读者，我们之后再见吧。

那么接下来是谢词。

I藤责任编辑，这次也获得您给予的众多精确建议。每经过一次改稿，文章就会愈精炼，和初稿相比，给人的印象变好很多，我真的非常感动。此外，也非常感谢您致力于贩卖策略上（虽然也有很多我不懂的做法）。

插画家maruma（まるま）老师，您第一集的插画只能用「神」、「棒透了」来形容。不仅给读者留下好印象，我现在依旧会每天欣赏并傻笑。非常谢谢您。第二集的插图也是从草稿开始，就开始挑战我的脸部肌肉，每天对完稿的期待愈来愈高，真的非常期待。

在第一集的后记有写到「还没有任何实际感受」，不过在第一集贩售的背后，有许多人为我出力。当然了，即使是现在，我也无法认得每一个人。但看到有这么多人支持，我在喜悦的同时，更有了新的体悟。真的很谢谢各位。

接着是各位读者，非常感谢各位看过第一集之后，继续支持我。既然我们又在第二集的后记重逢，代表各位有萌生「想看续集（看看也无妨）」的想法。只能说我极度感谢各位。如果第二集也能让各位有相同的想法，那是无上的喜悦。

那么，在本集最后，智贵和美园的关系改变了。不过两人的故事还没结束。倘若还能再推出续集，希望各位能继续守望他们。

最后，衷心期盼下一集还能再见到各位。

水栖虫

第二卷 消极学长与积极学妹的烟火大会 插图